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曲星河和崔蘭葉将阮明顏帶回去蜀山劍派的時候, 她整個人都是昏迷的, 這一昏迷就是一個月。
“……在這一月內,宗門上下徹查嚴查, 勾結魔門事關重大,絕不容姑息。”紀雅說道,她嘆了口氣, “最終查出來這事情乃是呂重華個人所為, 與呂家、其他人無關。”
“呂家竭力保她, 提出将呂重華關押在寒冰峰谷禁閉百年,理由是反正你也無事被救回。但你師尊不依不饒, 堅持要處死呂重華, 道呂重華心思歹毒勾結魔族背宗棄義, 留着也是禍患。”紀雅語氣無奈,“最終掌門同各峰首座、戒律堂沈離劍尊商議, 決定廢除呂重華的修為将她逐出師門。”
她目光看着面前坐躺在床榻上面色蒼白眉眼冰冷的阮明顏, 心下憐惜更甚, “呂重華的修為是你師尊親手廢掉的, 這對于她而言想必是重創打擊吧。”
被自己憧憬敬仰尊崇的劍尊廢掉修為逐出師門,以呂重華高傲不可一世的性子, 無異于是重大打擊, 她因為難以承受從而陷入瘋魔。
“經此一次,呂家勢力也受到了重創,再難回到從前。”紀雅說道,“為保下呂重華, 呂家此次舍出了大半身家。”
這只是明面上的,暗地裏呂家在宗門經營多年扶持的人和勢力都被一一拔除,幾代家主的經營功虧一篑,龜縮回天權峰。而曲星河聯合其他幾峰峰主提出,“深白夢雖然醉生夢死撒手不管,但是他尚有徒弟,天權峰遲早都要交到他徒弟手上,不如就提早由他徒弟接手,以免天權峰一日無主事之人,一日不太平。”
聽到這裏,阮明顏深黑冰冷的眼眸擡起看向她,“……呂家同意?”
“自然是不同意的,天權峰可是他們的根基,曲師伯此舉乃是動搖其根基,呂家怎能答應?但是他們不答應也無用,呂家這些年越來越不像樣,宗門早有不滿,只是顧忌頗多遲遲未動手,如今出了你這事情,宗門無法再容忍,趁機便發作收拾了他們一頓。”紀雅說道,“如今的天權峰掌事大權移交到了你溫師姐手上,溫師姐……這些年也不容易!”
說罷,紀雅又嘆了口氣,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外人只看到他們這些親傳弟子的光鮮,哪知道這背地裏的心酸和艱辛。師尊護着,得師尊寵愛的尚好,不得師尊喜愛的凡事都要靠自己争,在外面被欺負了也只得自己解決,要麽打回去,要麽忍了。這凡人家裏有多個孩子的都有偏愛受寵和不受寵的,更何況師徒之間。
更別提那些被師尊厭惡不喜的,這日子就越發艱難了。說到底,他們這些做徒弟若是自己沒本事硬不起來,依靠師尊庇佑到底是弱氣,求人不如靠己。
扪心自問,紀雅自己在師尊面前也是得寵的,但是她也不敢凡事都求到師尊跟前去,這求得多了便讓人生厭,這求情就也就不值錢了,等真有所求的時候恐怕就要打折扣。所以紀雅凡事都盡量自己解決,實在為難解決不了先是去請求拜托同門,同門之間今日你求了我,他日我若是有需求便會找上你,禮尚往來彼此互助,是一種利益平等互換關系。所以他們這些內門親傳弟子間的關系都不錯,大家都是同宗師兄弟姐妹,指不定有什麽時候要求到人頭上去。
等到所有路子都走遍了法子用盡了,都無能為力,如此才會求到師尊面前,為人師長的總不願意看見自家徒弟是個遇事解決不了凡事都要求到他身上去的廢物。
所以說拜師也是門學問,紀雅心道,這世上的事情哪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般簡單。天權峰的溫婉溫師姐就是典型的拜師沒拜好,雖說作為小輩不好背後議論師長,但是天權峰的那位深首座實在是……
天權峰的深首座上百年前死了相好的情緣,備受打擊一蹶不振,醉生夢死,萬事撒手不管,呂家才會趁機掌握大權,天權峰成了呂家的一言堂。如此,宗門就算想管也管不了。如今天權峰的烏煙瘴氣不成體統,風氣不好結黨營私……日趨沒落,實力大不如從前,和其他天字打頭的幾峰更是沒得比,這位深首座要付一大半的責任,剩下一半呂家的鍋。
而作為深首座唯一的徒弟的溫婉,下一任的首座繼承人,自然是呂家的眼中釘,備受打壓磋磨。深首座那副德行,溫婉一年到頭也見不了他幾次,就算見了也沒什麽能說的,別說是幫徒弟了,溫婉所受的打壓和磋磨皆是來自于他。
慘還是溫婉師姐慘,她這些年的艱辛和坎坷,他們這些親傳弟子都看在眼裏,私下能幫的都幫了。
想到這裏,紀雅便忍不住說道:“你溫師姐這些年沒少受呂家刁難磋磨,如今總算是熬出了頭。”
“……溫師姐她回來宗門了?”阮明顏眼眸微動,問道。
“曲師伯暗中傳信讓她趕緊回來的。”紀雅說道,要對付呂家,溫婉是必不可缺的一環。
曲星河不可能當真殺了呂重華,也不可能完全覆滅鏟除呂家,至少現在不行。呂重華所為乃是她個人行為,她本身和魔修是沒有牽扯幹系的,甚至稱得上是受害者,只是她為保全自身從受害者變成了加害者。
憑此,難以動搖呂家根基。
曲星河不依不饒也并非是當真要取了呂重華的命,他更多的是闡明自己的态度,以此步步緊逼打壓對付呂家,為自己徒兒出氣報複。宗門也默認了他的行為,所以曲星河才會拔除了呂家幾代人在宗門的經營和扶持的勢力,讓呂家實力重創龜縮回大本營天權峰。
他的下一步就是扶持溫婉奪權,天權峰才是呂家的根基,曲星河太懂該如何傷人命根了。一旦溫婉起來,執掌了天權峰,她第一個要鏟除的便是呂家。
呂家已成趴在天權峰上不斷吸血壯大自身的水蛭,呂家越強大天權峰便越消瘦,不鏟除呂家,天權峰難以重振往日輝煌。這本該是深白夢的責任,該由他來做,但是宗門等他許久,容忍他許久,他卻始終醉生夢死,不知天日。
這一次,曲星河不想容忍,不想等下去了,所以他舍棄了深白夢,選擇了他的徒弟溫婉。
他以自己雷厲風行和強硬手腕表明了他的态度,一步步的逼迫打壓呂家,呂家為保下呂重華只得不斷的割讓退縮。呂家以為曲星河只是想要替其徒兒出氣,卻不想曲星河是要将呂家連根拔起。
這一點,掌門知道,其他各峰首座知道,戒律堂的沈離劍尊、殷玄瞿知道,就連紀雅都看出了端倪,唯獨沉浸在權勢中酣暢多年的呂家不明白。
“溫師姐她會很辛苦。”阮明顏在聽了紀雅的話之後,沉默了一瞬,然後說道。
“但是她甘之如饴。”紀雅說道,“這些年來,她只能不斷雲游在外不敢回宗門,每次回來都短短幾日就匆匆離去,便是因為忌憚畏懼呂家權勢。這一次,她光明正大底氣足硬回歸。”
“呂家亦無法像從前那般,肆意打壓揉捏她。”紀雅微笑道,“別看你溫師姐那般,但是她卻是個強硬派的。”
“有你師尊和其他幾位首座背後支持,溫師姐與呂家孰勝孰死,勝負難定。”
阮明顏聞言又陷入了沉默,她靠坐在床榻上,微微垂下了眼眸,蒼白的臉上神色冰冷,眉目亦是如霜含雪,整個人冰冷的可怕。
坐在她面前的紀雅看着她如此模樣,心下不由地嘆氣,這位素來明媚活潑的阮師妹遭此劫難性子大變,冰冷淩厲的越發有其師風範,她身上始終彌漫着的那股驚人的殺氣,讓紀雅心驚肉跳,感到危險。
紀雅出言安慰她道,“你師尊和師兄四處奔波為你忙碌,替你出氣,你當好好的。過去的,便不要再想了。呂重華以後對你也無威脅,呂家……也就這些年的功夫了。”
大宗門便是如此,明面上的事情粉飾太平,私下的暗潮湧動才是致命。
阮明顏聞言未答,只是問了一個不相幹的事情,“那天跟在我身後的女修呢?”
紀雅聽後一怔,然後反應過來,說道:“除你之外,在其他幾處暗牢裏關押了不少被血河門抓住的女修,這些女修被關押的時間不長并未受到什麽迫害,都被宗門解救出來,送回去各自宗門家裏去了。”
“你說的那個跟在你身後的女修,也當被好好安置了。”她說道。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阮明顏說道。
她垂下眼眸,許久之後,輕聲道,“那我也算沒被白抓一回。”
在“劇透”裏,除了呂重華,那些血河門暗中抓的女修們也被一同帶去了魔域。
呂重華被血河門少主帶去魔域之後,從未關心也未管過那群同樣被抓到魔域的女修們的生死。哪怕後來,等她當上了血河門的門主夫人,撞上了一個逃離血河門然後被抓回去慘遭毒打折磨的女修,也只是皺了皺眉,任由她被人拖下去。
更甚至是後來,呂重華重回蜀山劍派幹掉了呂輕詞奪回呂家大權,血河門少主隐藏身份潛伏在修界藥王谷,暗中行惡擄掠正派女修當做牲畜運賣至魔域,呂重華也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不知道,甚至還助纣為虐為其提供幫助。
不知道多少女修慘遭他們的毒害,明明是人卻不得人樣。
阮明顏心想,她被抓也挺好的,至少解救了那些被抓的女修,讓她們免受迫害,更阻止了後面更多的女修慘遭不幸。
罪惡與迫害,終結在此,經她而結束。
如此……
“太好了。”阮明顏輕言道,然後蒼白的臉上露出了自她被抓後的第一道笑容,淺淺的極淡的微笑。
卻讓面前的紀雅怔住。
她聽着阮明顏唇邊的低聲話語,不由地的心下一窒,眼眶猝然紅了,她伸手捂住了嘴,好半響之後,才深吸了口氣,說道:“阮師妹,你怎麽這麽好!”
“呂重華連你一根手指都比不上,她不配!”
——
這場因呂重華勾結魔修陷害同門而起,牽連了整個宗門上下的風波,最終以呂重華被廢了修為逐出師門,師姐和其他在場人則是被罰往偏遠荒涼的宗門駐地看守百年不得回歸為結果而結束。
至少明面上是如此,但是私下牽扯甚廣,遠不止如此簡單。
曲星河因此起了将呂家這個宗門毒瘤連根拔起鏟除的心思,不止是呂家其他幾家和呂家沆瀣一氣的世家也上了他的黑名單,這些古老腐朽昏了頭的世家也該是時候敲打整治一番了。他連同其他幾峰首座扶持了天權峰首座大弟子溫婉,與呂家争奪對抗,一步步的蠶食打壓呂家在天權峰勢力。
除此之外,那些被血河門抓走的衆多女修,大多都是出自小門小派或是散修,但是其中有幾個身份非比尋常的,只怕是血河門抓的時候也未曾知道她們的身份。
蜀山劍派聯系了她們各自的家人宗門,不出意外,皆是震怒。
後來,阮明顏一劍殺了呂重華,一身殺氣無法掩藏,眼中瘋狂殺意令人心驚,見者無不驚駭。呂家因為呂重華的死震怒不已,更是因為曲星河對呂家的打壓,同阮明顏和天外峰首座一系結下死仇。
呂家連同其他幾大世家對阮明顏發難,不依不饒死咬不放欲将其置于死地,更是對當日血河門駐地所發生的屠戮血案發出質疑,咬定阮明顏心性入魔,要求将其冰封鎮壓,這些家族宗門為阮明顏鼎力支持,施壓呂家和蜀山劍派。
本就無意鎮壓阮明顏的蜀山劍派便以此為由,對死咬不放非要制裁阮明顏的呂家表示無奈,我們扛不住曲星河連同其他各峰首座以及那些受恩于阮明顏的家族世家的聯手壓力,要不然你們先去搞定他們,我們再來談冰封鎮壓阮明顏的事情?
明裏暗裏提醒他們,那些家族和宗門之所以會出手保阮明顏,純是因為你家孩子幹的孽,以及誰讓你家孩子沒事去激怒遭逢大變心性不穩的阮明顏,罪魁禍首跑到受害人面前耀武揚威,這腦子是摔壞了嗎?
就差沒直說你家孩子死有餘辜,自尋死路了。
呂家當場氣得吐血,據說前來質問掌門的呂家家主走的時候都是靠人攙扶的。
蜀山劍派雖保下了阮明顏,但是掌門私下對曲星河嘆氣說道:“明顏那孩子,你日後當要更加上心,遭此劫難大變,她心性不穩埋下隐患,于修行不利,長此以往更是影響深遠。”
“殺心太重亦非好事,劍乃兇器,執劍者當心懷慈悲。”掌門有嘆一口氣,“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頓了頓,他又道:“外面這些事情便不要讓她知道了,她年紀還小,不必背負那般多。”
“你為人師,多加上心,關心徒弟,別老想着你那劍。”掌門說到這裏更想嘆氣了,像是想起什麽般,搖頭嘆道,“你深師弟也是不像樣。”
前面還好好聽着他的話的曲星河聽到這裏頓時就不服氣了,“師兄你拿深師弟和我比?”
他滿臉嫌棄道,“你是在侮辱我嗎?”
“……”掌門。
最終,掌門生硬的轉移話題道,“總之你多關心你徒弟。”
再後來就是曲星河和崔蘭葉一改之前對阮明顏的自由放縱,看她看的緊,就像是那些溺愛孩子的新手傻爸爸一樣,恨不得将她放在眼皮底下,時時刻刻掌握着她的行蹤。
生怕一眨眼沒看見,就出事了。
這麽多年下來,一直都是如此,直到如今依舊。
但凡是阮明顏離開宗門遠行,崔蘭葉都要跟着,也就是上次去白鹿書院崔蘭葉沒跟着前去。
想到這裏,阮明顏便不由地的微笑,其實這種被人關心的感覺很好,或者說非常好。
她擡眸目光看着前方窗外,庭院內的海棠開的嬌豔,錯落有致的綠植蔥郁旺盛,讓人感受到了無盡的生機和活力。
人們才說,消弭恐懼和不安的最好的辦法,是給她很多愛,很多很多的愛。
溫暖和愛,能夠消弭一切的恐懼不安和冰冷。
再次回憶起曾經那段冰冷讓人窒息恐懼的過往,阮明顏發現她可以平靜以待,不再像以前那般痛苦回避,但凡是浮現起一絲半點這些記憶便只有滿心的殺意以及仇恨。
她也終于理解了長青聖人的慈悲,他的劍明明是殺人的劍,卻充滿了慈悲。
但她同樣不後悔殺了呂重華。
殺她,是因為不想更多的人受到傷害。
那日,被廢了修為的呂重華跑來沖進了阮明顏的院落,她神色蒼白沒了修為,但是面對阮明顏卻依舊是那副盛氣淩人的高傲模樣,她對着阮明顏一字一句道:“你別得意,雖然我現在被廢了修為,但是我還能修煉。”
“給我百年,幾百年……我重修金丹,結嬰,到時候你們都要死!”她眼睛死死盯着阮明顏,“無論是你,還是你師尊,你師兄,那些被你救下來的女修們,他們全都要死!”
“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當時正在庭院裏澆花,神色平靜的阮明顏聽見她這句話,腦海裏浮現起“劇透”裏呂重華和血河門少主所做的事情,她放下了手中的水壺,然後轉過身對着她,面色依舊是冷靜的,她一言不發的抽出了袖中的長劍,一劍刺穿了面前呂重華的咽喉。
呂重華叫嚣的聲音頓時戛然而止,她不可置信的睜大了眼眸,望着面前阮明顏。
然後筆直往下倒去。
阮明顏臉上的表情依舊是冷靜平靜的,她收回了劍,然後慢條斯理地擦幹淨了劍上的血跡,語氣平靜說道:“殺人,不過是一劍的事情。”
無論是“劇透”裏那個陰狠狡詐殘忍血腥的血河門少主,還是詭計多端高傲狠辣踩着無數女修屍骨爬上權利巅峰的呂重華,到頭來都只不過是一劍的事情。
生死,如此簡單。
殺了呂重華之後,阮明顏拿起了被她放到一邊地上的水壺,繼續未完的澆花,等澆完了庭院的花草之後。
她才轉身出去了,徑直的朝着戒律堂走去。
那日,在戒律堂當值的是殷玄瞿。
殷玄瞿看着她踏進戒律堂,臉上表情一愣,正值那件事情發生不久,阮明顏突然前來戒律堂……
“阮師侄,你前來有事?”他問道。
阮明顏看着他,語氣冷靜說道:“我前來自首。”
“?????”殷玄瞿。
殷玄瞿廢了好大的勁才反應過來她話中的意思,語氣遲疑問道:“你為何自首?”
“我殺了人。”阮明顏說道,她表情平靜卻透着股誠懇意味的對着殷玄瞿說道:“師叔我是來自首的,我聽說自首可以輕判。”
“……”殷玄瞿。
一時間,他不知道該說這位師侄太誠實了好,殺人還知道來自首,還是說她居然還能想到自首輕判?
這是殷玄瞿第一次正視面前這位聲名在外的天外峰首座小徒,差點颠覆了半個宗門的女修,亦是拯救了無數女修的英雄,她的身上備受争議,但是有一點無法質疑的,她是個好人。
那座陰森黑暗的地牢裏,那滿地的穿戴整齊保有尊嚴赴死的女修們,震撼了所有的趕到的蜀山劍派執法堂弟子。
這是面前這位少女的仁慈。
她為她們保存了尊嚴,解救了她們的靈魂,讓她們似乎不墜入黑暗。
後來,殷玄瞿執掌了戒律堂和執法堂之後,念念不忘追着她要她進入執法堂,也許正是因為此。
一個殺了人之後能夠知道前去自首的好人,有誰還能比她更适合執法戒律呢?
殷玄瞿和前任的戒律堂、執法堂的執掌者不一樣,他作風狠硬,無懼于權勢力量,不顧慮其他,該罰者罰,該殺者殺,絕不姑息!
這其中也許是受了某個少女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