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旖旎(中)
阿苒愣了一會,忽然明白過來何意這句話背後的深意。對于他這樣的頂尖高手而言,驟然失聰定會影響到自身的實力。如果給對手知道了,利用黑暗就可以輕易的殺死他。何意身為天下第一劍,身上肩負着師門的使命與榮耀,一旦有了弱點,不僅他自己性命不保,就連何氏劍門數百年的傳承都有可能就此毀去。何意肯将他最大的弱點告訴她,肯定是有把握她不會說出去。阿苒忽然心中一凜,自己前科累累,何意根本不可能信任她。他這是警告自己不要想着逃走,還是她在他心中已經是個死人了?
也不能怪阿苒會這麽想。那何氏劍門出盡了變tai,像他這樣優秀的人忽然從巅峰墜入谷底,難保不會心性大變。萬一何意受了刺激後厭倦塵世,硬是要拖着阿苒一起死在那什麽葬劍冢裏,她這麽千辛萬苦救他出來豈不是自找苦吃?
何意見少女呆呆的看着自己,眼裏由震驚漸漸變為警惕戒備,他的心不由越沉越低。
她還是怕他!
可如果只是畏懼,她又為什麽要冒着生命危險回來救他?
何意原本以為經過這段時日的相處,阿苒對他的心意多多少少有些了解。但現在看來,這不過是他的一廂情願而已。青年沉默的垂下眼簾,心裏好容易燃起的一線希望,片刻間又被無情的粉碎了。他深深的望向少女那秀麗的臉龐,似乎想要把她的容顏銘刻在自己內心深處。
阿苒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她身上的衣裳已經濕透,湖面上吹來的晨風帶着些許涼意,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她很想提醒他,現在不是什麽兩兩相望的時候,他們身後還有不少追兵呢。
沒多久,何意的聲音便恢複了往日的冷漠。他松開了手,轉過身去淡淡道:“你走吧。”
失去聽力這種事根本就無法瞞住人。與其藏着掖着,不如提早開誠布公。而事實上,何意失去的不僅僅是聽覺,連四肢的靈活度也下降了許多。也就是在水中憑借自身的劍意激蕩水波。使得裘老九自己撞上劍尖,若是在岸上,他根本就沒法回複到以往的水平,像在客棧裏那樣一劍斬滅數人幾乎是不可能了。若阿苒覺得現在的他已經成了累贅……何意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向那掩映在蘆葦叢後波光粼粼的湖面。晨曦的陽光落在青年的臉上、身上以及握着沉淵的手上,他卻感不到一絲一毫的溫暖,握住沉淵的指骨有些發白,臉上卻冷冷道:“放心,我會替你斷後。”
阿苒怔怔的望着他的背影,她心知何意身上的麻痹很可能沒有完全解除。對方人數不少,所謂的斷後基本上就和等死沒區別。當然如果自己能順利的逃出去,趁此機會又能除掉何意,自然是上上策。
可不知道為什麽,阿苒的雙腿卻重若千鈞。轉身離開這一步無論如何也踏不出去。
正在此時,遠遠似乎傳來一陣船槳滑水的聲音,隐約可見劉信等人似是站在船頭正朝着這邊駛來。沒想到之前漂遠的那幾條對子船,竟然被劉信等人在蘆葦地裏找到了。這對阿苒兩人可不算是個好消息。阿苒心中一凜,伸手一把抓住何意的手臂,拉着他便要離開。
盡管何意聽不見,從阿苒的表情也能猜出一二。但他卻沒有動,只是低頭看了看被她握住的手臂,目光順着順勢上移,直到觸及少女那雙杏眼才停了下來。他面無表情的道:“你要想清楚,這是你唯一的機會。如果不放手,這輩子你都別想放開手。”
阿苒跺了跺腳。咬牙道:“放不放得了手,你說了不算。”她才不管何意明白了沒,猛地将他往地上一拉,直接躲進了高高的蘆葦叢中。
何意那冷漠的眼底慢慢浮現出一抹奇異的神色,身上殘餘的麻痹感似乎已經無法困擾到他。此時在他眼中天邊的晨曦霞雲都褪去了顏色。身側的湖泊蘆葦都已不再起伏,天地間只有阿苒一個人是活生生的,她身上似乎散發着驚人耀眼的光芒,讓他連呼吸都為之一窒。
她沒有松開手!
青年任憑少女抓着自己的手臂往蘆葦叢裏鑽去,緊抿的唇畔線條卻不知不覺柔和了下來。
是的,她選擇了抓住他一起走。
……
劉信的心情可謂糟糕透頂,他分了一部分手下趕回山寨,自己則帶着水性好的繼續附近乘船搜索。一想到自己竟然被個黃毛丫頭耍的團團轉,心裏就十分不是滋味。楊二犢死了,連替他背鍋的人都沒有了。如果不将那丫頭抓住,他都沒臉回去見劉柏山。
劉信越想越惱怒,眼見旭日東升,自己已經追到了一片蘆葦蕩中,不由高聲叫道:“都拿好了銅鑼,都把招子放亮點,各自小心,對方可能會偷襲!”他特意留了三條船深入湖面搜索,一面又命人快馬趕去山下村落守株待兔,自己則帶了十來個人上了岸。
……
阿苒進了熟悉的山林心裏反而定了下來。她并沒有往山下城鎮的方向走去,一來是據姚老三所說,三眼狐猴在這裏盤踞多年,渡口村落都有自己的眼線,除非躲到幾十裏外的官驿或者城鎮裏去,否則山上山下沒多少區別;二來,對方越是以為他們會急于下山求救,她便越要反其道而行。最危險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任劉信想破腦袋也不會猜到,阿苒竟會選擇躲在魚腸山最初出事的地方。
她特意避開了當初毛胡子那一組搜索的區域,生怕對方事後想起來會往這一帶搜尋,只順着山道繞到西頭山側,尋了處山洞躲了進去。這山洞位于魚腸山的峭壁上,離湖面高約十丈,正在事發山道的正下方約莫一丈處,從山道邊上垂下的無數蔓藤剛好将洞口遮住,若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阿苒自幼在山林裏長大,只消一眼便知道哪裏的山洞可以住人,哪裏則不行。那山洞原本應是鷹巢,卻不知為何廢棄了許久。沒有活物出沒,導致洞口的蔓藤瘋長。
阿苒打算先在這裏躲起來,等風頭過後再設法離開。她轉身拉住何意,朝下指了指。對着他一字一字道:“跟我走,下面有山洞。”
何意身手雖不如以往靈活,好歹輕功仍在,內力也未失。想當初他連望天崖那麽陡峭的高崖都能來去自如, 更何況這區區一丈來高的落差?何意性子看似冷漠高傲,實則敏感脆弱,這一天之內,從生到死由死而生走了一遍,心情大起大落,幾乎可以說冰火幾重天。此時正是他有生以來最歡喜的時刻。對阿苒所求無有不應,當下拾起一把蔓藤,伸手攬住少女纖腰,背朝下輕輕一躍,借力蕩入那山洞中。
因蔓藤遮擋嚴實。山洞裏面幾乎不見光線。阿苒将垂落的蔓藤稍稍撥開幾縷,讓晨光落入山洞裏。這洞穴作為鷹巢來說綽綽有餘,但對阿苒兩人來說,不僅矮且不夠深。何意的個子本來就高,站直很容易碰到頭。山洞空曠了許久,若不是此處通風尚好,只怕早就蛛網遍結綠黴遍地。阿苒捂着鼻子将角落裏一堆早已風幹了的小動物枯骨踢出了山洞。花了半個時辰兩人才将山洞打掃幹淨。她疲憊的直起腰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對何意比劃了一下,道:“你先在這裏等我,我去找點吃的。”
何意依舊是安靜的看着她,既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阿苒整整一日一夜沒有進食,要不是體質遠超常人,早就餓暈了。她從小與何無風相依為命,凡事都親力親為,從為依賴過別人;兼之何意現在情況并不好。她又是獵戶出身,理所當然該自己出去尋找吃食。阿苒剛抓住蔓藤正準備攀上去,忽然一雙手将她攔了下來。
少女吃了一驚,以為何意沒有明白她的意思,正要開口再跟他比劃,何意卻伸出食指輕輕點上了她的唇瓣。
阿苒眨了眨眼,有些不知所措。
何意凝視着少女眼下的青暈,憐惜的撫摸着她的臉頰,低聲道:“你已經很累了,還是先在這裏休息會,我替你去罷。”一面俯下頭在她光潔的額頭親了親,轉身抓住一條蔓藤,稍稍用力扯了扯,覺得差不多足夠結實,足尖一點便上去了。
阿苒保持着僵直的姿勢發了一會呆,自從阿爹死後,從來沒有人為她如此着想過。她确實有些累了,不僅僅是身體,更是心靈。獨自一人在深山裏生活了許久,直到救起謝瀾曦,她的心中也不過是想找個看得順眼的伴組建家庭一起生活下去而已。謝瀾曦重傷在身,她就竭盡心力的照顧體貼着他,為了他千裏迢迢上京去送信,以自身為餌引走敵人,甚至不惜與何意同歸于盡。
可是,她在半人馬酋長號上躺了兩個月,卻從未見一個謝家人過來搜索過她的屍骨,除了何意。
阿苒忽然覺得自己眼圈有些發酸。
何意并不知道,只是這麽簡簡單單一句話,卻遠比他之前做的一切都要讓她動容。這種感覺,與他早先對阿苒的縱容寵溺完全不一樣。那時的她不得不靠裝傻失憶企圖解除對方的戒心,即使如此,何意也沒有放松過對她的看管;可現在,他明明還未完全适應驟然失聰帶來的不便,行動也不如以往靈活,卻讓她留下來休息,似乎一點都不擔心她會逃走。
若是她先遇見的是受傷的何意,那又會如何呢?
阿苒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似乎覺得有些燙手。
她一定是太累了,才會産生如此奇怪的想法。
謝瀾曦才是她命中注定的姑爺!半個時辰前,她還千方百計的想要找個合适的機會拿回傀儡屍蠱,好去對付何意呢。
身上的衣裳還濕着,肌膚上産生的黏膩之感讓她更加不适。阿苒趁着何意還沒回來,牽了幾束蔓藤到山洞中,小心的拴在了凸起的石壁上,一面将衣裳脫下綁在了蔓藤上,自己則蜷縮在角落裏等待着衣裳風幹。
于是,待何意從外面回來時,見到的便是這麽一副香豔無比的美人春睡圖。
少女雙頰嫣紅的伏在角落裏的一塊巨石上,長長的頭發從肩頭滑落,掩映在烏發之下的肌膚因高熱泛着淡淡的粉色。
青年沉默的看了她一會,将手裏的東西放下,俯下身将阿苒抱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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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苒很快就會回京的,我現在正在想怎麽處理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