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換個地方?”
狄初把煙夾唇間,修長的手指穿過黑發,在後腦勺紮起來。
王立搖頭:“沒事,就簡單說兩句,在這兒也行。”
“行,你開頭吧。”狄初說。
真讓王立開頭,王立還沉默了半響,像是在組織語言。
“靠,你這正經讓我說,我還突然不知道從哪兒說起了。”
“那就想到哪兒說到哪兒。”狄初輕松地笑笑,祁淩站在舞臺上轉過身來,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狄初。
狄初揮揮手,祁淩在舞臺正中間拿着話筒,相當張揚地說:“初!看我!只看我!”
“傻逼!”狄初笑着低罵一句。
王立也跟着笑起來,說:“當年遇到淩哥的時候,他還不是這樣的。”
“肯定更蠢。”狄初的眼神還在祁淩身上。
祁淩又轉過身去同鍵盤手“交流”,看陣仗不像朋友,差點打起來。
“第一次在酒吧遇到淩哥時,他還是個小孩,”王立說,後來發覺措辭不對,笑了笑,“雖然現在也才高三,但與三年前初三的模樣,差太多了。”
狄初沒說話,從他第一次見到祁淩的那天劃分水嶺,此前的祁淩是什麽樣,狄初一概不知。
“我們這兒的酒吧兼職對年齡限制不嚴格,我看那麽小一孩子站在上面唱歌,唱得挺好,我就跑去問老板。”王立把煙戳滅,似乎進入狀态了,“老板說,一開始不打算用初三的學生,太小,酒吧太浮,用了對人家太不負責。結果淩哥當時直接走到舞臺上,拿過話筒試試麥,唱了一句。整個酒吧都安靜了。”
“用你們現在的話怎麽形容來着,哦對,開口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探索,還有佩服。當時我靠在吧臺邊,聽淩哥唱完那一首,我就覺得,這孩子天生為舞臺而存在。”
王立已經沉入往事,眼神不知飄去了哪裏。
狄初也跟着入迷。
“我一直以為淩哥是家庭條件不好才出來唱歌,我們這兒類似情況很多,家庭不好的,一早就辍學找工作了。後來才知道,他哪兒是家庭條件不好,他是家庭條件太好。可偏生一根傲骨,不知怎麽長的,自從駐唱開始,生活費就靠自己賺。”
狄初想,嘿,這傻棒槌還挺勵志的。
祁淩看到狄初來了之後,便一直回頭往這邊看,看不夠!他男朋友!
狄初每跟祁淩撞上一次眼神,就會不自覺地彎眼睛。
王立看着兩人毫無言語的甜蜜互動,笑着說:“感情很好啊,很久沒見淩哥身上有這種年輕人的朝氣了。”
“他還能老成?”狄初聳肩,祁淩這王八蛋從見面第一天開始,就沒表現出老成穩重的一面。
王立頓了頓,有些事淩哥不說,自己作為外人也不便告訴狄初。
王立換了個話題:“淩哥會的東西還挺多,不過加技能點最多的是音樂方面,他對音樂是有種狂熱吧。任何時候只要他往音樂裏一鑽,一身煞氣就沒了。”
“他家裏的樂器,包括工作室的設施,大部分都是他自己賺錢買的。有一段時間淩哥瘋狂賺錢,我們還調侃他是不是要金屋藏嬌,”王立說,“淩哥只告訴了我們一句話,他要改造地下廣場。然後他做到了。”
狄初不知道改造這個地方要多少錢,但王立幾句看似風輕雲淡的話,已經透露出其中的艱難。
狄初看着舞臺上的祁淩,正拿着話筒清唱。低沉悠揚的歌聲在地下廣場裏環繞,一圈又一圈,唱得人心癢。
“淩哥的過去,他想告訴我的時候,自然會跟我說,你說重點吧。”狄初側頭看着王立,一雙眼睛裏柔情萬般。
祁淩的過去是怎麽樣,不該由他人來說。狄初渴望知曉祁淩的一切,但他清楚地知道,唯有祁淩主動告訴他的時候,這才有意義。
王立也是爽快人,吸了口煙說:“N市音樂節,你勸勸淩哥,讓他去。”
“為什麽是我勸?”狄初隐約猜到了點頭緒。
“因為你是他的死穴,我們都奇怪,為什麽你會有這麽大的能耐做一位捕獅人,但在你第一次來我們這兒跳舞的時候,我們都知道了。”
“小初,你是一顆星星,甚至對淩哥來說,你是他的白月光。”
“操,”狄初開玩笑地抖了抖,“我怕還是個朱砂痣哦。”
王立大笑兩聲,氣氛沒了之前的沉重:“老子看也差不多,那小子簡直被你灌了迷魂湯!”
“就算是這樣,跟他去音樂節不沖突吧。”狄初說,“他去音樂節又不是不回來,我也不是會消失。”
王立搖搖頭,正色起來:“你知道當時我問他原因,他說了什麽嗎?”
狄初下意識挺挺脊背:“繼續。”
“淩哥說,在你對父母的事情解開心結前,他不會離開你。至于詳細原因,他沒有明說。我們又勸了兩句,最後他說,初初沒我不行。萬一你出事他不在身邊,他會自責的。”
狄初想起自己的暈血症,祁淩會擔心的也無非就是這個。狄初有點心塞,他沒想過自己的問題會成為祁淩的攔路石,沒想過祁淩比自己想象中更在意暈血這個事。
“我……”狄初張張嘴,突然也覺詞窮,“我會試着勸他的。”
“小初,這是一個機會。一個能讓更多人認識淩哥的機會,一個能讓他更靠近自己夢想的舞臺。”
“淩哥站在舞臺上,天生就是讓人聽他唱的。”
王立說完,兩人陷入沉默。狄初坐着,手上的煙已經燃燒到煙蒂上,燙了一下,有些疼。狄初醒過神來,祁淩唱完一首曲子,雙手舉過頭頂對他揮舞。
“初!我唱得好不好!”
狄初吼了一句:“唱得真他媽難聽!”
“操!你今晚完了我告訴你!”
祁淩一愣,站在舞臺上想殺人。
狄初笑得彎腰,怎麽會難聽。他的男朋友啊,他最喜歡的男生啊。
你的聲音偷走了我的心。
王立被祁淩招呼走,準備再将所有曲子過一遍就結束。
狄初從包裏摸出手機,點開微信聯系人,劃了半天,從通訊錄裏找到四姐。
狄初的手指懸空幾秒,最後下定決心點進去。
—四姐,在嗎,我狄初,想咨詢些問題。
沒過多久,四姐回了消息。
—當面還是語音?我建議當面。不過我現在在肯尼亞拍東西,這個月十七號左右回來,能等嗎?
狄初想了想,祁淩二十號的演唱會,結束後勸他去音樂節。十七號找四姐咨詢,時間來得及。
盡管下定決心要去直面那些“假裝”遺忘掉的事情,還是忍不住難受。好比那些往事,已經“假裝”結疤了,現在又要翻出來,撕開傷口,再往上淋一次鹽水。
不容易。
狄初想,可祁淩也不容易。
祁淩絕不該為了他而放棄什麽東西。
兩個人在一起,是為了帶着彼此去看到更美更大的世界。
除此之外都不是愛,是毒。
狄初給四姐回道
—那就十七號見?
—可以吧,你十八號來也行。不過如果你想見見我女朋友,可以十七號來,我女朋友超漂亮。
狄初一哂,沒想到自己身為戀愛中人,還能被這樣直白地潑一盆狗糧。
—那就十七號見,順便讓你見見我男朋友,我男朋友超帥。
—靠,是小淩?
—嗯。
—小夥子!有能耐!四姐佩服!點贊JPG.
—哈哈哈哈JPG.
狄初退出微信,祁淩還在唱歌,最後一次沒用話筒,聲音聽得不是很清楚。現在晚上八點,其他樂隊和工作室的人差不多都收拾離開了。
直到祁淩他們排練完,四周的燈光盡數關閉。只留舞臺和Crush樂隊的工作室還有燈。
最後王立幾人也走了,祁淩在舞臺上收拾樂器和譜子。
狄初坐在光與影的交界處,晦冥一片。一半籠罩在燈光中,一半浸在陰影裏。
祁淩收拾好東西正準備走下來,狄初忽然叫道:“別動!”
祁淩聽話地站在舞臺中央,狄初舉起手機拍了一張。
“才發覺自己男朋友帥破天際?”祁淩雙手揣在褲兜裏,滿臉桀骜。而他笑容裏又全是如蜜的情,定定看着狄初。
“是啊,真的帥死我了。帥哥,喝一杯?”
“走!喝最烈的酒,進最好的醫院搶救。”祁淩靠着鋼琴,潇灑地擡擡下巴。
狄初用手撐着頭:“給我彈一曲怎麽樣?”
“要收費的哦。”祁淩坐到鋼琴前,打開琴蓋,“價格還不低哦。”
“那你好厲害哦,我怕是給不起哦。”
“不,”祁淩右手按下一個音,側頭看着狄初,嘴唇上下一碰,“我就要你。”
狄初知道祁淩的水平肯定高,能編曲改曲,就絕不只是業餘鋼琴十級的水平,這得往上走。狄初也會彈,以前的生活決定了他從小到大應該發展出什麽愛好,鋼琴算其中之一。
狄初的水平不高,勉強過業餘十級。
所以他不敢評斷祁淩的水平,畢竟無法同一個從小就不學習,一股腦紮進音樂中的人相比。
祁淩彈了首久石讓的曲子,狄初在舞臺下靜靜聽着。
此時地下廣場只剩他們兩人,燈光只剩舞臺上的那一盞。
唯一一束光亮包裹着祁淩,狄初覺得,祁淩離他那麽近,又那麽遠。
祁淩飛揚的眉,祁淩靈動的手,祁淩挺着脊梁坐在那裏彈琴的氣質,祁淩在音樂中徜徉的肆意。
狄初只看一眼,便有些熱淚盈眶。
這樣的少年,狄初想,哪怕經年之後,祁淩的舞臺下曲終人散,自己也要做他唯一的觀衆。
一輩子眼裏只有你。
祁淩落下最後一個音,得意地問:“初,是不是聽得立馬想嫁給我啊!”
“嫁你媽逼。”狄初笑這站起來,從陰影裏走向光明的舞臺,“彈得真他媽難聽。”
“你說的難聽,絕對是好聽爆了!”
“是啊,你怎麽這麽聰明。”
狄初站在舞臺下,擡頭仰望他的男生。
祁淩站在舞臺邊,雙手撐着膝蓋俯下身來,兩人的臉靠得很近。祁淩遮住了頭頂的光,在狄初臉上灑下一片投影。
“初,我剛剛,是不是殺到你了。”
“嗯,殺到我了。”
祁淩輕聲一笑,俯身親了一下狄初。
不帶任何情欲,少年得到了戀人最好的肯定。
兩人排練完舞蹈,祁淩已經累得不行了。從下午一直忙到現在,晚飯也吃得很匆忙。
狄初和祁淩坐在舞臺邊,汗水淋漓。
狄初伸手在祁淩腰上摸了一把。
“操,寶貝兒,別亂摸啊!忍得很辛苦啊。”祁淩往下躺,躺在舞臺上舒展四肢。頭頂的燈過于亮眼,又擡手遮住眼睛。
狄初喝了口水:“淩哥,你瘦了。”
“有嗎?”祁淩說,“一直都這樣吧,演唱會前是得瘦幾斤,心痛了?嗯?”
“是有點。”狄初如實說。
“我去,太撩人了這三個字,你他媽過來,老子要抱抱你。”
祁淩閉着眼睛,躺在地上敞開懷抱。
狄初笑着回頭看他,坐在原地沒動:“想得美,回家抱你弟去。”
“靠,這麽美好的時刻,你提這個糟心玩意兒幹嘛。”
祁淩收回手臂,又把眼睛遮住。
這燈好亮,想關掉。
“淩哥,”狄初摸出一支煙,“我們來玩個交換游戲怎麽樣?”
“交換游戲?”祁淩聲線拔高,像是挺有興趣。“好啊,大寶貝說什麽就是什麽。”
狄初說:“我們一對一地交換過去怎麽樣?”
祁淩一愣,慢慢挪開手臂,從地上坐起來。祁淩的眼睛微眯,适應了會兒燈光。兩人并排坐着,手臂靠着,氣息相互交叉着。
“什麽意思?”祁淩啞聲問。
狄初伸手撫上祁淩的臉,一字一句說:“意思就是,讓我們看看,前十七年,對方的走馬燈是什麽樣。你敢不敢。”
祁淩沉默半響,忽然想到什麽似的。
眼裏盛上笑意,拉住狄初放在他臉上的手,移到唇邊。
祁淩近乎虔誠地吻了一下狄初的手指。
“我敢。”
想要了解一個人,就去回首他的童年與少年時代,能夠撼動人心的并不是當年他取得了多少榮耀,而是那時他過着怎樣的生活,心中有怎樣的夢想。
我想要了解你,這樣就能比喻你。白月光不算,朱砂痣不算。那些都太俗套。
如果我了解了你。
可不可以将你比作一個夏日?
——莎士比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