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1)
來人正是簡淩和宮祺言。
宮祺言瞅着躺倒一片的少男少女們不由得失笑, “祺安, 你也不拉着他們一點。美國21歲才能喝酒,你們這一群小孩子也太不像話了。”
宮祺安聳聳肩, “所以他們用哥的身份開的卡座吧?打過招呼了麽?”
“嗯。”宮祺言溫和地笑笑, “算了, 也出不了什麽事——”
說着話, 他餘光瞥見一旁緊緊抱住的兩個人, 調笑道:“喲,未婚夫夫感情這麽好?”
簡淩垂眸, 感覺到自己頸窩正在被小東西無意識地啃咬着,便沒回宮祺言的話。
宮祺安和他哥站一起, 回頭就被眼前季落的模樣驚呆了, 道:“哇……這季落?”
“怎麽?”宮祺言問。
饒是見過大世面的宮祺安也忍不住再喝一口冰酒冷靜一下, 然後把季落從陰郁自閉社交廢變成陽光向上小狼狗的經歷給他哥大概講了講。
宮祺言饒有興趣:“說得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可是現在這……可愛撒嬌的樣子, 跟你說的小狼狗好像不太搭邊。”
夠粘人。
“……所以我也驚呆了哥。季落什麽情況?”
純純少年宮祺安捂起眼睛。
簡淩眸光一直鎖在季落身上, 也沒打算解釋。
一只胳膊有力地摟住少年勁瘦的窄腰,另一只手摸向他的衣服口袋,翻出一張房卡看了眼酒店名字和地址。
然後男人低聲問,“房間號碼?”
季落暈乎乎的:“……唔, 我、我怎麽知道……”
一邊回答,一邊更加用力地摟住簡淩的脖子,考拉似的,掰都掰不開。
宮祺安從指縫裏偷看, 感慨道:“怪不得剛才季落跟我說,他喝多以後的後果沒人能承擔——這也太黏糊了吧!”
簡淩聽到他說到‘季落喝多的後果’才擡眼,問:“他說的?他還說什麽?”
宮祺安說:“哦我想想,我頭暈……唔,剛才你們沒來之前,他還說……待會兒他要是怎麽我,讓我別嫌棄他?”
少年聲音一頓,看着季落的膩歪樣,情不自禁抖三抖,“我拒絕,我會把他丢在馬路中間。”
簡淩:“……”
以簡淩對季落的了解,小孩現在早就不知身在何處自己是誰了。
果然,季落還在嘟囔,“住哪間房間,你還不知道嗎,你指望我記着這點小事,做夢吧,不可能……季淩……”
“……”
嘆口氣,簡淩把人摟穩了,問宮祺安:“他住哪間房?”
宮祺安說:“1419.”
“謝謝。”簡淩斂眸,“我先帶他回去了。”
剛出酒吧門,季落就被夜風吹得一哆嗦,迷茫地睜睜眼,卻被周遭的閃耀燈牌晃得心煩,還以為自己在家,于是更加埋頭往簡淩懷裏蹭,“晃眼……你去關燈。”
簡淩‘嗯’了聲,攔下出租車把人穩穩抱進去,系好安全帶後再把季落撈回懷裏,貼心地用手擋住他微微發紅的眼睛。
引擎聲和車外人群吵鬧聲仍然讓季落不滿意,他掐了一把簡淩的大腿,道:“吵。”
簡淩大腿倏地繃緊,但沒辦法,只能耐心哄他:“等一會兒到酒店就不吵了。”
“唔。哦。”季落這下倒是乖了許多,可是沒安靜一會兒,爪子又不老實,抓住簡淩覆蓋在自己眼睛上的手,反應過來,“酒店?”
“嗯,我們現在正在去酒店。”
季落現在的反應很慢,“……為什麽要去酒店啊。”
簡淩絲毫不在意少年的前言不搭後語,耐心十足,“因為已經很晚了,該睡覺了。”
“噢……”
季落撇撇嘴。
沒過一會兒,偷偷睜開了眼睛,看見了車內的環境,又開始找事。
“這是什麽車啊……這麽破……”
簡淩答:“出租車。”
季大少爺挑剔的毛病又犯了,“你怎麽能帶我坐出租車,我的車呢……”
“這裏是美國,落落。”
“美國,美國我也有車啊,我不僅有車,我還有游艇,就在santa monica beach...you ot the yacht we have? You gifted it to me, then forced me to make out on the deck, it was...”
說到一半突然切了英語,前頭開車的美國出租車司機終于聽懂了,怎麽兩個亞洲人也這麽開放,還能玩游艇play:“……so you two are going to the hotel or santa monica By the way, yacht love sounds interesting, I wish I could afford a yacht too.”
簡淩聽了,無奈地告訴司機,不是去海灘,是去酒店。
然後捏捏季落的臉頰,手指抵住少年軟軟的嘴唇,說:“現在我們在美國沒有車了,你忍忍,以後哥哥一個個地買給你。還有,不要在外面亂說話。”
季落閉上眼,胡亂道:“我沒有亂說話……我說的不是事實嗎,你訂下那個游艇送給我,然後帶我出海,非要和我在上面做……季淩,你怎麽不承認啊。”
簡淩聲音啞了一點,“承認。是。”
少年這才滿意了,翻身平躺在簡淩的腿上,半睜開眼睛看了一會頭頂上空那人帥帥的下巴。
“哼……”
季落哼哼唧唧的,看夠了才閉眼,安靜下來。
然而,當出租車停在酒店門口,簡淩帶季落下車的時候,季落又不樂意了。
他睡意朦胧,被折騰的有點煩,要不是簡淩好好抓着他的兩條胳膊,壓在身體兩側箍着他,他肯定要撓人的,“又幹嘛啊,我都快睡着了……”
簡淩摟着他往酒店裏走,耐心重複:“剛才不是在車上麽,現在到酒店,該睡覺了。1419對嗎?”
聽到這房間號,季落突然笑出了聲。
少年軟軟地靠在簡淩肩頭,慢悠悠地玩味道:“啊,季淩,你要跟我419啊。”
簡淩:“……我是問你房間號是不是1419?算了。”
反正這種瑣事,季落從不在意。
他摟着季落出了電梯,往房間走。
季落迷迷瞪瞪的,思緒一會兒一個方向,“419是什麽意思你知道嗎?”
簡淩:“……行了,已經到了。”
房門閃爍綠燈,确實是1419房間的房卡。
然而,身形高挑的男人剛把季落帶進門,季落就突然提起力氣,勾着簡淩的脖子,用整個身體的力量壓住他。
季落把簡淩壓在門上,微微擡頭,眯着眼睛說:“不是要419?那你把我帶酒店來幹什麽呀。”
簡淩低頭,就看見這雙勾人射魄的桃花眼正泛着粼粼水光。
……他呼吸一滞,眸色變深了些,“你想讓我幹什麽。”
季落歪歪頭,“我想?你問我幹什麽……季淩,你不就是想和我做|愛嗎?419也好,做完你就滾……”
“我不滾。”
簡淩淡淡答,把季落亂扒的胳膊從自己身上扯下來,幫他解衣扣,“洗澡了。”
季落懶懶的,勉強站好,垂眸凝視着簡淩認真而仔細地伺候自己的手指。
眩暈感一陣一陣地襲來,季落沒一會兒就感覺身上涼飕飕,片刻,又濕|漉漉。
那人在浴缸裏放好熱水,把季落丢進去。
指節分明的手掌用恰到好處的力道給少年按摩頭皮,泡沫也被他小心翼翼地弄幹淨,避開眼睛。
對于怎麽讓季少爺滿意,男人動作十分娴熟。
季落也很享受,眼尾像小貓似的,舒服地眯了起來,還發出呼嚕嚕的聲音,“浴液……香味不錯啊,這是哪個集團旗下的酒店,以前怎麽感覺沒住過……”
“嗯,我們沒住過這家。”
剛說完,簡淩就被季落潑了一身水。
簡淩蹙眉,“幹什麽?”
季落仍然眯着眼睛,懶洋洋道:“這麽好的酒店你不帶我體驗,你讨厭吧……不想讓季氏酒店産業發展嗎?”
簡淩:“……落落別鬧,穿書以前,那裏沒有這個品牌的酒店。”
季落沉默了一會兒,好像是在想‘穿書’是什麽?
沒理他的話,又潑他好幾下,盯着男人藏在白襯衫下那若隐若現的胸膛和漂亮的胸肌,自顧自吐出兩個字:“濕了。”
簡淩呼吸頓時沉重,半響,咬着牙說:“你別招我。”
季落不買賬,偏偏頭,故意又潑他水,仰着下巴說:“衣服脫掉。進來。”
簡淩幾個深呼吸,而後依他所言,解開濕得沒樣的襯衫,褪掉西褲,長腿一伸,邁進能容納兩個成年人的浴缸裏。
然後十分冷靜,繼續給季落身上打浴液。
而季落并不會乖乖坐着,他一喝多就會變成考拉撒嬌精,根本離不開人,讓季淩進來一起泡浴也是為了能抱住什麽東西,于是少年哼哼幾聲,抓住浴缸的銀質握把就往男人那邊挪動。
只是腦子昏昏沉沉,浴缸底部又有些滑,他逞強想要站起來,卻晃着身體直接載進男人懷裏。
“……”被抱住的人全身肌肉繃緊,好不容易才控制住。
嘩啦啦的水聲響起,簡淩直接打開淋浴噴頭,想要速戰速決。
“……季淩。”
少年埋頭在男人的頸窩,小聲叫他。
我剛才是不是摔了啊。
……什麽東西墊着呢?
不知道……
反正抱着什麽東西就很舒服。
簡淩的睫毛被打濕,誰也看不清他的思緒。
把兩個人都弄幹淨,季落感覺身邊一空,随後被人穩當當地抱了起來,用浴巾裹住,帶到旁邊的梳妝凳坐好,吹頭發。
少年坐得歪歪扭扭的,根本撐不住自己的身體,于是軟軟地往後靠
,正好後背碰到簡淩的腰際。
季落動作一頓,感受到那人的熱度,然後勾勾唇,也不管他,肆意往後貼過去。
“別鬧。”簡淩說。
他手上的動作不停,把自己和季落都收拾好,接着又一次抱起他,塞進被窩中。
光線逐漸昏暗,季落臉頰蹭蹭枕頭,好像覺得感覺不對,想了想還是翻身滾進身側人的懷裏。
依舊熟練地成為一只小考拉。
簡淩只給他穿了純棉浴袍,松松垮垮的,少年被酒精燒得難受,幸好身邊人溫度低一些,所以他玩命似的往人家身上粘。
八爪魚似的緊緊纏住簡淩,恨不得全身上下都連在一起。
……根據牛頓冷卻定律,面積大,好散熱……季落心想。
……直到簡淩身上的溫度也高了起來,季落才微微睜開眼,看見簡淩崩得緊緊的嘴唇。
一片寂靜之中,季落輕聲問:“要嗎。”
簡淩抓着少年窄腰的手指頓時一緊,掐得少年低聲抽氣。
但他沒動作,也沒說話。
季落十分不解,打了個哈欠,說:“你不是早就想了嗎?來啊。”
說着,就撐着簡淩的胸膛坐起來,跨坐到他身上,晃晃悠悠的,手腕翻動,去抓簡淩腰間浴袍的綁帶,說:“……別裝了,我讓你弄……”
簡淩捉住了他的手,深邃的眸子晦澀不明。
季落動也動不了,頭這會兒更沉了,幹脆慢慢俯下身,就着跪坐的姿勢趴到男人胸膛上,呼吸落到簡淩的耳尖,癢癢的,“快點……哥哥……”
下一個瞬間,簡淩突然發力,兩人上下颠倒。
他以十分強勢的姿态壓制住季落,啞聲問:“欠收拾?”
季落眸光空洞,瞅着他:“哈,你問我?……怎麽,幾天沒見,你突然開始征求我的同意了?”
男人呼吸頓時沉重,捏着季落的手腕俯下身,懲罰似的直接咬住少年敏感的喉結。
喉結中間有一顆小紅痣。
屬于季落的。
屬于季淩的。
“……嗚。”
季落低哼出聲,抓住簡淩的後背,嘴上不饒人,“變态,疼……”
可是沒過一會兒,簡淩就停下了動作,低啞着聲音問他:“落落,這回是你的本意嗎。”
季落眨着桃花眼,迷茫地盯着他。
簡淩沉默一會兒,嘆了口氣,心髒溫度降下一點。
随後支起身體,拿起少年放在床頭櫃的護照打開身份頁。
确實是他的生日,沒變。
一個月……
簡淩松開季落,坐到床邊,放開他了。
還沒說話,就感覺到季落迷迷瞪瞪地又從身後抱住他。
少年的胸膛與男人的後背相貼,軟軟地問:“怎麽了啊。”
“落落。”聲音有點警告的意味。
“啊,來不來啊,不來睡覺了啊……”
簡淩沉默一會兒,強壓下情|欲,轉移話題說:“你說過的,如果一切能重來,你就考慮給我一次機會,是不是?”
季落:“……唔?你廢什麽話呢……不做拉倒,你有什麽可猶豫的?季淩,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了嗎……”
簡淩知道,他的少年喝醉了,說話沒數,而且他喝酒的毛病一會是這樣,能喝,能玩,但是喝多了就變成考拉撒嬌精,軟軟乖乖,嗯嗯啊啊,特別可愛。
……可是這樣乖順的模樣,會在第二天完全消失。
因為季落只要喝到這個份上,到了這個程度,第二天醒來,就什麽都不會記得。
所以簡淩現在心情複雜,既盼望着季落能記得住,又盼望着他能不要記住自己說了些什麽。
而且,喝醉的人所說的話,簡淩覺得……也可以選擇性當真。
或不當真。
一會兒功夫,季落趴在簡淩的肩頭,呼吸逐漸平穩,像是要睡着了。
男人垂眸,握緊拳。
過了一會兒,輕聲嘆氣,然後動作輕輕地把少年扶着躺平,掖好被子。
自己去浴室又沖了一次冷水澡。
半夜,簡淩在套房外面的客廳獨自坐着。
桌面上放着一盒煙。
穿書前,他是個老煙槍。
季落不喜歡他抽煙,所以他只能挑最淡的清茶味道。
可是味道淡,尼古丁也少,就壓不下心頭的那些煩悶,所以他一天能抽很多煙……見季落之前會為了他而控制着斷一兩天。
然而,斷食、戒煙過的人都知道,這種臨時的壓抑,會導致複吸時更猛烈的反彈,長此以往,他的煙抽的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控制不住。
直到最後,肺也出了毛病。
——現在,簡淩擁有了一副全新的,健康的身體。
他安靜坐着,熟練地拆開煙盒的包裝,摸出打火機,開始燒一根煙。
火星明滅,他沒有吸。
所以那煙,也點不着。
年輕的男人指節突出,骨骼分明,雙腿交疊靠着椅子随意坐着,手指夾着清茶煙的姿勢特別好看,能輕易吸引別人的目光。
他一下有一下沒一下地按着打火機,慢慢的,齒輪被燒燙,變紅,但他的手指依然覆蓋在上面,執拗地重複同樣的動作。
清茶的味道在房間中緩緩散開。
心事沉重,燙傷也勾不起他的注意力。
簡淩在心裏回憶着剛才季落說的話。
少年用慵懶沙啞的聲音,軟軟地說的那句,‘你什麽時候還開始猶豫不決了啊?季淩……’
喉結滾動,嗓子突然發癢。
習慣用煙來掩蓋焦慮的人,緊張思考的時候,心情沉痛的時候,會無比地渴望尼|古丁。
但簡淩依舊忍住了。
——他想到了季落。
……他的落落。
沒錯。
上輩子,他們的每一次,都拼盡全力,耗盡全部體力,像是生命只剩最後一天似的放肆而強烈。
季淩每次都很過分,不放過任何占有、欺負季落的機會。
而且他毫無顧忌,每回必然把季落弄哭——
難怪季落這回說他,你有什麽可猶豫的?你還把自己當人了?
……
因為那時,我沒什麽可奢望的了。
我只想抓緊最後的時間和你在一起而已,以至于其他的事情,我也不想管了。
而且,我想讓你一輩子都記住我,不管以什麽方式記住我。
但現在……
簡淩沉了目光,把燒到最後的煙頭摁進煙灰缸。
然後靜悄悄地走到床邊,坐到地毯上,胳膊搭着床沿,一只手指按住季落溫軟的唇瓣,動作不輕不重地摩挲了一會兒。
但季落沒醒,酒精的原因使他睡得昏昏沉沉,呼吸依舊平穩。
“落落,如果今天我不來,那你要去抱誰,宮祺安嗎。”
“落落,你知道L是誰,A是誰嗎?”
“……也是,按照你的性格,不是必要的事情,絕不會花多一秒的時間去了解。所以你不在乎A是誰,也不在乎L是誰,更不稀罕去查,去問,去了解是不是。”
“我覺得這樣也好,至少我在你心裏是不一樣的……是不是有一點點不一樣。”
“但……為什麽你能和他們說那麽多話?以前……你從來不和我那麽聊天。”
“你到底會喜歡什麽樣的人,告訴我?”
“為什麽……要畫那次北海道旅行的場景。”
“你知道我看你畫溫泉的時候是什麽感覺麽,嗯?我想立刻去找你,然後就像當時在溫泉似的……你就是想被我那樣,是不是啊。”
“……你是不是想我了,才會畫那張畫。”
……
……
簡淩低聲說了好多話,沒期望季落能給任何回複。
“落落……”
他叫他。
沒反應。
過了一會兒,在他突然想松開按着季落嘴唇的手指的時候,手指突然被少年張口咬住。
不輕不重的,但好似從接觸的地方傳遞出一股激烈的電流,從指間傳到簡淩的心口,電得他頭皮發麻。
季落吮|吸男人的手指一會兒,沒睜眼,但也迷迷瞪瞪的被吵醒了,蹙起眉頭,喃喃道:“……清茶的味道。”
簡淩呼吸一滞。
季落:“……你又抽煙了嗎。”
亮晶晶的津液在黑夜裏也能被看得見,簡淩抽回手指,說:“沒有。”
季落‘唔’一聲,“騙子。”
簡淩:“……我沒有再抽煙了。”
季落依舊沒睜眼,還在睡夢裏,“你騙醫生,以為自己騙得過去麽……季淩。”
手指尖還存留着少年的口腔溫度,簡淩眸光微動,“你知道?”
季落不說話了,跟做夢似的。
穿書前,季淩肺癌的事情,沒和季落說。
他也沒有主動去尋求治療,得過且過,也不奢望多活一天。
沉默了好久,簡淩說:“落落,我不抽煙了。”
季落也不知聽進去了沒有,輕輕地‘嗯’了聲。
簡淩盯着他,半響,自嘲一笑。
聽進去了又怎麽樣。
酒醒之後,你也什麽都不會記得。
兩個人就這樣,一個陷在軟軟的被子裏進入夢鄉,另一個趴在床邊,和少年十指相扣,側着頭,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看。
簡淩一晚上想了很多事情。
他丢給少年那本書的時刻。
他獲得這本書的場景。
穿過來以後,無數次想要直接去找他,卻被壓制下來的念頭。
……落落,如果一切可以重來,你能不能喜歡我。
如果避開所有無法化解的矛盾。
你會怎麽看待我?
簡淩跪坐着趴在床邊也陷入沉睡,在夢裏,進入了穿書前的幼年。
他從小沒有爸爸,只和媽媽相依為命,可沒過幾年,媽媽也去世了,于是被送進了兒童福利院。
直到展現出驚人的數學天賦以後,他連連拿獎,步步出名,上了新聞,驚動了大人物,被更多人注意到。
許多人家提出想要收養他,但……見過他以後,卻全部放棄了。
他奇怪,固執,乖張,從小失去父母,導致他性格古怪,不好相處,警備心極強,報複心又重,有些欺負過他的福利院小孩,都被他報複回去,之後見到他就哭。
智商很高,很難被控制,還有輕中度反社會人格……這種人弄不好,以後就會成為窮兇惡極的罪犯。
也沒有家庭敢擔這個風險。
那時季俊德聽聞此事便來到福利院,見到他第一眼就誇他,‘簡淩?一看就是聰明的孩子啊,願意和我回家嗎?你爸爸和我算是遠親,我家屬于本家。我是季俊德。’
記得那時,季俊德是唯一一個不帶有色目光或利益目光看他的長輩。
其他人,或是看不起孤兒,或是怕他冷戾的脾氣,或是覺得他身上有利可圖,沒誰用那種平和的語氣和他說話。
總之他也對大人無法生出好感,本想在滿十八歲以後從福利院搬出去,獨立生活,沒想到……
在看到季俊德溫和而平淡目光的那一瞬間,他動搖了。
那時17歲的少年冷冷地問季俊德:“你想要什麽?”
季俊德慈眉善目地笑笑,“我不想要什麽。只是我家裏,只有我和兒子兩個人,有點冷清。你呢?你想不想要個弟弟,要家人。”
少年喉結滾動,陽光第一次灑進他冷漠的內心。
“你爸爸姓季,和我一樣,所以你也應該是姓季的。從現在開始,放下過去,和我一起過全新的生活吧。”
那時17歲的少年微微擡眼,問:“你想讓我叫你爸爸嗎?”
季俊德笑了笑:“不用,你随意,什麽都可以,你開心就好。”
我開心就好?
後來,季俊德辦理手續的時候,他被福利院同齡惡意的小孩用最後的機會指指點點。
看見那個領養走又被送回來的嗎,什麽領養家庭,都是假善心!
尤其是家裏有孩子的,你過去就是個仆人,沒人看得起你!
哈哈哈等着被他兒子為難吧!
惡心的富人嘴臉,你以為你過去能有好下場?
我就沒看到誰被帶走後能和原來的家庭子女相處好的,狼窩內的狼崽都會互掐,你以為你一個外來沒血緣關系的能好到哪裏去嗎?
那男的一看就很有錢,看到他的司機、保镖、還有車隊了麽?啧!
又是一個以為能飛上枝頭的。
出去了,最後還不是得回來!
少年這才一瞬心驚。
答應季俊德的時候沒想那麽多……那是他為數不多的,沖動下不經思考的決定。
冷靜了以後,他頓時猶豫了,想,要不就不去了,反正18歲就可以從福利院出去,自己過……為什麽要有期待?
沒有期待,就不會有失望與後悔。
而季俊德帶着文件夾回來接他的時候,周身那種強大,冷靜,卻溫和的氣場,又令他向往。
我也想成為這樣的人……
我……
我能有這個機會嗎?
要不試試?
少年跟季俊德離開福利院的時候有個渺小的心願。
他希望,這是他做過最不後悔的決定。
季俊德領着他回到所謂的‘小家’,那是季淩第一次見到那麽奢華的巨型別墅。
臨溪山,出了名的富人區,全球頂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季俊德帶他來的這裏,簡直是最最龐大的一處。
別墅巨大以外,後邊的超大草地上有許多他沒見過的球場,只在電視裏見過的直升機,停機坪,豪車車場,還有工匠,園丁,女仆……
這哪裏是冷清的家了?
暗暗心驚之時,他們穿過花園走廊,在管家的恭敬行禮中進入大門,然後看到一個從樓梯上端着兩個果汁杯飛速跑來的小男孩。
十多歲,還沒開始發育,長大以後的桃花眼在那時還圓圓的。
裏頭閃着亮光。
小男孩沖進季俊德的懷裏,被高大的長輩抱住,“爸爸你回來啦!!!”
他特別高興,結果手也沒拿住那兩杯鮮榨草莓汁,撒了不少果汁在男人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西裝上。
那時的少年手指一緊,要知道犯這種錯在福利院和學校是會被責怪打罵的!
可季俊德沒有,只眉開眼笑道:“爸爸回來了!這次忙的時間有點久,別怪爸爸啊,你有沒有在家認真學習,好好訓練,為成為男子漢做準備啊?”
“有啊!”小孩說,遞給季俊德一杯果汁,笑眯眯的,像只小貓貓,“這是我特意為爸爸回家而準備的雪山紅顏鮮榨草莓汁,請爸爸品嘗~~~”
這種融洽的相處讓少年無所适從,往後退了一步,腳底發出一聲輕響。
這時季俊德抱着小孩轉過身來,說:“落落,這是季淩。你要叫他哥哥。以後爸爸不在的時候,你們互相陪伴,好好相處,知道嗎?”
季淩屏息。
……那時季淩的眼裏看到的季落,雖未長高,但骨子裏散發出的貴氣,是他根本無法想象的,是他從來沒見過的,是讓他覺得,那是自己沒資格觸碰的精致存在。
可小季落并未在意,只彎着眼睛對季淩笑笑,順便遞了一杯給他。
“哥哥你好啊,我是季落,那你叫我落落就行。我親自做的果汁也給你嘗嘗吧!……你拿着呀!別躲啊!喂,季淩!”
……
夢境戛然而止。
洛杉矶早五點的陽光複蘇時,簡淩緩緩睜開眼。
兩人的手仍然緊緊牽着,但簡淩知道自己該走了。
我們一起重新活一次,好嗎。
不要那麽痛苦了。
你會擁有自己想要的一切。
你親自去争取。
我……
也想要争取你。
落落。
你能愛我……嗎。
早上六點半,是簡淩訂好的從洛杉矶飛往舊金山的機票。
他周六晚上被投資巨鱷約見,達成一項為期一個月的試操盤協議,他本來就住在舊金山矽谷附近,周一就該赴任,是為了季落而特意在洛杉矶多留一天的。
簡淩這個身份在書中,除了是簡家私生子和季家聯姻者以外沒有任何存在感。
能力不強,又被簡家內部排擠,幾乎屬于自生自滅的狀态。
——當然,真·簡淩到位後,一切都會變得截然不同。
他正好21歲,在淮青大學部讀書,通過項目交換到美國。
現在沒有任何人能約束他發展。
除了……床上這個。
簡淩垂眸凝視季落,目光深邃的像是要把季落吸進去。
有的人21歲可以被稱為少年,而對于簡淩來講,少年一詞絕不适用。
他骨子裏散發出天生的冷感,還有後天培養的強大氣場,令人望而生畏,冷峻不敢靠近——
在這個年齡,已經配得上男人二字了。
他抿着嘴唇,捏起季落的手機,在上面敲敲點點。
然後又像是要把人刻在心底似的,靜靜看着季落好久,最後揉揉他的頭發,離開了房間。
季落也做了長長的一個夢。
夢裏他還是季家那個游手好閑的‘家主’,每天讓季淩奔波賣命,自己和狐朋狗友到處浪。
當然每次出去浪,季淩都會派人跟着。
然後等自己喝多的時候,再從天而降……
享受喝多的果實……
于是夢裏,季落覺得自己喝多了,然後對季淩投懷送抱。
那狗男人的胸肌腹肌腰線翹臀大長腿不僅好看,摸起來手感更好。
季落被他抱回家扔上床,燈光被調至最昏暗,絲絨窗簾緊緊關閉。
他們睡的不晚,然而直到淩晨時分,燈光才被徹底摁滅,房間裏斷斷續續的聲音才漸漸停下。
那人先說:“你不是答應我了嗎,不經過我同意,就不會出去喝酒了麽。為什麽反悔?”
中途又說:“別再和他們去喝酒了,你是享受被姑娘崇拜的感覺嗎,她們算什麽,有我好嗎,你看着我……”
最後說:“又喝酒,又喝這麽多,落落,你是不是巴不得被我這樣……你再這麽不聽話,我就這麽弄你,你別想再出門浪……”
夢裏,季落好像看見自己的桃花眼泛着水澤,難耐地對那人道:“你也說好了不抽煙的,為什麽還要背着我抽煙,啊……是誰先毀約的,嗚,你管不着我……滾啊……”
夢境交替反複,很難說清到底是這些到底是回憶還是幻覺。
季落身在夢境之中,可思想卻游離在夢境以外,以第三者的冷漠視角瞅着那一出又一出的鬧劇。
心情分外平靜,任憑故事的主角如何哭喊,自己心底也興不起一點波濤。
——直到季落睜眼,感覺手心裏似乎還存留着一些溫度。
他猛地轉頭,看向床邊。
總覺得,夜裏有個身影,跪在那裏……
和十年前的一幕重合。
那個人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固執地跪在床邊,緊緊捉着自己的手,說……
說什麽來着。
好像是‘我不滾’吧。
……
……
少年斂眸,只覺得自己是沒睡醒,分不清夢境和現實而已。
這回酒醒了,季落懶洋洋地打個大哈欠,在床上滾了又滾,才想到去摸手機。
只是摸了半天也沒摸到,幹脆起床。
起床——的時候,季落覺得哪裏不對。
渾身上下還挺清爽的。
不僅是洗幹淨的清爽,肌肉也不酸疼了!
恢複能力驚人,就跟做過全方位舒緩按摩似的!
哇~
季落驚呆了,難道喝酒還有這等功效哈哈哈哈。
咳咳,當然不可能了,應該是年齡小身體恢複能量強的原因吧,他想。
季落伸個舒服的懶腰,喉嚨間發出舒适的‘嗯~’聲,只是來回來去活動身體的時候,又覺得浴袍的觸感有哪裏不對。
他擰眉低頭一看,驚呆了自己!
浴袍下擺處有點點白漬,現在已經硬成一小片了,與柔軟的浴袍相當格格不入。
……季落陷入沉默。
怎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