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車開到吳萊租房的小區門口停下,吳萊低頭解着安全帶。兩人一路無話,氣氛有着難得的僵硬與壓抑。顧青竹看着吳萊繃着嘴角低眉順眼的樣子,跟着有些失落了起來。他嘆了口氣,伸手把吳萊遮住眼睛的一绺劉海給撥到一邊。
“下周周末有空嗎?”顧青竹問。
吳萊不知道他忽然問這個幹嘛,茫然地看了過來,點點頭。
“這周收拾收拾東西,下周搬到我那兒去住好嗎?”顧青竹笑着問。
吳萊瞪大了眼睛,沒有說話。
“怎麽了?邀請自己男朋友同居很奇怪嗎?”顧青竹歪了歪腦袋,故作一副納悶的模樣。
吳萊的眼神立刻亮了起來,他不可置信地搖搖頭,嘴角卻終于微微上揚,露出今天第一個小小的笑容來,問道:“我……我們這樣會不會太快了一點?”
顧青竹笑着摟着吳萊的肩膀晃了晃,揶揄道:“拜托,我們睡都睡過了,有什麽快的?”
吳萊立刻漲紅了臉,嘟囔道:“別瞎說。”恰在此時,他的手機忽然響起幾聲提示音,他稍稍将顧青竹推開一些,從兜裏掏出手機,卻發現是自己母親林可人發來的微信,他愣了愣,臉上的紅暈立刻消退了一些。
“怎麽了?”顧青竹不解道:“誰找你啊?”
吳萊點開微信。林可人不知怎麽想邀他晚上回家一起吃個飯,說他父親吳書平也一起,吳萊臉色一白,抿了抿嘴,擡頭對上顧青竹關切的視線,輕輕搖了搖頭,勉強道:“沒什麽,我媽找我。”
除了吳萊的弟弟,還有他已經過世已久的外婆,顧青竹很少聽到吳萊提及他其他家人,聽到吳萊說到自己母親,又見他臉色不好的樣子,顧青竹立刻想起了今早與徐海舟的對話。他壓下心中急切想要弄明白一切的沖動,竭力保持裝作若無其事地随口說:“我倒真的很少聽你提起過你的父母,他們都是怎麽樣的人?”
吳萊聽到顧青竹的疑問,臉色卻更加難看了,“他們,他們都比較傳統。”他深吸一口氣,低下頭去:“對不起,青竹哥,我暫時還沒法向他們說明我們的事……”
“吳萊!”顧青竹無奈地看向吳萊,嘆息道:“你不用這麽敏感,我沒有逼你出櫃的意思,我只是真的單純好奇而已。”他伸手撫摸着吳萊因為咬緊牙關而肌肉僵硬的臉頰,竭力保持着柔和低緩的聲音勸慰道:“你不用擔心出櫃這件事,真的。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連我家當時也雞飛狗跳了好一陣子。我們慢慢來好嗎?讓我們一起面對。”
吳萊擡手覆上顧青竹撫摸着自己臉頰的手,就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一般緊緊地握緊,握了好一會兒,才終于放松了下來,擠出一個笑容來,輕輕點了點頭。
顧青竹岔開話題去試探吳萊的體溫,發現他已經的溫度已經完全恢複了正常,那場高熱就像一個謎,來勢洶洶,消退得也快,顧青竹覺得奇怪,卻知道現在不是追問個明白的好時機,便又膩歪了一會兒,終于放任吳萊下車向小區大門走去。
吳萊目送着顧青竹的車離去,低頭看着手機屏幕上母親的那條微信,心裏并不是很想回到家裏去,他斟酌了好久,回複道:“媽媽,我最近發了工資,我請你們在外面吃好嗎?”
那邊回複得很快:“我們有些事想要問你,我覺得還是回來吃的好。”
吳萊不知道他們能有什麽事情問自己,但他現在心虛得厲害,回到那個家裏的想法便成為了一種恐懼,他猶豫了一會兒堅持道:“我工作以後也沒給您和爸爸買過什麽禮物,今晚就讓我來請你們吃個便飯吧,把逸軒也叫上。”
“逸軒就不用了,他今晚不回來。行吧,時間地點你定。”
吳萊想起顧青竹曾帶他去過的一個家常菜館,菜品不錯,環境也好,而且離父母家不遠,他翻出之前存的號碼,先打電話過去定了個小桌,接着給林可人發去了時間和地點,那頭過了好久回來一個“好”。不過半小時功夫,吳萊已經背脊爬滿了汗珠。
顧青竹開車回家途中接到了哥哥顧青岩的電話,他正開着車,便點開手機功放:“青竹啊,跟媽說一聲晚飯算我一份吧,明天早上忽然有個合作方要來,我得到場,我等會就坐高鐵回來。”
“晚飯?自己解決吧,媽被包姨約出去打麻将了,不到晚上十點是不會出現了,爸溜出去跟他那群老朋友打高爾夫去了,我把吳萊送回家現在正回自己那裏呢。”顧青竹笑笑。
“媽怎麽就丢下你和你的寶貝疙瘩跑出去打麻将啊?”顧青岩抱怨道。
“她們四個小老太太上星期就約好了,你也知道包姨的脾氣,我媽要是爽約,她要念叨至少一個月。”顧青竹無奈地搖搖頭。
“你把吳萊送回家了?”顧青岩問道:“那你晚上沒安排?”
“我能有什麽安排啊,點個外賣,吃完睡覺。”顧青竹說。
“那我們晚上一起吃個飯呗,正好明天的合作也和你們《寫意》有點關系,關于你們手機平臺上線的事情。”
“行啊。”顧青竹滿口答應,“那就晚點老地方見了。”
“行。”顧青岩應着,道了聲再見就挂斷了電話。
晚上顧青竹抵達餐廳的時候才六點多,但顧青岩早就在老位置等着他了,顧青竹還沒落座,顧青岩就神神秘秘地湊過來小聲說:“怎麽?你還約了吳萊?”
顧青竹一愣,納悶道:“沒啊。”
“我剛看見他了,一個人坐在角落裏。”顧青岩直起身體,往吳萊所在的角落裏看了一眼,驚訝地發現此時吳萊的對面已經坐了一對和中年男女,背對着他們的位置,看不到正臉,只能憑衣着和零星的白發大致判斷他們的年紀。而吳萊則拘謹地坐在面向他們的位置,正起身為他們倒茶。“他對面的是他父母嗎?”顧青岩問。
顧青竹順着顧青岩視線的方向望去,立刻便看到了角落的三人,看看年紀,又加上他想起上午吳萊說他母親找他有點事,那麽這對中年男女應該就是吳萊的父母沒錯。顧青竹邊落座邊皺着眉道:“難怪我今晚要幫他點外賣,他說他要出來吃,我以為他和室友一起呢。”
“你不用去打個招呼嗎?”顧青岩看了看那家人,又看了看顧青竹。
顧青竹倒挺想去打個招呼會會這對幾乎沒聽吳萊提起過的,還被他那個倒黴弟弟抱怨諸多管制的傳統父母。就算他不能以男友的身份,他為什麽不能以吳萊上司的名義呢。但他又想着吳萊似乎今天言辭格外閃爍,似乎壓根兒就沒打算讓自己知道他要同父母見面的事,貿貿然前去打攪,只怕吳萊會感覺自己被逮個正着,造成不必要的尴尬,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等過後在跟吳萊說起好了。
他又往那一家人那邊看了一眼,将視線轉到菜單上,搖了搖頭:“算了,吳萊今天說他媽媽找他,興許人家正有什麽事要商量呢,我就不去打擾了。”
顧青岩好奇地又瞥了一眼,只覺得那邊氣氛好像頗為凝重,又見顧青竹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挑了挑眉,便不再往那邊看去。
顧青竹雖然打定主意不去打攪那一家人,但他所坐的位置正巧與吳萊斜對面,可以輕易将那個角落看得一清二楚,卻又因為中間數桌食客的阻擋而不那麽容易被察覺。顧青竹邊吃着東西,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着顧青岩,幾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分散到了吳萊的身上。
他們一家三口吃飯吃得安靜又詭異,三個人沉默地盯着桌面等着上菜,菜沒上齊便都不動筷子,神情僵硬地盯着桌上的碗碟。周六晚上餐廳的生意很火爆,上菜便有些慢,好容易等菜齊了,他們這才開始又開始沉默地夾菜吃飯,将“食不言”發揮到了極致。
被顧青竹忽略了好幾次,顧青岩終于忍不住用指節輕輕敲了敲桌子,抱怨道:“看夠了沒有啊,青竹?”他見顧青竹猛然回神一臉茫然的樣子,翻了個白眼:“幹脆給你搬一個小板凳坐在他們桌子旁邊看好不好啊?我在和你說正事呢!”
“我有在聽啊,你說你的呗。”顧青竹聳聳肩毫不在意道。
“你聽什麽了?”顧青岩無奈道,“我看你都快學會唇語把別人家說的話讀懂了。”
顧青竹嘴角一勾剛想笑着說句俏皮話附和兩句,就聽見那個角落傳來一聲暴怒的男聲:“你這個變态!以後離你弟弟遠點!”接着就是一聲女人的驚呼。
餐廳雖然人多,卻都是各自小聲聊着自己的事,這一聲怒罵與一聲驚呼一出,立刻便壓制了全場所有的聲音,大家夥兒一驚,訝然地看向聲音的來源,卻只看見一個瘦高的男人怒氣沖沖地沖了出去,身後緊跟着一個慌慌張張的女人。而原地,呆坐着一個年輕人,頭發與衣服都濕透了,發絲還向下滴着水。
“先生,您沒事吧?”餐廳的服務員慌忙上前詢問,然而他們卻快不過另一個男人。
“吳萊?”顧青竹在驚呼聲響起時就從座位上蹿了出去,幾步便來到了吳萊的桌邊,“你怎麽樣了?”
吳萊方才還一臉漠然地看着傾倒在桌面上的茶水杯,聽到顧青竹的聲音,他立刻變得一臉慘白,血色全然褪盡。他頭也不肯擡起,顫抖着雙手手忙腳亂掏出一疊錢扔在座位上,還沒等所有人反應過來,一轉身,飛快地向外跑去。
“吳萊!等等!”顧青竹推開擋在路中央一臉莫名其妙的店員想要追去。
“青竹?這怎麽回事?”顧青岩詫異地跟了過來。
“我也不知道。”顧青竹暴躁地敷衍道,“正好,哥,你來善後,我先走了!”說着,他也不等顧青岩回答,就跟着跑了出去。
等他跑出門去,吳萊早跑得沒影兒了。顧青竹邊往停車場跑邊打吳萊的電話,那頭不但沒接,竟然還給摁掉了。顧青竹一邊重複地撥打着一邊心裏抱怨着,他鼓勵吳萊多些勇氣,可不是為了他拿來用在挂自己電話上的。
吳萊能去哪兒呢?他剛和父母起了沖突,自然不會回去那個顧青竹壓根不知道地址的家,思來想去,也只有他自己的租屋可能性最大。顧青竹這麽想着,便發動了車向吳萊租住的小區駛去。
那小區離餐廳的位置不遠,坐公交也只要二十分鐘,現在雖是晚高峰時期,但周六大多放假,本不該這麽擁堵。然而也不知道今晚到底是什麽毛病,亦或者是顧青竹心理作用,他總感覺車行極為緩慢,他眼見着幾輛自行車歡快地超過自己揚長而去,恨不得半路棄車走路過去。
等顧青竹終于殺出重圍成功抵達小區門口,都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了,估摸着就算吳萊是跑着來的,也早就該到了。
吳萊租住的房子他來過兩次,一次是跟着吳萊一起回來拿文件,一次是趁吳萊室友回老家喝喜酒過來陪陪他。這是一間老小區,安保一般,出入比較随便,只是因為空間小不準進車,顧青竹也管不了那麽多,随手把車停在了路邊的一個空檔處,急匆匆地向吳萊的租屋走去。
站在吳萊的房門前,顧青竹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呼吸與心情,敲門道:“吳萊?你在家嗎?”
顧青竹做好了長期應戰的準備,卻沒想到門很快就開了,一個一頭亂發一臉沒睡醒的男孩撓着頭打着呵欠出現在顧青竹面前:“你好?”
“你好,請問吳萊在嗎?”顧青竹料想這件是吳萊的室友,便連忙問道。
“吳萊?”那男孩納悶地打量着顧青竹,見眼前這男人衣冠楚楚,一身都不像便宜貨,不知怎麽張口就要找自己室友,“吳萊晚上跟父母一起出去吃飯了,還沒回來,請問您是?找他有什麽事嗎?等他回來我轉達他。”
“哦,我是吳萊老板,我也就是順路找他有些事情。”聽到吳萊沒回來,顧青竹心裏一緊,也不想再和這個男孩過多糾纏了,随口道:“如果他回來了,麻煩你讓他打電話給我好嗎?他知道的。”
男孩沒見過這麽親近下屬還親自登門的老板,呆愣愣地點點頭,和顧青竹道別,接着關上了門。顧青竹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門口思考着吳萊到底跑到什麽鬼地方去了。
靜谧的走廊裏一點聲音也沒有,他呆立在原地腦海中千頭萬緒,卻又如一團亂麻,根本無法正常思考。他正一籌莫展極度狂躁着,卻忽然聽得一聲微弱地啜泣聲,顧青竹一愣,小心翼翼側耳傾聽着。啜泣聲斷斷續續,又很微弱,在靜得隐約能聽見別人家裏電視聲的走廊中不是那麽難以察覺,顧青竹辨認了好一會兒,終于發現那是從不遠處的樓梯間傳來的。
他循聲走去,黑漆漆的樓梯間角落裏縮着一團陰影,他按亮了觸摸開關,吳萊也不嫌髒地坐在角落裏,把臉埋在膝蓋上壓抑着聲音哭得正傷心。
他顯然知道顧青竹的到來,但他難過得動彈不得了。他的發絲還有着些微潮氣,衣服也只是半幹,那麽高的個子縮在這裏看起來可憐極了,但顧青竹心裏的石頭卻是終于放了下來。
“怎麽不進門去?”顧青竹嘆了口氣蹲下來溫柔地問道,“這裏又黑又髒,躲在這裏幹嘛?”
“我……”吳萊哽咽得說不出話,方才還壓抑得住,一開口就破功了,“我……忘了帶鑰……鑰匙……”
顧青竹伸出雙手将吳萊摟進懷裏,輕柔地拍着他的後背,就像小時候自己哭泣時母親溫柔的安撫一般,“現在跟我回去好嗎?別躲着我,嗯?”
吳萊沒有說話,他啜泣着,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