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命案
陸小鳳聽花滿樓說了那日平安的話,眉頭微微蹙起:“你是說那人是我爹?”簡直匪夷所思,島上那群老頭子,不是一直說自己是沒爹沒娘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嗎,雖然知道不可能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但孤兒總是事實,怎麽會突然冒出個爹來。
他想問花滿樓,他看不到那人的容貌,何以如此作想,但又不想這樣質問他。
無論是誰,此時陸小鳳對那人只有一種想法——讨厭。
因為他說的那句話,正是直戳花滿樓的心事。因為直到現在為止,在花滿樓心裏,真正喜歡一個人是成全,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這是他對待愛情的觀念,所以可想而知,對方這句話有多狠毒。
“你拇指指跟處有一圈微微的圓形凸起,而今日我和那個人短暫地交了手,不管是無意還是故意,對方手上也有這樣的特征,而且他的屬下稱呼他陸爺。”但是花滿樓又豈能不懂他的心思,直接自己開口解釋。
陸小鳳摸了摸自己的手,的确,他拇指上有一圈凸痕,就像是常年帶着扳指磨出的一圈淡淡的繭子,但是他又沒有在拇指上帶過扳指,而且老頭子們都說,他從小就是這樣的,可在其他人手上,又從沒見過這樣的痕跡。
這整件事,莫名地順暢又突兀,平安突然地提起一個和他長相相似的人,然後花滿樓就在山陽遇到了一個與他特征一致的人,還說了那樣一句話,如果不是他當真有個老爹,那幾乎已經可以嗅到陰謀的味道了啊。
不過就算是親老爹,這樣對自己的未來兒媳婦,不認也罷,反正之前也沒出現過。
“那個人說完就走了,我想幫你留住他,但他似乎不願意現在露面,不過既然和你有關,我想還是先告訴你一聲比較好。”頓了一頓,花滿樓又補了一句,“我剛才不是在想他的話,我只是在想自己有沒有遺漏誤會的地方,怕他是心懷叵測之人。”心懷叵測的話,受傷害最大的,自然是陸小鳳。
從前未經歷時覺得相忘于江湖的感情多麽潇灑美好,可真正身在其中,即使明日就是末日,也想多争取一分一秒的相伴。
陸小鳳聞言有些發怔,不由自主蹲下去握住花滿樓的手,黑眼圈不滿意被奪了寵,吱吱一聲,可是看到他們兩個之間的氣氛似乎分外粉紅,連忙舉起爪子捂眼睛——不會要親親了吧,好羞羞。
“我剛才很生氣,可我現在很開心。”陸小鳳湊過去,把自己的臉貼在花滿樓臉上,擋住自己微紅的眼眶,在他耳邊輕輕落下一吻。
涸泉江湖,有君在側,處處是洞天福地。
花滿樓臉頰仍有些泛紅,但卻微微一笑,主動擡手撫過他的眉眼,嘆道:“不過是一句話,值得你開心成這樣。”
“那當然,你不知道我之前一直擔心,會不會你再來兩個哥哥勸一勸,你就要和我改回朋友去了,你也知道你那些哥哥可實在有點多,還都挺厲害。”一路上已經趕走好幾批搗亂的了,陸小鳳臉上也露出笑意來。
“什麽叫改回去?”花滿樓被他氣得哭笑不得。
陸小鳳沒回答,直接一擡臉,嘴巴吧唧印在他的雙唇上,一手繞到後面,攬着他的腰慢慢加深這個吻。改不回去了,到死也不會再改回去。
花滿樓先是呆了會,然後有樣學樣,手也繞到後面,按着他的背讓自己用上力氣,唇舌反擊。
激烈啊激烈,黑眼圈裹着大紅袍被兩個人擠在中間,覺得自己有被擠瘦的可能,但依然透過爪子縫看得不亦樂乎,嘿嘿,它也想親親,大家都親親,多好。
得,看來現在自己最大的危機,果然是這個啊——陸大俠一邊努力搶奪回失地,一邊感慨不已。
放下突然蹦出來的老爹不提,盜無和司空那兒又出了大問題,陸小鳳和花滿樓樹下激情一吻之後,更加情濃如蜜糖,正坐在一起手拉着手頭挨着頭像兩個情窦初開的毛頭小子一樣說悄悄話,司空就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陸小雞,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點兒俠探的自覺沒有!”除了在自家師兄面前,人前還是很純潔的司空摘星紅着臉捂眼,憤怒指責兩個忙裏偷情的人,“還有花滿樓,你不要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你看看你都被他個流氓帶的偏到哪裏去了!”
花滿樓到底比陸小鳳臉皮薄,低頭去和看得心滿意足的黑眼圈玩兒,拒絕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行了行了,你都被你師兄吃的渣渣都不剩了,還裝什麽純情小處男!”陸小鳳很不滿意他打斷自己難得聽到花滿樓心聲之後的的寶貴膩歪時間,“還是你師兄終于發現你就是個除了偷東西一點兒愛好都沒有的無聊笨蛋,一腳把你給踹了?”
根據這麽多年的經驗來看,司空打賭偶爾還能贏陸小鳳一把,埋汰人卻是永遠比不過的,所以他幹脆破罐子破摔:“是,我就是被吃的渣兒都不剩了,怎麽了?那也比某人整天欲求不滿眼綠似狼,就差腦門上頂我要吃花滿樓六個字,還偏偏吃不到只能幹熬着的好!”
“......”
無辜中槍的花七少直接抱着黑眼圈起身,路過司空摘星往外走——這兩個人吵架,聽了耳朵疼,膝蓋更疼。
相信總捕頭大人也有同樣的感受。
陸小鳳張了張嘴,又憤憤閉上——他娘的第一次鬥嘴輸給司空猴子了,沒辦法,誰讓人說的是事實呢?
司空摘星得意洋洋,趾高氣昂地撂下一句:“剛剛有人來報,說芥隐山莊出命案了,師兄已經去了,讓我來問問你要不要去看看。”
“呵,盜無還真是禦妻有方,這我可得跟他好好學學。”陸小鳳找準機會扳回一句。
司空笑容一僵,氣得牙癢癢——他老子的爺為什麽要在下面?不行,回去就準備反攻事宜。
陸小鳳走過去打量一下他那小身板,啧,母豬會上樹你也反不了!結果剛一出院子,花滿樓正等在外面,聽他出來,緩緩問道:
“你剛剛說要學什麽?”
......
論陸小鳳和司空摘星的積年舊怨,數番争鬥,為何都以兩敗俱傷告終?這是一個嚴肅的問題。
芥隐書院,是山陽縣有名的書院,因為前朝出過一個狀元而頗有美名,所以這山陽縣,看似小而不華,實則內裏溝壑,從先前行事詭異的藏生涯和木嘯就可見一斑,而如今捕快群圍的芥隐書院,顯然又是一潭深水。
陸小鳳三人進去的時候,盜無正在檢查屍體,旁邊的張知縣又是一腦門的汗,光看着他還以為這是三伏天呢。
“是他?”陸小鳳走過去一看,卻是吃了一驚,因為地上那具白布蓋着的屍體,正是之前在藏拙山莊揪下他一縷頭發的那個小少年。
“你認識?”司空摘星問他。
陸小鳳沒理會他,直接走過去查看屍身,剛才還百人面前勇敢質疑他又說仰慕他的少年,此時已經一片冰涼。
屍體上下毫無傷痕,只是面色發灰,眼下深青,表情不複之前的幼稚純正,而是一種詭異的面容,兩個嘴角朝下,兩個眼角向上,整張臉就像是一張兇神惡煞的面具,而他的身體,也微微弓着,兩手交叉放在胸前,一副害怕又驚悚的姿态。
盜無對陸小鳳道:“死了不超過一個時辰,應該是剛回來就遇上了兇手。”
陸小鳳替少年蒙上白布,起身環視了一圈周圍,問:“這是誰的院子?誰第一個發現了屍體?”
一個面目悲切的老翁站出來,正是芥隐書院的山長周樊,這裏是他的書屋,而死者正是他的愛徒關飛,年方十六,卻已經鄉試中舉,正在準備今年的春闱之選,無端死于非命,着實讓人心痛。
周樊不知道陸小鳳的身份,但方才張知縣已經提過盜無是京城來的人,所以他見盜無同陸小鳳說話,也自覺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陸小鳳聽他回答,卻一眼掃到他腰上挂着一枚玉牌,其實這玉牌不是多貴重,關鍵是這玉牌的紋理很奇特,似水從上往下傾瀉,然後驟然截斷,這樣的玉質之前他也無意之中見到過,是在主簿的身上帶着的一塊玉佩。
玉皆有不同,這玉牌和玉佩顯然是同一塊原玉雕刻而成,那這周樊,或者說這芥隐書院,又與主簿有什麽關系?
陸小鳳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嘴唇微抿,臉上有薄薄的怒意。
行走江湖這幾年,人世無常的事他見過不少,無辜殒命者也大有人在,但看得破是一回事,還是會憋着一股悶氣。他破過那麽多案子,抓過那麽多兇手,仍然無法去理解一絲一毫,那些兇手為了滿足一己私欲而置他人性命于不顧的理由。
花滿樓本來站在後面,這會兒走過來,看向周樊的方向:“周山長,你可知道關飛為何會來此處?”關飛從藏拙山莊回來,應該回去歇息才是,突然跑到這裏來,一定有他的原因。
周樊正垂着頭盯着地上的屍身看,聞言遲了一遲才扭過頭來,難掩悲戚的臉上還有一分發呆的茫然,然後才搖頭:“老夫一直在前院招待客人,剛剛回到後院,就聽到曲零陵的叫聲,走過來一看,才發現阿飛他,他......”
“不是你第一個發現屍體的?”陸小鳳皺眉,問旁邊還在圍觀的一衆書生,“誰是曲零陵?”
一個黑瘦的高個兒青年站出來,眼圈紅痕未消,他向陸小鳳行了個禮:“我就是曲零陵,剛剛和阿飛一起從藏拙山莊回來,他拿到了陸大俠的一縷頭發,高興得很,一直叫嚷着要找個好看的錦囊裝起來,放在身上辟邪。後來他想到山長之前去京城,從國寺裏求了一個福袋,便要來書屋找一找,因為山長平時不許我們來這裏,所以我勸了他幾句,但阿飛不聽,說山長最寵愛他,一定不會吝惜一個福袋,所以就自己跑着來找了,我本來已經回了寝舍,坐了一會兒又擔心他被山長發現,結果過來一看,就見他這副樣子躺在地上,人已經沒了呼吸,然後我就立刻叫了人去報案”
曲零陵雖然難過,但心智甚堅,敘說得很流暢,說完之後他眼眶通紅,鄭重地看着陸小鳳,沒有再開口,但顯然對他期待甚深。
陸小鳳對他點點頭,這件案子雖然現在若有若無跟兩個山莊扯上了關系,但到底只是一樁人命案,即便是盜無在,他們也不好妨礙當地府衙辦案,所以他沖盜無使了個眼色,幾個人先行離開,剩下的調查讓張知縣派人進行。
臨走之前,花滿樓又問了周樊一個問題:“在下一向久仰芥隐山莊治學嚴謹,鴻儒往來,不知今日造訪的是哪位學士?”
周樊眼角的皺紋動了動,回答:“只是本地山水畫坊的一名畫師,老夫欣賞他為人而已。”
花滿樓一笑,對他抱了抱拳,和陸小鳳相攜往外面走。
張知縣一直把他們送到門口,才擦了擦汗奔回書院裏繼續查案。估計只要陸小鳳他們還在這個山陽,張知縣這汗,就停不了,說不定等他們走的那日,這胖知縣也就能變成瘦知縣了。
走出書院,是南北兩條岔道,四個人站在路口,陸小鳳先開口:“往哪裏走?”
司空眼珠子碰一碰上下眼緣:“找那位山水畫師?”
花滿樓會心一笑,盜無也沒質疑。方才那個周樊周山莊的一舉一動,實在太可疑,對他們幾個見慣了兇案現場的人來說,他的演技,實在稱不上好。
與其說他在為愛徒的死悲傷,不如說他在絞盡腦汁地想着應對之法。
随便攔了個人問路,山水畫坊很好走,南邊那條街,街的盡頭就是,給他們指路的人看四個公子長得個頂個的英俊好看,熱情地向他們介紹,那裏只有一家畫坊,因為主人愛清靜。
等四個人站在畫坊門口,才發現這家別致的鋪子果然很清靜,清靜得一絲人氣也無。
已經日落黃昏,晚風微寒,裹挾着不知誰家的飯菜香味,混雜着畫室裏傳來的墨香,還有血的味道,說不出的人讓人心中壓抑。
陸小鳳摸了一把右邊的小胡子,風吹起他的鬓邊長發在左邊那撮上劃過,一絲淺淺的弧度在手指下鬓發下勾起,他轉頭問花滿樓:“你說今天是不是個殺人的好日子。”
花滿樓卻沒笑,左手握住右手中本在搖晃的扇子,淡淡道:“不是。”
他們不會輕易殺人,所以其他人更不應該。
今天不是殺人的好日子,也沒有日子是。
長街盡頭,不知何時一左一右站了兩個大漢,面如黑墨,身似鐵桶,在這早春的天氣裏,赤膊短褲,不動如山。再往上看,房頂上也是一左一右各站了兩個一模一樣打扮的人,其中一個人砂鍋大的拳頭上,正不停地有血滴下來,順着房檐滑落,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一會兒就形成了小小的一灘。
“哦,看着很不好打呀。”司空摘星抱着胳膊眯眼看過去,比較了一下自己的身形高度,胳膊肘搗了一下站在他旁邊的盜無,“吶,以後嫑再說我胖了,看人家都快是我的三倍了,等我什麽時候吃成這樣了你再嫌棄。”
盜無伸手摸了摸他腦袋:“一會兒小心。”
陸小鳳眨眨眼問花滿樓:“你選哪個?長得都很醜,比金缺一醜上一座四海閣的高度。”又中槍的丐幫幫主。
“哪個都行。”花滿樓收回了扇子,細長的手指摸上腰間銀帶。
然後四條夭矯優美的身形驟然滑出,仿佛街旁晚風之中絲絲起舞的嫩柳枝,頃刻之間已至那四個黑漢面前。
陸小鳳負手站在山水畫坊上,看着拳頭上的血仍未流完的那人,長眉斜挑,緩緩開口:“殺人,是要償命的。”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哈,我能說美麗的葉城主馬上就要出來了嗎,誰來猜一猜他的cp是誰呢?誰呢?.......ps反正不會是窩/(ㄒo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