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車上一路沉默。
舒子期不開口, 顧妄也不是什麽會多話的人,專心致志地開着車,好像他剛才什麽都沒說過。
眼下正好是下班的時間, 一路上堵堵停停, 到顧家已近晚上六點。
停車的時候, 舒子期才好整以暇地看了一眼顧妄。
他側臉正被夕陽的柔光籠罩着,五官輪廓都仿佛鍍上一層暖金色, 沖淡了幾分平日不可亵渎的冷淡感。
她突然想起她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也是某天的傍晚, 她跟梁辰去東校區的籃球場找梁辰的表哥。
當時應該是去食堂搶位吃飯的時間,觀衆席卻還是有三三兩兩的女生不肯走,據說是口口相傳得知顧妄在這裏打籃球,特地來看的。
那時候顧妄就靠着他那張臉在學校小有名氣,是江大當之無愧的校草。
不過大學的第一年,舒子期他們被安排在最偏遠的校區, 與東校區隔了十萬八千裏,她平時又懶得參加校內活動, 對顧妄只聞其名, 從來沒機會見過。
球賽打完後, 梁辰拉着她一塊過去。
梁辰在一旁和正在收拾東西的表哥商量着晚點去哪裏吃飯, 舒子期擡眼就看到站在自己正前方的, 傳說中的顧妄。
運動後的男人渾身散發青春的荷爾蒙氣息, 暮光下這張被人吹捧的神顏也清晰地展現在她眼前,似乎連每一滴汗珠都閃着光。
當時她對他純粹出于顏控對美好皮囊的欣賞,并沒說話。
顧妄意識到身後有人時才側頭看了她一眼, 正巧跟她“欣賞”的目光對上。
舒子期不知道自己腦子是宕機到了什麽地步,明明對方只是随意的一眼,她卻有種偷看別人被抓包的感覺。
不等顧妄移開視線,她驀地擡手,把自己手上那瓶還沒開的礦泉水遞給他。
梁辰和表哥的對話倏地停住,齊齊看向她,世界仿佛瞬間寂靜。
只有舒子期臉色鎮定得好像若無其事,看着他說,“你是不是口渴啊?”
可惜沒什麽偶像劇的劇情,顧妄看着她扯了下唇角,下一瞬他自己從手邊拎出一瓶還剩一半的礦泉水。
“謝了。”
他語氣冷淡,收回視線便自顧自将剩下半瓶水喝完,拎起背包。
梁辰好半天才壓低聲音提醒她,“長點心啊舒小七,你就沒發現這麽多人看着他,都沒人敢上來給他遞杯水,肯定是有原因的嗎?”
舒子期茫茫然然:“什麽原因?”
“因為他不收啊,多撩兩次他還會黑臉。哎,你這種顏值他都不看在眼裏,看來真的仙女也撩不動他,可能真的不喜歡異性吧,這麽一想好擔心我表哥哦……”
顧妄雖然大部分時間都不住校,但仍然算是梁辰表哥寝室的一員,晚上去吃飯時,表哥喊了一聲,他還是很給面子的去了。
不過事後梁辰才說,本來是想将她表哥介紹給她,沒想到她一表人才的表哥在她眼裏只成了顧妄的背景板。
最慘的是,舒子期在顧妄眼裏和背景板也沒什麽區別,真是一次失敗透頂的聯誼。
舒子期回想起那頓飯,覺得确實很失敗,因為顧妄跟她的對話加起來只有兩句。
還是開頭于她很尬很天真地問,“顧妄,是旺旺的旺嗎?”
開口就成功吸引到了顧妄注意的她,臉上居然都看不出一點尬聊的痕跡。
梁辰很想給這個冷場王挽尊,還沒想好怎麽開口,聽到那位自己開了口,清清冷冷的聲音,“不是,妄想的妄。”
妄想這兩個字,在當時說出來就很有靈性。
癡心妄想的妄想。
她覺得自己對他還沒想法,就被拒絕得幹淨利落了。
後來表哥為了緩解氣氛,開着玩笑問她,“舒子期,是妻子的妻嗎?”
舒子期臉上也看不出丁點撩漢失敗的尴尬,轉眼就笑着回答表哥,“不是,是妻子的子。”
走的時候,表哥去買單,梁辰在走廊跟她說話,将她評選成黑洞級的撩漢水準,建議她先提升一下技術。
舒子期當時拒絕了這個建議,“因為仙女是不用學撩漢技術的啊。”
她剛說完,出去接電話的顧妄從走廊拐角走出來。
一直到現在,她都不知道他當時看她的是個什麽眼神。
“怎麽?”顧妄拿了車鑰匙,留意到她的目光便沒急着下車。
舒子期想起他剛才那句“我不想當這個前任”,她手指輕輕勾拉着安全帶,視線從他臉上悠悠掠過,再才慢慢将安全帶解開。
“沒什麽,就是想起一點事。”她說,“我當年其實,挺想去考清華的。”
顧妄靜靜看着她,眼裏掠過一絲疑問。
“但最後,我連志願都沒填清華,你知道為什麽嗎?”
顧妄:“?”
舒子期一字一頓地說,“因為我知道是異想天開。”
“……”
相比上次的晚宴,今天的顧家顯得格外溫馨,晚餐也準備得很家常。
顧妄的爸爸不在,除了顧老夫人外,只有顧妄的後媽,大伯,大伯母,以及堂兄和堂嫂。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舒子期覺得顧妄的堂兄和堂嫂,時不時就會好奇地看她一眼。
就好像她是什麽珍奇物種,上次沒來得及仔細觀察。
每當她剛巧看到他們時,他們倆就很客氣又很熱絡地招待她多吃菜,讓她把這裏當自己家裏就好。
雖然這熱情讓人一頭霧水,但想到自己是欽定未婚妻,舒子期覺得也可以理解吧。
顧老夫人照舊沒有提什麽婚約,就單純的跟她閑聊,說着自己和她奶奶幾十年前的一些趣事。
因為老夫人身體不是太好,吃完飯聊了幾句就要回房間休息,叮囑着顧妄必須安全把她送回去。
顧澤陽和他太太黎蔓晚上要出去玩,也跟着一塊出別墅。
顧澤陽忽然想起什麽,對舒子期說,“蔓蔓也挺喜歡漫畫的,你們倆加個微信啊。”
黎蔓連連點頭,拿出手機,笑眼彎彎道,“對啊對啊,下回我們還可以約着逛街。”
加好微信後,顧澤陽湊過來看了一眼,兩個人都有點意味深長。
“畫畫賺錢……這個名字很好,一看就知道……”顧澤陽餘光瞥了一眼顧妄,繼續對舒子期笑道,“一看就知道你是做什麽的。”
“你微信一直叫這個名字嗎?”顧澤陽沒忍住又想确定一下。
可能覺得老公問得太不委婉,黎蔓替他補充,“因為他有個朋友微信也叫這個名字,就還挺有緣的。”
“對對,我有個朋友跟你同名。”
舒子期頓了下,牽起嘴角淺淺的弧,如實地說,“也不算一直吧,因為我之前是叫‘畫畫賺錢養老公’,後來把後面三個字去掉了。”
顧澤陽:“……”
黎蔓:“……”
顧妄黑眸輕輕眯起,看向她。
顧澤陽想起她往顧妄微信裏那一連串的轉賬,生出一點感慨,“恩……養老公确實是挺費錢的,錢還是留着自己花吧,而且他也不缺錢。”
舒子期怔了下:“他是誰?”
顧澤陽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鏡,在顧妄的目光下,“我意思是,男人都不會缺錢,所以沒必要。當然,你非要這麽表達的話,這個人肯定還是很高興的。”
舒子期納悶地看了他們一眼,“他高不高興我不知道,反正我給老公沖銷量我自己是很高興的。”
顧澤陽:“???”
黎蔓最先反應過來,“哦你是說這個啊,那你喜歡誰?”
“夏珂。”
黎蔓仿佛是找到失散多年的姐妹,提了一口氣,激動地說,“我,也,喜歡他!沒想到你也是可可粉,下回一起去看演唱會啊!”
“好啊好啊!”
顧澤陽收了臉上的笑,面無表情地将雙手抄進口袋裏,同時聽到旁邊顧妄鼻子裏一聲很輕的冷哼。
舒子期第二天上午的飛機去寧城,她從安檢進來時剛好到了登機的時間,直接登了機,在李餘定的頭等艙位置坐下。
排隊登機的人陸續進了飛機,只有頭等艙座位還比較空。
差不多離起飛還剩不到十分鐘時,她旁邊坐下一個穿着黑色潮牌T恤的男人。
舒子期不是那種走到哪兒都仔細觀察周圍的人,但現在的天氣穿個T恤還是太打眼了一點,尤其這個人比較張揚随意的氣場還很強烈,她忍不住就往旁邊看了一眼。
這一眼後,她震驚得當場失去了語言能力。
心裏有個聲音狂呼,這是不是又是她爸爸的手筆?!
是不是李叔定機票時故意的!
那人感覺到她視線,側頭看了她一眼,勾着唇沖她一笑,也沒說話,手裏懶洋洋拿着一件外套,嘴裏還在吃糖。
舒子期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這種震撼。
她爸爸是在考驗她嗎?
是在測試她的抗誘惑指數嗎?
如果她喜歡誰就将誰送到她面前,那……有錢人的生活也太可怕了吧。
一時間不知道該震驚自己跟剛粉的偶像坐同一班飛機的鄰座,還是該震驚她爸爸的無所不能。
兩分鐘後,她輕聲問,“請問您是,夏珂嗎?”
夏珂臉上深色的墨鏡擋去了他那雙玩世不恭的雙眼,她只能看到他輕輕伸手在唇邊,對她小聲“噓”了一聲。
舒子期馬上捂住嘴,“對不起對不起……”
她心裏敲着小鼓,趁着飛機還沒起飛,艙門也沒關,心裏想着不知道能不能要個合影。
好歹也是她最近磕的新歡,還跟她互粉了,合影就當是打個卡吧。
她拿着手機剛想開口時,艙門那邊又走進來一個高大颀長的熟悉身影。
距離起飛不到五分鐘了。
顧妄臉上帶着一個口罩,黑眸上方落着幾縷碎發,視線從舒子期那邊輕輕掃過,然後在她迅速冷靜下來的神色中,和經紀人程樹一起坐到了她身後的位置。
碰上顧妄,夏珂也很意外,當場摘了墨鏡轉過頭,壓低聲音,“顧妄老師真的是你?你好,沒想到會在飛機上碰上。”
“你好。”
舒子期閉了閉眼,那這樣的話,就差一個池希曜了。
飛機準備關艙門,最後一刻也沒有池希曜的身影。
但畢竟是顧妄和夏珂同時坐的航班,舒子期餘光看到幾個空姐臉上努力控制但沒能控制住的小激動。
“顧妄老師也是要去寧城錄綜藝嗎?不會這期的嘉賓是你吧?”夏珂側着頭,“我經紀人還說應該是個女藝人,看來猜錯了……”
顧妄淡淡回答:“不是我。”
“哦,也是,我是記得你不錄綜藝的。其實錄節目還蠻好玩,顧妄老師真的不考慮來一下嗎?”
“沒有這個想法。”
一個熱情一個冷淡,有一種殘酷社會的真實感在上演。
舒子期很難形容這種自己粉的每一個偶像都在顧妄面前低頭的心情。
夏珂是側着頭跟顧妄說話,正好擡眼就能看到旁邊那位激動的女粉絲。
也不知道為什麽,她明明聽到了後面是顧妄,不僅沒有更激動,反而突然閉麥了。
夏珂一邊說話,一邊看到舒子期面無表情地拿出一個蒸汽眼罩。
然後他看着她,尬聊都忍不住停了下來。
他玩味地看着舒子期,“是不是我吵到你了?”
舒子期拿着眼罩微笑,“沒有,怎麽會呢。我是覺得,我可能打擾你們聊天了。”
夏珂其實也不是很想一直熱臉貼顧妄的冷屁股,笑了一聲就坐好了,“沒有,我只是跟前輩打個招呼。對了,你去寧城是工作嗎?”
“算吧……”
夏珂扣上安全帶,又突然說,“等下,你是這期的素人嗎?節目組不會是故意這麽安排座位吧?”
舒子期記得他确實在參加一個綜藝錄制,于是搖頭,“不是,怎麽可能呢。”
“是嗎。”夏珂不太信的樣子,含笑道,“這麽碰巧坐在一個漂亮妹子旁邊,總覺得是不是節目組在給我挖坑呢。”
舒子期:“……”
她同時聽到後排傳來一聲沒忍住的悶笑。
明顯不是顧妄,應該是他經紀人程樹。
舒子期又聽到夏珂問,“對了,你之前是不是想問能不能合影?”
她沒多想,點了下頭,“我剛才确實是準備問,如果不方便也不要緊。”
“當然沒關系……”
夏珂是坐在靠走廊的位置,話還沒說完,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拍了拍他。
程樹歪着頭對他微笑,“夏珂啊,我們要不換個位置?你和顧妄可以聊聊。”
夏珂屬于新生代的超人氣流量小生,人氣雖然高,但跟顧妄這種咖位根本不能比。
剛才碰了一鼻子灰,他本來都不準備打擾前輩。
現在突然伸過來橄榄枝,他當然是放棄撩妹,“好啊。”
程樹迅速起身,“那快點吧,馬上要起飛了。”
很快,舒子期旁邊的人換成了程樹。
程樹對她客氣地笑了聲。
舒子期只好點點頭,默默地戴上眼罩。
前一天沒睡好,舒子期在蒸汽眼罩和耳塞的加持下,慢慢睡了過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飛機已經進入了平穩飛行。
她迷迷糊糊醒過來,拿下已經涼了的眼罩,想喝點水。
轉頭時看到旁邊熟悉的側臉,她有一種沒徹底清醒過來的錯覺。
她旁邊的程樹什麽時候又換成顧妄了?
舒子期眸子裏帶着沒睡醒的迷蒙,看着安靜翻劇本的顧妄,然後揉了下眼睛,再看依然還是這張臉。
她又轉了個頭,發現程樹果然是坐到後面了,另個位置則空着。
顧妄放下手裏的劇本,“他太吵了。”
她平靜地看着顧妄,“你不如說你的劇本是保密的,怕被他看到。”
“恩,也有這個原因。”
他話音剛落,去了洗手間的夏珂回來。
夏珂看着忽然和程樹換了位置的顧妄,眼裏也飄過一縷困惑。
程樹沖着他一笑,“聊聊?其實我真的覺得你資質不錯,诶你跟你那邊是簽了幾年約來着?”
舒子期雙手揉了揉臉,決定還是再拆一個眼罩,繼續睡覺。
顧妄将劇本放在腿上,睨着她臉上還沒完全清醒的樣子,“你昨天晚上沒睡嗎?”
“要你管。”她沒擡眼,低聲嘟囔着,拆開了眼罩,“看你的劇本,不要吵我。”
兩個人聲音雖然小,夏珂還是聽了個一清二楚。
顧妄沒計較,又拿出一瓶沒開的礦泉水遞給她。
舒子期看着這瓶水,猶豫了一下。
雖然她是可以無視他再找空姐要,但好像對他這麽刻意也沒必要。
她正打算接,那只拿着礦泉水的手又收了回去。
顧妄将瓶蓋打開,重新遞來。
舒子期:“……”
不是在等你打開的意思啊。
最後她悶不吭聲接了過來,喝了兩口又因為蓋子在他手裏,只能遞還給他。
又看到全程的夏珂:“……”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還是改0點吧,發現這個時間比較适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