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舉報
到五一假期的時候,紹吳已經為高校長發表了三篇論文,都是在省級期刊上。
五月三號收假開學,中午朱菁菁跑來找紹吳吃飯,紹吳帶她去了校外的一家餐廳,到達時已将近下午一點,餐廳裏沒什麽人。
紹吳說:“菁菁,這段時間你不要來找我吃飯了……路上碰見了也盡量別打招呼。”
朱菁菁愣愣地問:“為什麽?”
“學校裏已經在傳咱倆談戀愛了。”
朱菁菁“哎”了一聲,搖頭道:“沒關系啊,他們傳就傳呗,正好免得再給我介紹對象了。”
“不,這段時間咱們一定要裝得不熟。”
“啊?為什麽?”
“有些事情……我現在不好說,”紹吳沖她笑了一下,“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紹吳的想法是,事情發生之後他大概不能留在學校了,但朱菁菁還要繼續在這裏當老師,所以他不能連累朱菁菁。
兩天之後的大課間,紹吳進班告訴學生:“我和杜老師換了晚自習,今晚的政治改成地理,周四晚上的地理改成政治。”
“哦——”
果然,班裏總有那麽一兩個較活潑的男生,笑嘻嘻地問:“為啥要換啊,紹老師?”
紹吳語速很慢地說:“女朋友周四晚上到永川,我得去接一下。”
“诶?”
“什麽!”
“哇老師你談朋友了呀怎麽沒聽你講過?”
原本昏昏欲睡的學生們瞬間打起精神,眼神一個比一個八卦。
“沒什麽好講的,二天你們讀大學了也會耍朋友。”紹吳說。
“你們是讀大學的時候在一起的?”
“嗯,”紹吳想,反正也是編故事,“不過我們是高中同學。”
“哎喲——老師你們早戀啊?”
“不是早戀,大學之後才在一起的,”紹吳眼含笑意地警告學生,“你們也不許早戀啊。”
“老師,那你們是異地戀呀?”
“對,她……她在成都上班,好了,”紹吳看一眼手表,“我要去上課了,你們記得換了晚自習就行。”
坐在第一排的女生捧着臉喊道:“老師你別走啊,再聊聊嘛……”
幾天後,高一年級組的老師們陸陸續續都知道了,去年才入職的紹老師有個女朋友,兩人是高中同學,大學時在一起,談了好幾年了,女孩兒現在在成都上班。
去食堂吃飯的路上,紹吳碰到之前想給他介紹對象的孟老師,孟老師拉着臉,語氣有些不爽:“小紹啊,你早說你有女朋友嘛。”
紹吳只好尬笑幾聲:“麻煩您了,孟老師。”
一段時間之後,便再也沒人八卦紹吳和朱菁菁的關系了。
六月初,珑珑高考。小姑娘已經格外争氣地拿到了央美造型藝術專業的合格證,只要高考照常發揮,基本沒有問題。考試前一天紹吳去找珑珑,原本打算和她随便聊聊,以緩解考前緊張的狀态,沒想到珑珑反倒嘻嘻哈哈地對紹吳說:“小紹哥哥,你別緊張啊。”
看她這樣,紹吳放心不少,遞給她一塊剛買的德芙巧克力:“想吃就吃。”
“诶,我哥也叫我買點巧克力吃。”
“他沒回來?”
“對呀,他在出差。”
“這麽忙。”
“嗯,好像是在阿壩那邊出差,信號都不太好的。”
“行,”紹吳看着珑珑,點點頭,“那你好好考,考完我帶你和婆婆去吃飯。”
“OK!”
珑珑和閨蜜有說有笑地走了,紹吳還站在原地,說不失落是假的——他以為能借珑珑高考的機會見一見楊書逸,卻沒想到他壓根不回來。當然換個角度想,這也是件好事——說明珑珑心态很穩,不像有些學生,已經緊張到草木皆兵了。
六月七號和八號,連着兩天都悶熱至極,雲層厚重地醞釀着一場暴雨。所幸暴雨遲遲未落,學生們總算不用冒雨去考試。
珑珑順利結束了她的高中生活。六月九號,紹吳請珑珑和婆婆吃飯,慶祝高考結束,小姑娘即将迎來人生中最漫長的暑假。席間珑珑問紹吳:“小紹哥哥,你當年高考完都去哪玩了?”
去哪玩?當年哪有心思玩,一整個夏天他都在絞盡腦汁地向爸媽和親戚們解釋,為什麽,放棄了人大。
紹吳笑了笑:“也沒去哪,就在家待着。”
“啊——”珑珑撇嘴,“那不無聊嗎?”
“怎麽,你要出去玩?”
“我哥叫我和婆婆去成都,他說月底出完差就來接我們。”
“成都……挺好啊,反正考完了,你就好好放松一下。”
真快——竟然珑珑都高考完了。如果不是經常在學校裏遇到,紹吳總覺得她還是個小學生。
時間就這麽不着痕跡地劃過去。原來他和楊書逸的高中時代,已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五年前——準确來說是六年前——的事情,還有多少人記得?
六月十九號,紹吳起了個大早,來到辦公室。
“诶,”隔壁班的物理老師見到他,“你不是沒課麽?”
“月考的總結還沒寫完,”紹吳笑道,“來加班。”
寒暄幾句,物理老師便去上課了,辦公室裏只剩紹吳一人。他起身,開始收拾桌子和書櫃。先把私人物品放進一只紙箱:學生送的筆筒,學校發的保溫杯,一條心相印紙巾,半盒雀巢咖啡……然後是各種文件,放進另一只紙箱,這學期的四次月考成績排名,暑期的教師值班表,下周地理随堂測試試卷……東西雖然多,但好在一周以來他已經有意收拾着,所以這會兒只是放進箱子就可以了。
最後,紹吳把學校發的教具和教科書一一擺進書架。
第一節 早課進行到一半,走在教學樓的連廊裏,能聽見老師們此起彼伏的講課的聲音。雖然是清晨,出了太陽,但雲朵又低低地捂着,令人感覺無比悶熱。從辦公室走回宿舍,紹吳出了一身大汗,半濕的T恤黏在後背上。
這是他再熟悉不過的永川的夏天,一年一年,有些樓被拆遷了,有些人離開了,倒是夏天總是如此。
紹吳突然很想吃一碗涼糕,要多加酸酸甜甜的葡萄幹。
可惜來不及了。他決心在今天中午之前把事辦妥。
紹吳回到宿舍,脫了T恤,換上一件工整的白襯衫,他對着鏡子,把襯衫下擺仔細地紮進牛仔褲腰裏。
然後他拉開抽屜,取出那只淺灰色的不鏽鋼鐵盒,這是一只嶄新的、帶密碼鎖的鐵盒。他把它裝進背包,下樓,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市教委。”
“要得。”
這會兒已經過了早高峰,一路暢通,不到二十分鐘,出租車就在市教委的大門前停下。
紹吳低頭找零錢,司機寒暄道:“老師,來開會呀?”
“不是開會,”紹吳把錢遞給他,笑了一下,“辦點事情。”
“噢……”
紹吳下了車,司機也打方向盤調頭,他覺得這位年輕老師有些奇怪——上車之後什麽都不說,只牢牢抱着自己的背包,就跟裏面裝了一箱金條似的。但一個來教委辦事的老師,背包裏哪來的金條呢?估計就是些文件罷了。
司機想着這些有的沒的,駛離了市教委。
如果他能稍微留神一下,透過後視鏡,他便能看見——那個抱着背包的年輕老師,徑直走進了市教委大門旁邊的信.訪室。
“您好,”對着信.訪室的接待人員,紹吳平靜地說,“我要實名舉報永川二中高申國副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