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憐憫
2014年春節,紹吳住在學校宿舍。除夕那天晚上他和爸媽在一家火鍋店吃年夜飯,老爸總算松了口,雖然臉上還有些不情願,但語氣挺溫和:“搬回來住吧,你那宿舍是不是冷得很?”
紹吳夾菜的手頓了一下,“不冷,開了空調的。”
“還是家裏方便些,”老媽說,“你和菁菁總要約會的吧,我是知道你們年輕人,看個電影都興買夜場的……多影響室友休息呀,你搬回來,也方便些。”
紹吳只好點點頭:“那過段時間搬吧?最近在幫我們校長弄文件,忙得很。”
老媽:“怎麽,你們校長還用得着找你幫忙?”
“嗯,幫個小忙。”
“那就好好把握機會,你不想讀書,我們逼你也沒用,但你難道就打算一輩子當個高中老師?”老爸放下筷子,低聲教訓起紹吳,“在學校裏,可以往行政方面發展,你是985畢業的,和其他老師比起來更有優勢……”
紹吳盯着桌上的油碟,待他說完了,應道:“我曉得了。”
總的來說,這頓飯吃得還算順利。到大年初四,老媽又叫紹吳把朱菁菁帶回家吃飯,說要親自下廚。紹吳沒辦法,拜托朱菁菁幫他這一次,朱菁菁倒是很痛快地答應了:“沒問題啊,咱倆這不是‘耍朋友’呢嗎?”
紹吳搖頭道:“菁菁,就這一次,辛苦你了。”
朱菁菁:“嗯?為什麽?”
紹吳說:“沒什麽。”
到大年初六,學生還沒開學,老師們要提前開始值班了,紹吳總算松了口氣。大年初十,高三年級開學,紹吳在學校裏碰到珑珑,過了個年,小姑娘的臉圓了一圈。
珑珑乖巧道:“小紹哥哥新年好!”
紹吳說:“新年好,”然後狀似無意地問,“你哥回去上班了?”
“初四就回去啦。”
“這麽早……”紹吳忍了忍,到底沒忍住,“他相親相得怎麽樣?”
“哎呀,”珑珑露出個狡黠的笑,“我哥還特意囑咐了的,叫我別和你亂說。”
“……”
紹吳覺得胸口一沉,那天晚上的痛感又出現了。
楊書逸囑咐得有道理,他既然已經明說了會和女孩兒戀愛結婚,那麽這些事,确實還是別叫紹吳知道得好——彼此都輕松些。
“怎麽,女孩兒太漂亮了你哥都不敢帶出來啊?”
“還可以吧,”珑珑壓低聲音,“其實我覺得沒鄒鑫姐姐好看。”
“噢……那到底有什麽不敢說的?”
“我告訴你了,你可別說漏嘴啊。”
“沒問題。”
“那個女孩兒啊,”珑珑的語氣有些興奮,“是你們高中時候的同班同學诶。”
“……這麽巧,誰?”
“鄭小寧,你記得麽?”
“哦,她,”紹吳點頭,“我記得,挺好的姑娘……這麽巧。”
“是啊,那天晚上你走之後婆婆把照片拿給我哥看,我哥一下子就傻啦。婆婆說,這就是有緣呀。”
“嗯,”紹吳覺得這時自己該笑一下,便笑了,“很有緣。”
珑珑接着說:“我哥這次回成都就是和那個姐姐一起回的,哦,臨走前她還送了我一大包糖呢,她自己做的,蔓越莓雪花酥……”
紹吳的思緒卻已經飄遠了,此時,站在裝修過的高三樓樓下,他清楚地記着二零零九年夏天,六月八號的黃昏。那天下午高考結束,他和楊書逸約好一起去網吧。楊書逸去姍姐辦公室取手表了,他就待在教室裏等他,大家都在瘋鬧,真心話大冒險玩了一輪又一輪,楊書逸還是沒回來。
他去衛生間,回來的路上,在拐角處遇到一場日落,餘晖中鄭小寧和楊書逸相擁,他們背光,青澀的身體的輪廓被勾勒出金邊,那畫面真是看過一眼就再也忘不了。
兜兜轉轉好幾年,他和她竟然又相遇了,這一次是你情我願男才女貌吧?确實,确實很有緣。
三月,天氣轉暖,紹吳為高校長寫的論文發表在某個省級期刊上。高校長很滿意,特地叫上王主任,請紹吳到一家私房菜館吃飯。王主任私下告訴紹吳,這菜館只做素食,但味道鮮美,又适于養生,一頓飯貴得很呢。
席間,高校長開了瓶一千多塊的國窖1573,紹吳在心裏發笑,吃素食卻喝白酒,這是養哪門子生?
但他還是很有眼色地向兩位領導敬酒,感謝他們的栽培。
高校長親熱地摟着紹吳,語氣豪邁:“你呀,你以後就跟着我混!六月份要換屆了曉得吧?我這次是上上下下疏通好了的,絕對,沒問題!”
兩杯白酒下肚,紹吳的臉頰有些紅了,聲音也有些含混:“您太擡舉我了,太擡舉我了……我也沒別的本事……以後您要是還需要發論文,您就喊我。”
“小紹啊,”王主任也帶些醉意,“小紹就是謙虛,高材生呢!”
“對頭,太謙虛了,小紹啊我和你說,這人呢,該謙虛的時候要謙虛,但也不能太謙虛……比如我那個侄兒吧,考研嘛,第一年沒考起,去年又考,好不容易進複試了吧還是最後一名,我喊他去給老師送禮,他不敢!他說別個大學老師有錢得很,哪個缺你這點紅包?”
紹吳又為高校長斟滿一杯白酒:“噢,是範鵬飛嗎?我們兩個同屆的呀。”
“哦——你們倆是同屆的?”高校長笑道,“那等他放假回永川了,我叫他來,你們老同學見個面……他不敢送禮嘛,我就說,哪有人不想要錢?人家老師不收,那是因為你送的不夠多!複試前一天,我叫他去給三個面試老師,每人送了三萬塊錢,你猜怎麽樣?”
紹吳:“怎麽樣?”
“筆試成績倒數第一,複試成績正數第一,考上喽!”高校長連啧兩聲,“這人啊,該大膽的時候就要大膽,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是的,是的,校長我敬您一杯,”紹吳仰頭,一口吞下杯中白酒,只覺得從喉嚨到胸口都燒得難受,他強壓下翻湧的嘔吐感,“花了九萬塊錢呢,那些老師也該給他行個便利,九萬塊錢……普通學生把三年研究生讀下來,九萬塊錢也夠了。”
“嗨,小紹,這算什麽,”王主任擺擺手,漫不經心道,“我跟你說啊,你就在學校好好跟着高校長混,過幾年你就曉得了,這點錢不算什麽。”
紹吳點頭:“是的,是的……來,高校長,王主任,我再敬你們一杯。”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興,走出私房菜館時已是深夜,紹吳把高校長和王主任分別送上出租車,目送着出租車開走了,才總算扶着樹,長長呼出一口氣。
春天的夜晚還有些寒意,但風已經變得柔和許多。紹吳一手扶樹,一手捂胃,閉着眼。
幾秒後,他猛地彎下腰,“哇”地一聲吐了出來。他喝了太多白酒,整個胃像被燒穿了,不是疼,只是很燙很燙,仿佛有人在他胃裏灌了開水。他吐得涕淚齊下,五髒六腑絞在一起,也像要被吐出來了。
吐過一陣,胃裏舒服許多。紹吳抹一把眼睛,沒能把淚水擦幹淨,仍是看什麽都模糊。真是狼狽至極。
春夜的月光落在地上,亮堂堂。
紹吳身上難受,思緒是清晰的,他想着範鵬飛的九萬塊錢紅包,他想如果楊書逸有九萬塊錢,那他就能讀研究生了。這個想法和楊書逸是直是彎無關,也和楊書逸究竟喜不喜歡他無關,他覺得自己只是單純地憐憫楊書逸,就像高中的時候他跑到老班辦公室質問為什麽楊書逸要坐“專座”,就像汶川地震之後他陪楊書逸為雙親立起衣冠冢。這種憐憫——紹吳甚至覺得這種憐憫與他愛他無關,就算他不愛他,他也還是會忍不住憐憫他。單是這憐憫,就足夠他為他肝腸寸斷了。
紹吳迎着風慢慢地走,腳步不穩。他走了很久,直到手機還剩4%的電量,他終于,在春晖小區門口停下。
小區的圍牆已經被噴上大大的“拆”字。果然就要拆了。
學校外面的夜市沒有了,松溉街上的麻辣燙小店沒有了,現在連春晖小區都要拆了。雖然永川還是永川——但那些他們一起去過的地方,都漸漸地,像5·12那天倒塌的舊牆一樣,化為廢墟,化為粉末。
紹吳坐在春晖小區門口,十二點一刻,他撥了楊書逸的號碼。
他又忍不住了。
好一會兒電話才被接起,楊書逸的聲音有些柔軟,顯然是被吵醒的:“哪位?”
“是我,紹吳。”
“……嗯,怎麽了?”
“你家要拆遷了?”
“對,四五月份吧。”
“婆婆他們的住處找好了嗎?”
“找好了,就在學校旁邊,租了個房子。”
“哦,那就好。”然後,然後該說什麽呢?
“……”
兩人誰都不說話,像一場奇怪的對峙。
半晌,還是楊書逸開口:“你喝酒了?”
“一點兒。”
“那就早點休息吧。”
“诶,好……等等,楊書逸!”
“怎麽了?”
“你知不知道那堵牆在地震的時候倒了?就是你畫了塗鴉的那堵。”
“我——”
手機一振,電量耗盡,關機了。
紹吳對着漆黑的屏幕足足愣了半分鐘,才哭喪着臉,笑出來。
算了,他想,無論楊書逸知不知道,都改變不了牆已經倒塌的事實。而且,而且楊書逸在地震中失去了親人,他不過是失去一堵牆,相比之下他已算幸運。
紹吳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攔一輛出租車,回了學校。
到宿舍,他給手機連上充電器,便去浴室洗澡。洗完澡回來,室友已經關燈入睡,他放在桌上的手機,在黑暗中亮着幽幽白光。
沒有未接來電。但有一條短信。
是楊書逸發來的。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