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
說樂正绫離了軍營,心下總覺有什麽事将發生,便不似往常般歸府換回常衣,灼灼紅衣直去了望江的小樓。
途中,礙于習武時單束的發辮叫人看了顯得女兒家随意無禮,可身邊一時又不見簪子發帶什麽的,樂正绫便順手折了一截兒花枝将發簡單一绾。枝前端一小截固定在發間,一個松松的發髻就垂在了腦後。
因着時候尚早,街上人并不見許多。除了偶爾幾聲不知名的鳥鳴,也算是熱鬧的都城中一天裏難得的清靜時候。和許多人一樣,樂正绫兒時最喜熱鬧。每年七夕元宵,放河燈猜謎語,樂正大小姐是永遠玩不膩的。而除夕難得的爆竹煙花,對成日面對兵書槍棍的她來說,更是有趣得緊。
不過,樂正绫也不讨厭安靜。
熱鬧中總藏着些不可告人的權謀,還有煩煞人的所謂名門禮數。連樂正府來往的下人間,也免不了這些。因此,四下無人,大抵便是樂正绫身為樂正家大小姐唯一能求得的自在。就像記憶裏某個總在讀書寫字的安靜少女,想起的時候也總是會叫人歡喜。
樂正绫享受着這份自在,不消一柱香的時間,便到了小樓。
可出乎樂正绫意料,這往日無人問津的偏僻處的小樓,今日竟已有人先登。
那人背對着樂正绫,一身清泉般水藍色的裙,簡單卻極別致的雕花木簪挑起耳畔幾縷發,露出一對小巧的耳和雪白的頸,瞧來應和樂正绫年歲相差無多。
“請問……”
女子轉過身來,晨風吹得微亂的劉海下,一雙碧色的眸子淺笑着盯着樂正绫,映着初升的陽光,像一塊上好的翡翠。
“公……”樂正绫略有驚訝,剛一開口,卻被洛天依示意噤聲。
“阿绫近來可思念令兄?”洛天依突然發問,叫樂正绫有些摸不着頭腦。
于是樂正绫沉默,等着洛天依的下文。
“不知阿绫可有意陪我去令兄那兒走一趟?”
什麽?樂正绫簡直一頭霧水,到龍牙那兒走一趟?她去倒可以,可是公主,且不說她千金之軀或許騎馬都有待學習,只說洛天依身為洛朝唯一一位公主,尚未出閣,如何随意離得這天子腳下?
“龍牙上書糧草告罄,本宮自請押運糧草至前線,”淺粉的唇瓣輕啓,陽光愈發刺眼,洛天依轉頭迎着光微眯起眼,柔柔的聲音掩蓋住話語本身的威嚴,“聖上親令,由樂正龍牙之妹樂正绫護送前往。”
原是這樣。
“臣,聽令。”
樂正绫低眉應下。她方才又差點兒忘了,現下她眼前柔和得鄰家小姑娘般的眉眼,可是長在手握重權,堪比女相之人的公主身上。
洛天依輕笑一聲,目光繼續朝一開始看着的方向看去。
樂正绫順着洛天依目光看去,卻只有滿目粼粼的江水。江岸邊一排不起眼的民居,樂正绫平素并不甚注意,只偶爾會瞥到有浣衣的婦人出入。洛天依一直盯着那排民居。不消片刻,其中一扇窗內便閃過一抹刺眼的光,有些像是……陽光在刀劍鋒刃上反射出的光。
事實證明樂正绫看得沒錯,那确實是鋒刃反光。一支,極鋒利的箭,像毒蛇的信子,毫不留情地向小樓疾速飛來。
不過,目标不是她樂正绫,而是,洛天依。
“天依,小心!”
眼看情況危急,樂正绫忙伸手一拉,将洛天依整個攬在懷中,順勢後退兩步避開利箭。箭刃擦過發髻,正好帶落發間木簪和一縷青絲。
然而行兇之人似乎并不打算放棄,“嗖”地又是一支箭。不過,箭的方向似乎偏了三分。樂正绫得以有片刻反應之機,抱着洛天依朝左一閃。箭釘在樂正绫身後斑駁的柱上,三分力道震碎一片将落的木漆。
樂正绫來不及多想這突如其來的襲擊的原因,手下将洛天依攬緊便要照樓梯跑。當務之急是盡快離開,再站在這樓上只有當靶子的份,樓下雖無多少行人,卻因隔着各式建築得以使行兇者難以看清目标而無法妄動。
問題是那射箭的真真是锲而不舍,樂正绫根本無法行動。無奈之下樂正绫突然瞧見了身旁打開的窗,一時間頓覺有了出路。伸手直接将身旁的洛天依打橫抱起,樂正绫翻身便從窗口跳下小樓。
如樂正绫所料,箭未追上來。
只是,眼下,卻有件難辦的事了……
“公主,方才,呃……是臣莽撞了。”
樂正绫望着以咳嗽來掩飾自己紅透的臉的洛天依,上前賠罪道。上回她沒抱過麽?可上回她有分寸,适時地點到為止。而方才,又摟又抱不說,最重要的是,拉過洛天依時她的唇不小心蹭在了洛天依的唇角,這……砍她一萬次頭都不夠。
“你……”洛天依擡手指着樂正绫,好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是。”樂正绫硬着頭皮答話。
“你可真是好大膽量……”碧眸冷冷瞧着樂正绫。然而話說一半,洛天依忽然就噤了聲,未出口的話也化作輕嘆一聲,“罷了,這次,本宮記下了。”
洛天依并未為難樂正绫。雖然語氣似乎聽來不大友善,不過在樂正绫的記憶中,洛天依的所謂記下,大抵就等同于原諒的意思。還記得洛天依換牙之際,樂正绫謹遵禦醫的話端走她最愛吃的糕點時,洛天依氣得臉鼓成個小包子,第一次待她說了這話。
這一點還沒變,真好。
正思考間突然聽得有腳步聲,樂正绫警戒擡眼,迎面跑來的卻一個少年。
“釋天?”
“小姐……呃,”釋天可不瞎,來便瞧見了樂正绫旁邊更大的主兒,忙下拜道,“草民拜見公主殿下。”
洛天依不應釋天,只瞟一眼江畔民居方向。
聰明如樂正绫,心下當然猜到了洛天依的想法。
“釋天……”
然而樂正绫的話還未說完,釋天已先一步上前向洛天依解釋,“公主且放心。”
“那邊的事,”釋天邊說,邊指了指民居,“方才已處理完了。”
奇也怪哉。釋天那點小聰明樂正绫素來看在眼裏,只是她可不曉得,是甚時候這小子變得這般料事如神善解人意了,簡直趕上算命的了。
“戰音姑娘半路突然想起她的匕首尚在小姐這,說是她母親的遺物丢不得,非要我帶她來取。哪知一到這,便看見……呃,然後,戰音姑娘便直奔那歹人去了。想來……應是處理好了。”要不說察言觀色是釋天的特長呢,看見自家小姐滿臉狐疑便反應過來了,忙解釋道,順便還瞧一眼長公主臉色。
洛天依的模樣倒是不甚在意,只是在聽見戰音名字的時候,好看的纖眉微擰了片刻。
“公主認得戰音姑娘?”樂正绫問,洛天依的一蹙落在一向眼尖的她眼裏。不知為什麽,她不喜歡瞧她皺眉。
“不認得,”粉唇略勾起,卻并不帶有甚溫度,“只覺此名,聽來甚是別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