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潛入(下)
南康當初将解藥鎖在箱子裏,自然會把鑰匙帶在身上。她與阿苒取了解藥,又将箱子裏放着臨時替換的衣裳拿出來,用匕首劃成好多卷布條。阿苒早就從廚房裏順手摸走了一枚火折子,待那幾人從馬廄邊上趕到車邊查看時,她們三人便趁機去馬廄裏放火。
尾巴上着火的驚馬勢必會引起慌亂,對方要忙着滅火,還要鳴鑼示警,再無人有心回頭去檢查那輛雲母車。阿苒讓姚老三帶着南康尋個合适的時機回車上避避風頭,自己則躲在馬廄裏繼續放火。
那楊不順好容易逮住一匹馬,一回頭,又有更多的驚馬沖了出來。他頓時臉色大變,喊道:“楊臭腳!你怎麽看的馬廄!”
楊臭腳自顧不暇,根本就沒空回答他。水井離馬廄雖然不遠,可來來回回提水滅火也很是吃力,尤其滅了這一處,那裏又燃起來了,簡直是讓人崩潰。眼見火勢越來越大,楊臭腳只得趕緊将栅欄都打開,再不把馬匹放出來,它們就要被活活燒死在裏面。
劉柏山很快就得知了馬廄起火的消息,這使得原本就坐立不安的他更加心煩意亂。他連忙起身要趕過去,卻不想剛出書房門,就在灌木叢後發現了大莊氏與紅丫。她兩人均是衣衫不整,頭發散亂。若說是遭人侮辱,可看起來又不像,除了外衣被剝走了之外,雙手雙腳都被牢牢縛住,嘴裏還被堵了塊帕子。劉柏山将大莊氏松了綁,後者立即顫顫巍巍的撲到他懷中嗚嗚哭道:“老爺,您要替妾身做主啊!”
劉柏山耐着性子問了一遍,大莊氏什麽都不知道,她剛端着酒菜過來就被人打了一記悶棍。紅丫卻是被姚老三诳進去的,她以為大莊氏跌倒了,剛想去扶,就被人從後面敲暈了。劉柏山聽後不由又驚又怒。驚的是對方竟然如此大膽,隔着一道門就敢在自己書房外面動手;怒的是姚老三這個懦弱無恥的小人居然有膽子背叛自己。最重要的一點便是姚老三他并非一人,在他身邊至少還有兩個同黨,其中一名很可能是個女子。
劉柏山第一個反應就是南康。可轉念一想,不對啊,南康好容易逃出一條性命,她又不是傻子,千辛萬苦到山寨來做什麽,自投羅網麽?他可不認為那個養尊處優的公主娘娘有這個膽子。
但如果不是南康,那又是誰呢?
他老早就覺得奇怪,姚瘸子腿腳不便,怎麽這麽積極要去搜山?自從長子劉誓及其一幹親信慘死在明華針下,山寨主力折損了不少。此次搜山的重任便順理成章的落在了劉信身上。楊二犢作為劉信最信任的手下,被任命負責人員調度分配,這也在情理之中。可是寨子裏最先出事的就是他弟弟楊不順負責看守的馬廄,而事後查出背叛山寨的又是被他特別應允調去搜山的姚老三。即使他不想懷疑他,可怎麽件件事情都和他相關?
現在搜山的大部隊還沒回來。姚老三卻帶着兩個人先回來了,守在渡口的漁船隊居然連一點動靜都沒有。按理說六個人六只鑼,只要有一個發現不對,就該鳴鑼示警,如果沒有事先周密的安排,姚老三一個瘸子怎麽能繞過這麽多人的視線大老遠回來放火?
所有的一切看起來都不像是巧合,劉柏山陰沉着臉望着寨子裏遙遙升起的火光。到底是誰在背後操縱了這一切?
劉信麽?
不,不可能。他若是有心背叛自己,何必算計自己的親娘?不過,若是楊二犢背主投敵,将此次行動洩露出去,使得自己的老對頭趁機過來突襲山寨。這也勉強說得通。雞鳴山的陳山雞狡猾陰險,五座口的杜十三心狠手辣,這兩人哪個都不是善類。很有可能在自己截下桓家信件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得了消息,所以才故意裝作被自己引開。實際上早就虎視眈眈的在暗中布置後手?劉柏山此人生性多疑,越想便越是心驚,到了最後看誰都像是奸細,他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決定先将楊不順控制起來,又下令緊閉大門,滅火的同時全員進入備戰狀态。
……
阿苒趁着兵荒馬亂之際四處放火,她穿着紅丫的衣裳,專門撿人少的地方竄,整個山寨被她攪得烏煙瘴氣。路過地窖時,恰逢看守的人忙着去救火,阿苒咬了咬牙,還是用沉淵一劍劈開門上鐵鎖,對着黑漆漆的地窖小聲喊道:“是桓家的人麽?快跟我出來,我是來救你們的。”
黃莺自從被提到大堂上大衆羞辱後,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若不是劉柏山放出話來,要把她作為獎勵賞賜出去,只怕她貞操早就保不住了。饒是如此,她在回來的路上還是被人狠狠占了一頓便宜,胸口到處都是青青紅紅的手印。此時聽到阿苒的聲音,整個人渾然一顫,踉踉跄跄的撲上去,大哭道:“帶我走,快帶我走!”
阿苒被她唬了一跳,連忙将她的嘴捂住,低聲道:“別哭!別哭!”
黃莺哪裏聽得進去,她整個人正處于崩潰邊緣,好容易看到一線希望,只知道緊緊抓住眼前這個少女,自己就能逃離這個狼虎之地。
阿苒生怕她那震天動地的哭聲引起他人注意,反手一記手刃将她擊暈,又問:“還有人麽?”
桃芝到底是南康身邊的貼身侍婢,人也較謹慎,見對方是個蒙面少女,不由低聲問:“是公主讓你過來救我們的麽?我怎麽以前沒見過你,你是誰?”
阿苒點了點頭,道:“她聽說你們被關在地窖,着急得不得了。”頓了頓,又問:“你是桃芝?”
桃芝愣了一下:“你認得我?”
阿苒看了看天色,道:“沒多少時間解釋了,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留在這裏等着被響馬淩辱,若是跟着我走,或許你們還有機會逃出去。”
桃芝還要再問,那蒙面少女已将黃莺負在身上,轉身便走了。
……
南康與姚老三躲在雲母車中,不遠處此起彼伏的驚馬嘶鳴聲,一桶一桶的潑水聲。大火燒斷橫梁時木頭砸落在地上的聲音,響馬們的怒吼聲,婦女們的尖叫聲,在這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這雲母車原本停在馬廄邊上。後因大火怕被波及,便由黃臭腳等人拉到不遠處的樹下暫時擱置。南康在車上簡直是度日如年,忽然間外面似是有人輕輕叩了叩車門,間隔兩長一短,她頓時心下大喜,低聲道:“是她回來了。”
阿苒帶着七八個衣衫不整的女孩子一起回到了車上。南康與桃芝等人主仆相見,都恍如隔世。阿苒卻沒那麽多時間給她們談心,人一多就容易走散,尤其在這響馬遍地的狐猴山上,被抓到就是一個死。她讓姚老三趁亂去套兩匹馬。自己則抓起長劍,對南康低聲道:“我只能送你們到這裏了。”
南康此時已經把阿苒看成了主心骨,哪裏肯放手,只連聲問:“你要去哪?”
桃芝幾人也齊齊望向這邊,心裏都不希望阿苒離開。
阿苒苦笑道:“對方不知道察覺到了什麽。将山寨正門完全緊閉,如果想要乘馬車逃出去,總要有個人出面将守衛引開才行,姚老三熟悉山路,由他駕車送你們出去再好不過。只不過,要是對方發現有人逃走,定然會設法追蹤你們。到時候可要千萬小心。”
南康凝視着阿苒片刻,忽然取下左耳一枚耳環,放到阿苒手中,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好妹子,你的恩情我記下了,将來如有緣再見。我定然不會忘了你的好。”一面又在她耳邊低聲道,“這枚耳環我南康公主府的印鑒,千萬不要丢了,若是我沒能活着回去……”她細細交代了幾句,立即松開了手。
阿苒接過耳環。點了點頭道:“你放心吧。”
……
狐猴山上的濃煙很快就引起了劉信的注意,他們搜了整整兩個時辰也沒搜到南康,倒是将何意搜了出來。何意肩背上中了不少毒針,整個人仍處于昏迷狀态。劉信本想一刀結果了他,沒想到在他身上竟搜出一枚吳王府的令牌。
桓家人身上怎麽可能會有吳王府的令牌?
劉信沉吟片刻,問:“毛胡子他們人呢?”
楊二犢等人只搖了搖頭,并不作聲。
劉信皺眉道:“不等他們了,家那邊冒了濃煙,可能出事了,咱們趕緊回去。”又指了指何意道,“帶上他一起。”
楊二犢不解其意,低聲問道:“少主,不殺他麽?”
劉信看了看他,将令牌反過來,道:“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麽令牌?”
楊二犢愣愣看着上面的字,道:“點将?”
劉信點頭道:“沒錯,這就是傳聞中的點将令。吳王最愛招攬能人異士,幾年前他特意鑄了幾枚點将令,并張榜宣稱只要能證明自己确有真材實料,就有機會獲得此枚令牌。但凡持有令牌者,出入吳王三郡暢通無阻,并可以在當地官府享受最高級別的待遇,如果銀錢緊張,也可以憑此令直接兌換紋銀一萬兩。”
楊二犢頓時咋舌道:“紋銀一萬兩!吳王還真舍得下血本。實在不行,咱們也仿制幾枚,将來要真有個萬一,人手一枚逃去西北。”
劉信搖了搖頭,道:“哪有這麽簡單。據說每一枚點将令都有自己獨特的暗語,只有核對了暗語這令牌才能有用,否則今天你提一萬,明日我提一萬,你讓吳王喝西北風去?”
何意此時在楊二犢心中頓時高大上了起來,看不出來這個容貌普通的年輕人居然這麽值錢,他忍不住又問:“萬一,我是說萬一,他這個也是假的呢?”
劉信道:“那就更要留着他的性命了,造假的目的就是要活用,造了用不了不等于白造?那姓塗的不是說自己配過解藥嗎?讓他想辦法弄醒他,等問明白了再殺也不遲。”說着他們人已經到了渡口,一眼望去,流水滔滔,連船只都不見蹤影,哪裏還有什麽浮橋?
原來祝泥鳅等人鐵了心要在水下尋金子,誰知金子沒尋到,毛胡子的屍身竟然浮了上來。祝泥鳅心知自己上當,待要去重搭浮橋時。那幾條對子船早就漂得遠了。這下金子沒了,船也沒了,眼看時候不早,劉信随時都有可能回來。到時候他們根本沒法和他交代。這幾人本來就是光棍一條,索性心一橫,拿着那兩枚金錠直接下山自尋活路去了。
楊二犢這回可真是傻眼了。
隊伍裏會水的不多,就算這些人都能順利游過去,剩下的人也只能再繞山路走上二十裏地才能回到狐猴山。沒有尋到南康也就算了,毛胡子等人擅自脫隊已經夠讓他老臉挂不住了,現在連漁船隊的那幫小兔崽子也給他玩忽職守,他楊二犢新官上任三把火,把把都燒了個稀爛,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
楊二犢低聲罵了一句娘。他忽然絕望的感到即使劉信有心想保自己,他這鍋也背定了。
劉信陰沉着臉望着遠方的粼粼波光,冷冷道:“先別慌,咱們的漁船隊不止這幾條船,還有一條停在庭水渡。離這裏不過兩裏路。你找個兩個水性好的,拿着我的手令趕緊潛過去調船,我在這裏等你們。”
……
阿苒将門衛引開後,自己則從大廚房後那條垃圾道原路返回到庭水湖邊,正好看見劉信等人正忙着将人手分成幾組乘船夜渡。她本想悄悄躲起來,等他們過去再潛水回去,卻不想在人群中看到了被平放在地上的熟悉的身影。雖然遠遠望去不知生死。但劉信總不會大老遠運個死人回山寨吧。
當初她覺得一匹馬馱着兩人很容易被人追上,便學着小謝給馬屁股來了一刀,自己則背着何意躲進山裏。剛開始也沒指望能找到解藥,只将何意藏在樹上,以免被野獸撲襲,沒想到自己竟然遇到了南康。待到阿苒意識到不妥時。對方已經開始大規模搜山了。何意的運氣顯然不太好,對方沒找到南康,卻找到了他。但他的運氣也不算太壞,劉信不僅沒有殺掉他,還将何意帶在身邊。這點倒是讓她有些意外。
不能讓他們把何意運過河,至少現在不能。
南康最後臨行前向她坦誠,當初彼此互不信任,便在時間上和她耍了個花招,所說的十二個時辰內有救,其實只有六個時辰。超過六個時辰服下解藥,明華針所引起的後遺症很可能會使何意在短期內無法動彈。眼下天都快亮了,要是等他被運過了河,就算服下解藥,再想逃走也不容易。阿苒當機立斷,摘了根蘆管叼在嘴裏,悄悄潛入水中。
……
劉信作為少主,一直堅持到大部分人都過去了之後自己才帶着何意踏上船板。沒想到船剛駛到水面中心,忽然一陣劇烈的晃蕩。楊二犢見劉信臉色發白,不由安慰道:“沒事,搖晃一下很正常。”他話音剛落,就覺得一陣劇痛從腳底板傳來。低頭一看,一把明晃晃的長劍竟然透過船板由下往上釘住了他的腳掌心。楊二犢頓時凄厲的尖叫起來,直把他身後操槳的裘老九吓得連連後退,差點跌倒翻進了湖裏。
劉信咬牙道:“別慌,船一時半會還沉不了,我就不信,他鑿船能不換氣,只要他敢露頭……”他話還沒說完,腳前一寸的船板立即又被戳了一個破洞。劉信背上的冷汗都落了下來,他心知此時敵暗我明,繼續站着不動遲早要輪到自己。生死關頭,他也顧不得許多,一眼瞥見何意,便想拿他當擋箭牌。就在此時,耳畔忽然聽到裘老九的尖叫聲:“水鬼!是水鬼來拖人了。”
劉信回頭一看,只見一只白生生的手臂忽然從水中伸了出來,一把捉住楊二犢,猛地一拽便拖了下去。那手臂看起來柔若無骨,力量卻出奇的大。下一刻,層層鮮血便翻湧上來,頓時染紅了一片。
這一切發生在火石電光之中,劉信即使再強作鎮定,也不由看得有些發呆。裘老九拼了命的滑動船槳,可船底被鑿穿了幾個小洞,早有湖水從下面湧了進來。
劉信一咬牙,厲聲叫道:“什麽水鬼!且讓我去會會他!”
他拔出腰間長劍,扶住船舷對着下方一陣亂刺,沒想到劍尖居然刺中了一個柔軟的人體。劉信頓時大喜,冷笑道:“看你還裝神弄鬼!”長劍一挑,從水中破水而出的赫然是楊二犢的屍身,他臉上還保持着死前雙眼瞪圓驚恐萬分的模樣。
劉信被唬得臉色大變,連長劍不要了,倒爬着往後退去。忽然間,自己腰身上似乎被人輕輕點了兩點。他驀然回頭,只見水裏伸出一只手臂,朝他招了招手,忽然五指變爪朝他抓來。劉信大驚之下,連忙将一邊的何意朝對方推了過去。那只手抓住何意,猛地一拽帶到水中,水面又漸漸恢複了平靜。
劉信好容易松了口氣,好半晌才忽然反應過來,怒道:“不對,那不是水鬼,水鬼怎麽會用劍?”
水鬼當然不會用劍,那用劍的水鬼正是阿苒。
阿苒早就看準了何意的位置,聽了裘老九的尖叫,索性将計就計,誘使劉信主動将何意送到她手上。只不過何意現在還是昏迷中,落到水裏若沒有及時吸入空氣,只怕立刻便會溺死。無奈之下,阿苒将他抱住後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吐掉蘆管,直接貼上了何意的嘴唇,将口裏的空氣渡了過去。
卻不想她一擡眼,正好對上何意那雙幽深的眼眸。
卧槽,他什麽時候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