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
恕罪。”
謝瀾曦雪白着臉,輕聲笑了笑:“同樣的話,我可不想再聽第三遍了。”他之所以與對方各種周旋,拖延時間,就是為了等到乙三帶來援兵。撐到此時終于心力交瘁,再也支持不住,只來得及說了一句“速速去尋阿苒”,就直接暈了過去。
……
阿苒的喘息越來越沉重,這一夜她一直在疲于奔命,就沒有好好休息過。對方這回顯然是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訓,不知使了什麽手段,就像黏在身上的狗皮膏藥一樣,怎麽也甩不掉。按理說,這都入夜了,他們應該更難追蹤才是,怎麽反而變得更加聰明了?
她不知道做殺手這一行,多數行動都在夜間進行,大部分人的夜視能力都普遍高于常人。更何況他們手上有一種從螢火蟲中提煉出的秘制藥粉,一旦沾染在衣裳上,就會在夜裏放出熒光,最多可以持續半個時辰。
阿苒在深山狩獵多年,同樣是追蹤與反追蹤的行家,很快就猜到自己已經被人标記。只不過她猜錯了方向,以為是自己沾染上什麽特殊氣味,對方恰好都是屬狗的,鼻子靈光得不得了。是以無論她躲在樹上,還是藏于灌木後,都會被輕易發現。
阿苒立即就想躲到水裏去。山間溪流不少,尤其是大雨過後,林間滿是濕氣。她剛尋了最近的一處溪流,深淺也恰到好處,正準備縱身躍入,後面又是兩道疾風擦着屁股閃過。
不要臉,追不上就用暗器!
阿苒心中暗罵不已,完全忘記了自己之前在熊洞裏是怎麽卑鄙無恥的用暗器對付別人的。她咬了牙又強撐着自己在樹林裏繞了一圈,随着時間的流逝,自己可以明顯得感覺出對方體力正在劇烈的消耗。前頭還追殺的風生水起,一副不捉住她誓不罷休的模樣,現在只能聽到身後傳來的厚重喘息以及雜亂無章的步法,就連飛镖的準頭也下降了許多。
可沒過多久,阿苒自己也高興不起來了。遠處的狼嚎聲一陣響似一陣,她不知道院子那邊的情況如何,自己的體力也快要接近極限。阿苒不斷鼓勵着自己繼續前行,只有她盡可能的分散對方的注意力,謝家衆人存活下來去的希望就越大。阿苒已經忘記了時間,只覺得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耳邊風聲呼呼作響,眼見前面一處流瀑碧潭,當下毫不遲疑縱身躍入。
哪怕只有一會兒也好,就算被淹死她也不想再這樣被永無止境的追着跑了。
冰冷的潭水刺激着她的肌膚,正月裏山上一點也不暖和,大半夜裏的寒潭讓她如墜冰窖。就在她覺得自己快要死掉的時候,身體裏一股柔和的力量慢慢溢了出來,一點一點溫暖了她的四肢。
阿苒順着水流往前游走,潭底并非漆黑一片,而是透着微微的光。阿爹說過,這山上所有的寒潭溪流都是相通的,最終流向的是望天崖下的萬丈深淵。她盡力擺動着雙腿,迫使自己往上游去,剛浮出水面,才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就聽到一個極其好聽的聲音冷冷地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阿苒吓得差點又掉下去,好容易穩住身形,剛睜開眼,卻差點被眼前的景色驚呆了。
如果說謝瀾曦是風姿如畫,司馬珏精致無暇,就是桓蕸之亦是英挺俊秀正少年,那麽眼前這人卻好比遠山上的冰雪,眼瞳是幽深的黑,冷漠得沒有一絲人間煙火氣。這樣的人只要看過一眼,就難以忘懷。他看起來最多二十出頭,介于少年與青年之間,渾身赤luo的立在水中,身體勁瘦而有力,露在水面上的腹肌清晰卻不顯得糾結突兀,腰間的線條舒展流暢,一直延伸到水下。
這潭水清澈見底,碧波蕩漾,以阿苒的視力,完全可以清晰地看到對方漂亮的腰線下那修長筆直的雙腿。最令人驚奇的是,他根本就沒有依靠擺動雙腿懸浮自身,只是那樣靜靜的立在水中,如履平地。如此美麗而強大,就像雪山之巅孤高冷漠的頭狼,雖然沉默卻渾身散發着危險的氣息。
阿苒只覺得那雙眼睛似是在哪裏見過,連聲音也頗有些耳熟,可她就是不記得這張臉。這樣強烈地違和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當初阿樹出現時,她幾乎是立即就察覺到了不對。只不過上次是同樣的臉,不同的人,這次是同樣的人,不同的臉。她心裏忽然有些發虛,本能的察覺到了危險,不可能,不可能是他,她還沒有這麽倒黴!正在胡思亂想,只聽對方冷冷的問:“看夠了麽?”
那聲音說不出的好聽,卻把阿苒吓得立即背過身去,口中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她想換個方向游到岸上,可惜此時體力已經耗盡,四肢無力,手足發軟,沒游出幾步就游不動了,咕嚕咕嚕喝了兩口水,差點沉下去。
對方默默的看着她撲騰了一會,忽然伸手将她的頭發揪住,一把拖了過來,在她耳邊冷冷道:“你是不是該說點什麽?”
阿苒那長長的眼睫被水沾濕後黏合在一起,非常不舒服。她想推開他,手上卻沒有力氣。明明都已經道歉了,他還要她說什麽啊混蛋。可這話她終究沒敢說出口。
示弱,示弱,打不過先示弱!
阿苒無奈擡起手抹了一把臉,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顯得有些無辜,故意裝作沒聽懂,口中軟軟的說:“嗯,那我要說些什麽呢?”少女的嘴唇凍得有些發白,看起來就像雨水打濕的花瓣,墨黑的劉海擰成一股貼在額頭上,更襯得她顏色雪白,令人憐惜。
那人緊抿着唇,沉默的看着她,手上的勁道并沒有減弱。阿苒實在想不出自己該說什麽。她知道對方現在肯定很生氣,之前司馬珏看到她洗澡時,她也很惱火。可那時候司馬珏是有意闖入,她這是無心之失,而且她都已經道歉了……阿苒忽然想起自己當初在雲霞鎮給小謝買排骨時,劉屠戶每切下一段肉,都會大肆吹噓這五花何其肥厚,這排骨如何精瘦,然後眼巴巴的望着她,希望她能跟着附和兩聲。難不成他是想讓自己點評一下他的身材?
阿苒被自己的突發奇想給逗樂了。轉念一想,能大半夜裏光着身子跑到深山老林的寒潭瀑布下洗澡,這人多半腦子有病,沒準人家就是這個意思呢。當下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的臉色,馬屁拍得飛起:“縱觀你全身上下,雖然瘦了點,但肌肉線條完美有力,就像山裏那群雪狼的頭領一樣,絕對是天生的尤物!”
她話音剛落,頭皮就驀地傳了一陣劇痛。只聽“叮”的一聲,那是發簪落入水中時發出的聲響。少女只覺得頭皮發麻,绾住的長發披散下來,濕噠噠的貼上了後頸。那人一只手牢牢握住她的腰肢,揪住她頭發的手微微用力一擡,迫使她仰起臉轉向自己。
“獵物!是天生的獵物!”少女不得不順着他的手勁轉身,雙手按住自己的頭發,口中連聲叫道:“痛痛痛痛!我說錯了,我說錯了,是獵戶,天生的獵戶!”
那人冷漠的凝視着阿苒,一字一字的說:“我說過,別再讓我見到你,上次沒有殺你,不代表你這次就能繼續活下去。”
阿苒臉色煞白,到這時候她要是還認不出他是誰,就真的可以去死了。雖然臉有些對不上,但是用這麽好聽的聲音說着這麽可怕的話,能讓她心生怯意卻無力抵抗的,除了那個自稱天下第一劍的何意還能有誰?
77 動心(下)
更新時間2014-6-14 9:05:00 字數:2630
阿苒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天知道自己怎麽會在這裏碰到他?她生怕他為了那什麽何氏劍門所謂的唯一傳人,當真下黑手殺掉自己,連忙軟語求饒道:“我也不想的,真的,一點都不想見你,我也不知道你怎麽會在這裏……”聲音到了這裏戛然而止。少女察覺到自己和他之間已經近在咫尺,仿佛只要再靠近一分,鼻尖就能相觸。這人不止語氣是冷的,眼睛是冷的,就連呼吸都是冷的,空氣中的寒意越來越盛,讓她不禁打了個寒戰,索性眼一閉,哆哆嗦嗦的叫道,“別殺我,不,我是說,別,別急着殺我。”
何意面無表情道:“給我一個不殺你的理由。”
阿苒哭喪着臉道:“沒看見我正在被追殺嗎?論先來後到,你也是排在後面的那個,有什麽事,等我先解決了他們再說,行麽?”
何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冷道:“就憑你現在的樣子,只要我松手,你就會淹死。你拿什麽去解決他們?”
阿苒牙齒打顫着說道:“我身上藏了一個天大的秘密,在他們沒有得到真相前,他們不會放任我淹死的。”
何意淡淡道:“哦?什麽秘密?”
阿苒本想撐出一個神秘的笑容,卻不想剛深吸一口氣,就直接打了個噴嚏,哆嗦着道:“既然是秘密,就不能說給你聽了。”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只要他還有一絲好奇存在,就不會那麽早殺掉她。貓捉老鼠之前,也會先玩弄一番,只要老鼠表現得足夠弱,讓貓覺得她無法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何意忽然笑了,這麽一個冰雪堆成的人居然露出了一絲淺淺的笑容,一如萬仞之巅冰雪初融,又仿佛春風忽至百花初綻,竟讓将阿苒看呆了。只聽他慢慢道:“你想拖延時間?”
阿苒臉上一窒,連忙的搖了搖頭,卻在對方的注視下,頭越垂越低,小聲道:“我不想死。”
何意面容平靜的凝視着她的眼,連聲音都沒有絲毫波動,靜靜的問:“你怕死?”
廢話,除了腦子被驢踢過的,誰不怕死啊。
阿苒似是怔忡了一下,輕聲道:“我不怕死,但若是像現在明知必死,卻還等着別人決定我什麽時候死,怎麽個死法,這個滋味一點也不好受。”她一面說着,眼圈不自覺紅了起來,聲音也有些哽咽,“反正不是凍死,就是淹死。即使沒淹死,上了岸還是要被你殺死。就算你高擡貴手放我一條生路,這麽冷的天落在水裏這麽長時間,少不得也要大病一場。到時候身子一虛就跑不快了,給他們抓住嚴刑逼供,那才是真的生不如死。”
何意看着她那雙杏眼裏泛起點點濕意,淚珠在眼眶裏滾來滾去,長長的睫毛扇動着,一顆淚珠不小心被沾染上睫毛。仿佛露水滴落在蝴蝶翅膀上,那羽睫不堪重負似的往下沉了沉。少女垂下眼簾,那淚珠子順勢滾落了下來,沿着她雪白的臉頰,輕輕一滴落在了他的胸口。滾燙的淚珠,灼燒着他的肌膚。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覺放輕了一些:“那你怕我麽?”
你說老鼠落在貓手裏,心裏能不害怕?沒尿出來就已經很堅強了好嗎?
阿苒慘然一笑,只将臉微微偏了過去,并沒有回答。示弱的最高境界就是此時無聲勝有聲,讓敵人确認她已經毫無反抗之力,才會不自覺放松警惕。
再說,光說怕難道對方就不會殺她了?貓會因為老鼠在他面前吓尿了,就不吃她了麽?上次明明說好的,不會取她性命只讓她全力一戰,結果呢,自己身上多出十幾道劍傷,要不是她自愈力強,放在別人身上,痛也痛死了。和他硬碰硬是絕對不行的,被這樣的變tai盯上,不死也要脫層皮。
可貼得越近,阿苒就越感到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陣陣寒意。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青年只是靜靜的注視着少女,似乎根本沒有移開眼的意思。阿苒心中不免有些煩躁,追她的那幫孫子怎麽現在還不趕來?難道非逼着她裝死不成?
一陣冷風吹過,少女的身子微微瑟縮一下,任由對方抱在懷裏,意識似乎已經開始有些渙散,就連呼吸也變得軟綿綿的。
何意仍然沒有任何反應。
這是逼着她出絕招啊。
她慢慢擡起雙眼,羽睫上凝結着霧氣,微微顫動着如同無力振翅的幼鴿。那眼神迷惘而無助,直接越過了青年的臉往遠處的天邊望去。暴雨過後的夜空晴得可怕,月色如霞,漫天的星光落在她眼裏,當真是說不出的動人。少女輕輕呼出一團白霧,似是在輕輕的呓語着什麽。
何意只看到那雙美得驚心動魄的眼睛在自己面前慢慢合上,也不知過了多久,耳畔似是聽到有人叫道:“那裏好像有人!”
“就是她,她在那裏!”
“怎麽一動不動的,難道死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然回去怎麽交差?”
“喂,那個光腚的,不管你是誰,趕緊把她交出來!”
……
吵死了。
何意淡淡掃了他們一眼,将少女放在附近的一處山石上。一手抓起石頭上放置的衣裳挽在臂彎之間,另一手提起放在邊上的長劍慢慢走向岸邊。對黑衣刺客來說,雖然前面追阿苒時體力消耗過巨,但他們畢竟人多倒也不怕他。
其中一人低聲道:“我們四個對付他,你們三個去把那個丫頭帶過回去。”
他話音剛落,身上一涼,那黑衣人眼裏一片震驚,慢慢地低下頭,只看到一把長劍當胸插了進來。
怎,怎麽可能!他明明站在最後,怎麽那人一眨眼功夫就過來了。更可怕的是,就那一掠的功夫,他竟然已經穿上了褲子,正坦然自若的單手系着腰帶。
沒有人看清楚他的動作。所有人眼前只有一道殘影掠過,霎時間又是一聲慘叫,那黑衣人的屍身邊上又跟着倒下一人。這回衆人總算反應過來,不能讓他再繼續下去了,剩下五人立即将他團團圍住。何意慢慢擡起眼在其中三人臉上掃了一遍,淡淡說:“他剛才是讓你們三個帶走她麽?”
那三名黑衣人不約而同退後一步,卻在下一刻齊齊出手,朝何意沖殺過去。他們這一動作,其他兩人也跟着一擁而上,一時間刀光劍影閃成一片。何意出劍快若閃電,身法神出鬼沒。無數次戰鬥中千錘百煉而出的天下第一劍,從沒有人活着見過他的真面目,這次當然也不會有例外。待他将衣裳穿好時,地上橫七豎八倒了一片,每一具屍體皆是一劍斃命,甚至都沒有一處多餘的傷口。整個過程不過數十息,足夠讓何意系好最後一根襟帶。再回頭時,那山石上已經空無一人。
司馬珏說的沒錯,阿苒果然是個騙子。
可不知怎麽,他心裏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還相當愉悅。何意并就沒有要去追的意思,只是低頭摸了摸阿苒躺過的地方,那山石上水漬猶在,摸上去十分濕滑。何意随手将長劍放下,就着手肘躺了下來,一面拿起一只銀色的酒壺,就着月色慢慢的飲着酒。
空氣中彌漫着濃厚的血腥之氣,不遠處的狼嚎越發清晰。
瑩瑩綠光在林間閃爍,狼群在迅速的靠近。
“天生的尤物麽……”何意對着暗夜孤月遙敬了一杯,一飲而盡,“你贏了,師父。”那酒壺沿着山石的側邊滾落,“撲通”一聲跌入水中。他回頭看了一眼岸邊的狼群,那一眼的殺意,迫使狼群退開數步。一只體型巨大的頭狼從狼群中緩緩走出,一雙碧眼緊緊的盯着已從山石上立起的青年。
何意手持長劍,獵獵寒風吹動着他的衣衫,他遠遠的望着那只頭狼,唇畔漾起一絲淺淺的笑意。
78 生死(上)
更新時間2014-6-15 9:08:41 字數:2677
阿苒拼死拼活的爬上了岸。夜裏的寒風吹得她瑟瑟發抖,阿苒一刻都不敢停歇,咬着牙強撐着自己地往院子的方向奔去。可惜她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一個不察,腳下一空,整個人直接順着山坡滾了下去。
額角撞上一塊巨石,頓時鮮血汩汩的流了出來。過了一會,一頭黑熊慢吞吞的從林子裏爬了出來,順着血腥氣很快就找到了阿苒,那黑熊輕輕推了一下少女的身子,淩亂的黑發下露出少女慘白的面容。黑熊俯下身子,在阿苒身上嗅了嗅,忽然仰天嚎叫了一聲,那聲音凄厲而悲傷。它将阿苒抱在懷裏,用體溫溫暖着少女冰冷的身子,一面嗚嗚嗷嗷的哭了起來。
阿苒迷迷糊糊的睜開眼,正對上黑熊的血盆大口。她勉強伸手摸了摸黑熊的下巴,軟軟喚了一聲小葫蘆。那黑熊立即止住嚎叫,睜着一雙濕漉漉的眼睛,湊近阿苒的臉嗅了嗅,終于确認她活過來了。黑熊嗷嗷的歡叫了兩聲,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失态,立即松開爪子,像扔垃圾一樣把阿苒扔下,自顧自的爬開了。阿苒好容易才找到一個溫暖又安心的懷抱,哪裏肯松手,當下死死的抱住黑熊,叫道:“小葫蘆,小葫蘆,你沒死,太好啦!”
黑熊不耐煩的回頭朝她呲了呲牙。也就是阿苒才敢這樣,要換做別的人或者獸敢撲上去摟着它的小蠻腰,早就被它一爪拍飛了。阿苒發現小葫蘆的腰腹上毛發硬結,隐隐傳來一點血腥味。她原以為是沾上了自己額頭上的血,可伸手一摸卻又不像。小葫蘆和阿苒一起長大,平時走路都喜歡直立行走,此時卻是四肢着地一步一步的往前爬。阿苒心知它必是受了重傷,為了避免敵人追殺,只能找個隐蔽的洞穴躲藏起來。若不是聞到了自己的氣息,小葫蘆是絕對不會出來的。
這黑熊救了她一次又一次,她卻害得它受了重傷。一想到這裏,少女的心中就悔恨不已。她跪在地上,忙不疊将懷裏的傷藥掏了出來,小心的拔掉瓶塞,将已經有些受潮的傷藥倒在手心,一面靠在小葫蘆的肩膀上,溫柔地撫摸着它那瘦弱的背脊。
是刀傷!
阿苒指尖描摹着傷口的形狀,立即就分辨出此處傷口與別處的不同。這一處的傷口又長又深,甚至還有部分尚未結痂。她小心翼翼的将傷藥塗抹在傷口上,強烈的刺激使得黑熊的身子不自然打了個抖。它看上去似乎有些生氣,回頭朝着阿苒嚎叫了兩聲,露出一個兇狠的表情。阿苒連忙柔聲安撫着它,等它稍微安靜下來,又趕緊将傷藥塗滿。這一次小葫蘆當真生氣了,它伸出爪子一把推開阿苒,果斷的撅着屁股慢吞吞的往林子深處走去。
阿苒想要站起來,身上卻是一點力氣都沒有,額頭已經腫了起來,正隐隐作痛。她勉強扶着樹,剛直起身子,眼前就是一黑,險些跌倒在地。只聽簌簌幾聲輕響,小葫蘆又從灌木後鑽了出來。大概是傷藥已經起了作用,小葫蘆總算意識到了阿苒的好意。它等了半天沒見阿苒跟上,不免有些疑惑,回去一看就見到少女搖搖欲墜的身影。小葫蘆朝阿苒揚了揚下巴,低低嚎叫了兩聲,又刨起一堆泥土往自己身後甩去,示意少女騎到它背上。
阿苒搖了搖頭,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腰腹,作出一個很擔心的表情。小葫蘆有些不耐煩的刨了刨爪子,見阿苒還是有些猶豫,幹脆一嘴輕輕咬住少女的手臂,拉扯了一下。
夜裏的冷風吹得她有些昏昏沉沉的,額角結痂的地方已經開始隐隐發癢,這是即将痊愈的征兆。阿苒被它一帶,不由自主的跌落在它背上。黑熊身上溫暖而舒适,她不禁想起小時候自己騎着小葫蘆和阿黃比賽跑步的時光,那時候阿爹怕她傷着,一直緊緊的跟在後面。記憶中的小姑娘咯咯歡笑着,只要一回頭就能看到阿爹關切的眼神。這麽多年過去,小葫蘆已經成長為一頭真正的成年壯熊,可是她的阿爹和阿黃都已經不在了。
小葫蘆載着少女往山上的小院跑去。沒多久它忽然止住身形,遠遠一陣淩亂的狼嚎隐約傳來。小葫蘆和狼群的新仇舊怨,簡直是罄竹難書。想當初它剛剛被放回山林,第一次遇見的生死大敵就是這群雜毛畜生,不過那一次它還沒學會如何與鄰居們交戰,只能慫了。
黑熊最是記仇的,這等奇恥大辱,讓小葫蘆足足記恨了十年。其間雙方交手數十次,各有勝負。之前是狼群占優,時不時騷擾一下小葫蘆;可自從小葫蘆在阿苒的幫助下幹掉了上任頭狼,狼群見了它都會繞道走。事實證明,狼群的報複心未必輸給黑熊。那些黑衣人前腳才砍傷了它,狼群後腳就聞風而動傾巢而出過來撿漏。
謝家準備的傷藥本來就是上等好物,阿苒對小夥伴一向慷慨,沒多久小葫蘆就感到傷口處隐隐發熱,原本還在出血的地方已經開始結痂。它一聽到老對頭的悲鳴,立即察覺到對方似乎處在劣勢,當下站意澎湃的仰天嚎叫一聲,轉身便馱着阿苒尋聲而去。
……
這一夜對庚十一來說,可謂是大起大落,院裏的局勢瞬息萬變,他的心髒也是上上下下砰砰作響。先是辰廿叛變引來弓箭手伏擊,緊接着表小姐以自身為餌,引走了一小部分刺客;當他決心與對方放手一搏決一死戰之時,失蹤了一個多月的大公子忽然從屋頂上現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公子說他不會放棄任何一個效忠他的人,自然也不肯坐視他們送死。庚十一雖然為他的話而感動,卻又擔心他這樣做會将自己置于險境。好在大公子早有準備,讓乙三帶人在背後偷襲。當那些摯肘他們的弓箭手被紛紛擊落之時,謝家暗衛皆是喜形于色。現在輪到院裏那些刺客們驚慌失措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冷不丁從暗處射來二矢連珠,直逼屋頂上剛剛接住大公子的乙三。乙三身形一閃,堪堪避開第一箭。只不過他此刻若是仰面翻倒從屋頂躍下,懷中的謝瀾曦就不可避免會被第二箭射中。他哪裏敢拿謝瀾曦冒險,當下咬着牙硬生生扛了一箭。這一箭正中他手臂,乙三吃痛之下,不由自主的松了手,厲聲叫道:“庚十一!”待要再撲過去已經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的看着自家公子從屋頂上落了下去。
自從謝瀾曦出現後,庚十一就一直注意着他的安危。不待乙三開口,他便飛快地往謝瀾曦墜落的後院躍去。那群黑衣刺客也不是傻子,誰能搶先抓到謝瀾曦,局勢就會瞬間扭轉。一時間院子裏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朝着後院湧去。庚十一大急之下,連聲叫道:“保護公子!”他剛說完,背後就中了一劍。
卻聽一名黑衣弓手在陰影處厲聲叫道:“都不許動!誰敢再亂動一下,我就要了那謝家小子的命!”
只見辰廿單手抱着謝瀾曦,垂着鮮血淋漓的右手從另一面繞了出來。之前他被謝瀾曦一箭傷了右手,謝家的人因謝瀾曦一句不取他性命便沒理會他,黑衣刺客那夥自然更不會傷害自己人。兩邊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倒讓他鑽了空子。辰廿悄悄溜到院牆邊上将自己大哥救了起來,正準備架着他趁亂逃走。沒想到卻被黑衣弓箭手按住手臂,低聲道:“別急,我們還有機會。”這人刺客出身,一計不成再出一計,不達目标決不罷休。雖然自己肩背處受了一刀,但傷口不深,稍作包紮便能繼續張弓。他先是一記漂亮的二矢連珠逼着乙三松手,再由早就繞到後面等待着的辰廿将謝瀾曦接住。兄弟倆前後銜接,天衣無縫,局面也因此瞬間颠倒。
79 生死(中)
更新時間2014-6-16 9:12:44 字數:2427
那刺客首領原本以為今日在劫難逃,此時一見謝瀾曦落入自己人手中,頓時狂喜,大聲叫道:“幹得好,快将他帶過來!”那群刺客立即以辰廿為圓心,向他靠攏,就連之前被砍傷還躺在地上裝死的黑衣弓箭手們,也一骨碌爬了起來。雖然只有十來人,卻是近戰遠程兼備,且手裏握着最重要的人質,事情變得反而棘手起來。
謝家衆人見庚十一重傷生死不知,謝瀾曦昏迷落入敵手,頓時沒了主意,只将眼光齊齊望向乙三。乙三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死死瞪着辰廿道:“你,你居然背叛公子!”他來得晚,到此時才知道辰廿的叛變。為何謝瀾曦會比原定計劃提前出現,聯系到當時雙方的人數,只要稍稍一想就立即明白了。
辰廿不敢看他,只扭過頭去。那刺客首領本想哈哈大笑,無奈腰上給阿苒劃了一劍,動作幅度過大很容易滲出血來,只喘息着道:“退後,你們全部給我退後,要是誰敢靠近,我就……我就立即殺了謝瀾曦。”
乙三做了一個手勢,謝家衆人立即止住腳步。他望着那刺客首領道:“若是我們退後,你難道就能保證不傷害公子?”
那刺客首領冷笑道:“我只能保證暫時不取他的性命。”一面回頭道,“我們走!”又轉過頭來,咳嗽了幾聲,“你們要是跟上來,後果你知道的。”
乙三明知他不敢真殺了謝瀾曦,可是萬一對方狗急跳牆,謝瀾曦有什麽三長兩短,這責任就算是他的。越是投鼠忌器,就越容易陷入被動。好在謝家暗衛想來訓練有素,早就在局勢變化之時,已有數人悄悄退出戰場,暗中跟了上去。有的時候離得遠也是一種優勢,當着面他們顧忌着謝瀾曦不敢動作,但現在我衆敵寡,山下也有不少謝家的侍衛,只要提前做好伏擊,就能将公子救回來。
乙三能想到的,對方也未必想不出。如果按着辰廿之前留下的記號原路返回,必然會遇上謝家在山下的車隊。謝瀾曦雖然是一張好牌,但也只限于對謝家嫡系有效。如果事情鬧得太大,引來朝廷的官兵就不好辦了。那些當官的都喜歡搶功勞,為了着急立功,才不管你挾持的是誰,一律斬殺無誤,更何況謝瀾曦現在只是白身,背後又無強勢岳家,謝家嫡系凋零,只要事後擦幹淨屁股,一點後患都沒有。反正到時候,只要報上去目标人質不幸被流矢射中身亡就可以了。
但若棄原路不用,又可能面臨着迷路的風險。他手下的刺客各個身上都挂了彩,傷藥也用盡,必須盡早下山。于是,像望天崖這種标志性景點的好處便體現出來了。刺客首領立即下令衆人向望天崖出發。可沒走出多久,就聽見林間隐隐傳來狼群的嗚嗚嘶鳴。
……
寒潭流瀑這邊。
何意一手持劍,一手提着頭狼的屍身,就着月色漫步林間。僅僅一劍,就輕易的擊穿了頭狼的下颚,為了确保狼皮的完整性,他特意控制了力道,只讓劍尖穿過頭狼的小腦,并未穿出腦後的毛皮。
何氏劍法在他手裏得到了最大的提升,每一寸的把握都恰到好處。在輕松擊殺了頭狼後,本該一擁而上和他戰個痛快的狼群,反而紛紛退後了幾步。何意剛揚起長劍,狼群便吓得四散逃開。就算是野獸也明白,在太過強大的存在面前,逃跑是唯一的出路。
何意安然自若的提着劍跟在後面。偶有雪狼跑得慢擋了他的道,何意也不介意再補上一劍。不一會,狼群就跑得不見了蹤影。
山風帶着陣陣寒意拂面而來。
刺客頭領的臉色精彩萬分,才出虎穴又入狼窩。還真給那妖女說中了,山中群狼果然聞着血腥氣味追了過來。這種情勢下,全身而退已經不太可能,必須斷尾求存。身為刺客首領,這點決斷都沒有的話,早就死了不知多少次了。他立即下令改變隊形,近戰掩護遠程上樹,先擊退一波,然後分散四撤,最終會師望天崖。一面又點了兩個看上去受傷最重的手下,對辰廿道:“新來的,你帶着姓謝的和這兩人一起跟着我先走。”
沒有人對這個決定有異議。人人心裏都清楚,如果不先擊退狼群,對方一擁而上,自己的下場只有一個死;若是一開始就四散逃跑,大家都挂了彩,落單的後果亦是無人生還。
所謂的斷尾求存,一般人選擇的是斷掉最弱的那一截。整個團隊剛剛死裏逃生,正是人心最齊的時候,如果在此時強行放棄重傷患,只會導致人心浮動誰也不知道下一個重傷的會不會是自己,如果一旦重傷就會被抛棄,那要團隊何用?
那黑衣首領帶着四人往望天崖趕去。他千算萬算算漏了一點,所謂傷勢最重,那也就意味着身上血腥味最濃。這幾人除了謝瀾曦,幾乎人人身上都是濃墨重彩,就是他自己,因奔跑走動時會牽扯到腰間的傷口,鮮血幾乎是不停的往外滲,連包紮都沒有用。
雪狼是深山中最狡猾的動物,團隊作戰的能力極強,無論是分散包抄,還是突擊猛進,對不熟悉它們的人來說簡直無法想象。雖然有旁人的牽制,狼群還是沒有因此止住腳步。很快,刺客首領一行就被三只雪狼領先而來的追上了。辰廿肩上扛着謝瀾曦,行走速度比其他人都慢,眼看就要被追上。忽然他身邊人影一閃,那刺客首領赫然将一名重傷的同伴踹到了辰廿的身後。那人連一個字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