第36章 ☆、三十五
天下知秋,于戰地,便已幾近入冬。幹澀不歇的風吹折白草,蒼涼之處歸雁半只也無。夕霧泛出紫橙色,掩住熹微的霞光。不知刀劍濺血高染天際,還是那傳說中的天界也同人間一般沉湎于無止息的殺伐。
戰音獨自對着殘陽發呆,異色雙眸一邊天際一邊海冥,夕照焚火映水光天色,仿若釋者逸談中美豔善戰的阿修羅女。
“阿戰,在瞧什麽?”有人自後拍了拍戰音左肩。阿戰,這般親昵的稱呼,大概只有宮羽這種自來熟性子的人能喚得出來。宮羽這人,戰音很莫名地就和她熟識了。有時候戰音想,那大抵是因為宮羽生得和洛天依太像,從眉眼到身形,都像是巧匠對着洛天依雕好了模子,放在裏面印出來。戰音剛來時,還把她當成過洛天依。不過當成歸當成,宮羽比之洛天依,身上總是少些清媚華貴,多帶着些武者俠氣的。
“我只是在想,入夜,便該是發動突襲的時候了。”說着,戰音不自覺擰了眉,不知言和那家夥,可會措手不及?她到底是不希望……罷了。
“哦,阿戰原是在偵查地形。”宮羽煞有介事地點頭,瞟一眼戰音神情。她太熟悉那種毫無焦距的遠眺,她知道那目光盡頭有一人,那種感覺宮羽亦是飽嘗,只要一靜下來,某人的身影便會浮在心頭,天邊眼前。此,向來直言的宮羽也不會去點破。
戰音垂眸,沉默着轉身,再沒有打算理會宮羽的意思。
宮羽站在戰音背後,目送她回帳,又順着戰音方才的目光,将視線投向遠方。薄唇以旁人不易察覺的幅度挑了起來,阿戰的那人,也許不可說罷。
夕陽沒入遠處沙丘,是該做準備的時候了,宮羽本也想學着戰音沉默轉身,但到底還是嘆了一聲,此役何時結?此次若功不成,再似先前般長久地耗下去,或是身死無處告,她的某人,該等得心碎了。
俄頃風起,印着清淺腳印的地方被埋沒,沉紫的空中只剩一只孤雁飛過。
遠便能看見敵方燈火。
“停,”愈近敵營,戰音忽然停下,朝身後喚道,“異裝者随我去吸引西燕軍的注意,宮羽,你領餘下百人去尋儲存糧草之處。”
什麽?宮羽聽自己名姓忽被點到,極其怪異地看戰音一眼,“說好是……”由她領異裝士卒在西燕營前叫陣的。
然而宮羽的話到底被戰音瞪了回去。
說來異裝是無奈之舉。龍牙用兵太過求穩,他給戰音的方只兩百人,因着他深知突襲是險棋,派去的人愈少,損失便會愈低,卻忘了算,這般失敗的幾率更大。戰音可不是乖巧聽話送死的人,面對百萬敵軍,龍牙所言長驅直入一往直前根本行不通。要想一往功成,只宜智取,因而不得不事前命百人着上朝楚勇士的衣裝。
幸而天助戰音,邊地多沙塵,風揚起沙,掩蓋了小隊的行蹤。使得戰音一行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西燕營前,助宮羽一行安然潛入敵營。
跟着戰音的異裝者在身上塗了馬血,夾着風沙的味道比最陳的酒還要濃烈嗆人。仿若真的帶上了朝楚勇士的無邊怨氣。
戰音黑衣黑甲,以黑色風帽遮住顏龐,身後仍背着雙刃被披風罩住,只單手提了八尺陌刀站在最前。
“吾等朝楚之士,遭西燕老賊陷害,逝于詭戢八年破曉晨光,今特反生滅除仇雠,以慰亡靈。”陌生的音節在天地間回蕩。跟着戰音的士卒聽不懂朝楚語,不知她在說什麽,只隐隐感覺出她言辭頗激憤。而西燕與朝楚接壤,戰音之語,西燕将士自是聽得分明。詭戢,神謀為拘,是戰音親自定下的年號,卻僅僅止于八年,九年再無朝楚。
西燕王待朝楚的觊觎,在西燕縱是平民也聽說過一些,何況軍中。一些信神鬼的由此便慌了,連帶着将信将疑的,披甲捉兵在營前一字排開,卻不敢妄動。很快,一些人簇擁着一紫發銀恺的男子行至衆将士前。那人高出戰音許多,火光下古銅色面目棱角分明,陰影中一雙透出精光的鷹眼充斥傲慢。
戰音擡手,身後一着翎羽冠的士兵便上前,開口,用戰音教他的朝楚話道,“數年不見,神威将軍可還記得吾等。”
神威先愣片刻,掃視一圈,随即面上立刻顯出怒意,“洛氏的走狗,少在此給本将軍裝神弄鬼。”
講話的士兵聽聞此言,背後立即冷汗直流,心下只道怎的這麽快便穿了幫。戰音卻愈發鎮定,喝退士兵,仰頭對天長嘯一聲,身後士卒亦随她作長嘯狀,不出一刻,夜空中竟是飛來數只雄鷹。禦禽之術出于朝楚,只有朝楚勇士才有資格習得。
雄鷹圍着西燕士兵們盤旋,神威不自覺後退一步,他方才的言語試探顯然無甚效用,甚至使他也相信,這群人是他當年撤離時為向洛軍示好而抛下的棄子。
“你你們……莫再裝神弄鬼,否……否則我刀下不留情。”這一句,堂堂七尺男兒,說話的聲音竟有些顫。為掩飾慌亂,神威回頭反手給身旁小卒一個耳光,“看什麽看,還不快滾去請七殿下來。”
請七殿下來?這西燕,真是,沒人了。戰音看着面前一盤散沙,只覺好笑。扭頭又見漸小的風沙,大部分西燕軍士的注意被自己這邊吸引,宮羽他們,快到了。
不能功虧一篑,戰音想着,蹲身從自己靴側抽出匕首向對面擲去,神威躲過,匕首卻正好釘在受命去找言和的小卒的背心。
神威看着戰音,滿眼的不可置信,卻仍不敢輕易妄動。
四下陷入沉寂。
忽然,敵營深處頃刻間亮起的紅光點點噬侵深藍天幕,似夕照下晚霞重燃,焦糊的味道順風吹來。戰音知道,宮羽那邊,成功了。
“戰音将軍。”正是宮羽領人戰音身邊。
西燕的軍士們回頭看火光漫天,臉上漸添了猙獰神色。
“弟兄們,我們被騙了,殺了他們!”神威發話了,也不顧言和是否會來了,首先朝戰音發動攻勢,西燕軍士見狀,亦提了兵刃向向。西燕這些個人雖是腦子不大好使,但畢竟人高馬大力大無窮,殺人的功夫自是了得。
戰音等不得不揮刀迎戰。
然各類人中,向來是死士最為可怕,此刻紅了眼的西燕軍士,正是一群死士。縱他們沒了糧草,若不降,接下來的時日便得自生自滅,可他們現下卻仍是精力充沛,至少,憑戰音的兩百人是抵擋不得的。
“回洛營。”戰音朝連帶着宮羽一行僅剩的三四十人下令,扔了陌刀,執雙刃掩護宮羽帶人離開。
眼看最後一人走遠,戰音也迅速邁步追趕。
只是未跑多遠,西燕軍士已追了上來。千鈞一發之際,戰音身後突然伸出一只手,穿過她的發勒住她的脖頸。鼻尖環繞着西域的異香,一支冰涼的長刃,沒過戰音的皮肉,刺入胸腔。
“你,言……”戰音支持不住跪坐在地上,扭頭,驀地瞪大了雙眼,剛想叫出那人的名字,卻被一吻封住了唇。面上的殷紅滑落,滲入唇縫,齒間皆是血腥味,鹹且苦澀,有些像淚,卻比之更加嗆喉。
“他們就在不遠處,不想死就別說話。”言和的聲音落在戰音耳畔。
其實不須說,戰音早沒了氣力講話。
驟厲的風揚起的沙很快遮住兩個緊擁的身影。
戰音陷入昏迷,言和亦撐不住愈沉的眼皮。接下來,便看,誰運氣好先醒來罷。
作者有話要說: 或許有些不應景,還是想借此說一句,lorra,無論如何,大家都會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