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陰雨綿綿的一天,直到近傍晚時分,下了一整天的雨才總算是徹底停歇了。
C市機場,人流穿梭不息,旅客們步履匆忙。
一襲長款灰色大衣的尹恩拖着行李箱行在人群中,鼻梁上架着副茶色誇張墨鏡,将一臉的疲倦很好地掩蓋起來。
身後是踩着高跟鞋大步跟上的年輕女秘書。
“尹總,我們是先回趟家,還是直接去紀小姐家?”汪書曼坐在駕駛室上,先是系好了安全帶,再扭頭看向坐在後座上的總裁。
“直接去紀璎家。”尹恩後背倚着座椅,擡手摘掉了鼻梁上的墨鏡,緩緩阖上一雙杏眼,指腹捏了捏睛明穴。
一副很累的樣子。
尹恩近來确實很累,幾乎沒睡過什麽整覺。再加上睡眠質量變差的緣故,疲憊感似乎從未消減過。
平日裏,除了在家寸步不離地守着紀璎之外,一直都在暗地裏聯系國內頂尖級的眼科醫生。一個一個電話地打,全國各地到處飛。
帶上紀璎所有的相關病例,不辭辛苦地拜訪了一位又一位的名醫。自然,也是被潑了一盆又一盆的冷水。
澆了個渾身冰涼,刺骨入心。
這一次,又如同先前一樣撲了個空。可尹恩一直沒有放棄,堅信紀璎的眼睛有救。國內不行,就去國外治。
“好的,尹總。”汪書曼雙手緊握方向盤,一腳輕踩油門,将豪車平緩地駛上了柏油馬路。
下了一整天的雨,道路兩旁的香樟樹上積滿了雨水,晶瑩水珠沿着翠綠樹葉緩自滴落在路面上。
滴答——滴答——
當尹恩回到紀璎家的洋樓時。剛一踏進客廳,便看到宋柳獨自一人坐在沙發上。雙手抱着腦袋,頭埋得很低。
壓抑的哭泣聲不時響起。
尹恩站在原地頓了頓,立馬大步朝着宋柳走去。立在沙發邊,看着宋柳關心着問道,“小宋,你怎麽了?”
“尹總,你回來啦。”宋柳趕緊用手背擦了擦眼淚,連忙站起身來,“我.....我沒什麽。”
“倒是紀姐,紀姐她心情很不好,又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書房裏。”
尹恩蹙眉,一個轉身大步朝着旋轉樓梯走去,徑直來到了二樓。
“紀璎,我能進來嗎?”立在書房前,尹恩擡手敲了一下關過去的書房門。
安靜地立在原地,耐心地等待着書房裏的人給予回應。可數秒後,書房裏仍是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尹恩有些慌了,用力一把推開了書房門。
目光迅速地環視了一圈書房內,在落地窗下發現了紀璎的身影。
只見紀璎後背抵靠着一面爬滿蜿蜒水痕的落地窗。曲起雙腿并在一起,膝蓋抵着胸口,雙臂環抱住雙腿。
身上穿了套純白色居家服,披散着一頭略顯淩亂的黑色長發,發稍掃過腰際。因着止不住的抽泣,那纖瘦的雙肩因此而微顫不已。
聽到開門聲,紀璎緩緩擡起頭來。循着聲音的方向,擡眸望向了門口。
很确定是尹恩的聲音。
不過不是飛北京了嘛,要明天才能回來?!
“你.....怎麽突然......回來了?”紀璎的抽噎聲還沒完全停止,帶着哭腔,“不是說要......明天才回來嗎?”
本來是預計的明天回C市,可仍是放心不下紀璎這邊。尹恩一刻也沒有休息,便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
尹恩并沒有第一時間回答紀璎的問題,而是大步朝着對方走近。
待到快靠近紀璎時,一腳踩在了碎玻璃上,發出“嚓”的一聲。好在拖鞋的鞋底夠厚,沒有劃傷到腳。
尹恩下意識地收回了腳,垂眸看了一眼地板。
只見眼前是碎了一地的玻璃碎片,還有那大半個玻璃杯底。很明顯,是喝水的玻璃杯被打碎了。
尹恩沒有理會,又上前一大步。來到紀璎面前,緩自蹲下了身子。
“怎麽了?是遇到什麽不開心的事了嘛,怎麽突然哭得這麽傷心?”尹恩一邊說着,一邊用指腹溫柔地替對方擦着眼角的眼淚。
“尹恩,你實話告訴我。”紀璎探着手,一把抓住了尹恩的左手手腕,用一雙滿目淚水的雙眸望着眼前人。
“你是不是和溢畫聯合起來在騙我?我的眼睛根本就沒得治了,對不對?!”
“怎麽突然這樣想,我們怎麽會騙你呢。”尹恩微擰眉頭,臉色很是難看,“你只是單純的淤血壓迫到了視覺神經而已。只要你乖乖把藥吃完,等到淤血慢慢散了,就能.........”
“夠了!”紀璎突然提高了音量,沖着尹恩吼道。随之,一把松開了握着尹恩的手腕。
“欺負我看不見是不是!把我當三歲小孩嘛!”
“紀璎。”尹恩柔聲喚了聲,湊上前去,試圖将紀璎給攬進懷裏。
“別碰我!”紀璎仍在氣頭上,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與此同時也更加堅信了自己的猜想。
一個用力,一把将尹恩給狠狠推了開。
被對方一把推開的同時,為了保持身體的平衡,尹恩一雙手下意識地反撐在了地板上。
“嘶........”掌心突然傳來一陣劇痛感,尹恩不由倒吸了一大口涼氣。
好巧不巧,手掌心被散落在地板上的玻璃碎片給劃傷了。鮮血瞬間從傷口處溢了出來,猩紅鮮血沿着掌紋滑落。
“你怎麽了?”紀璎聞聲,神色變得慌張。再加上看不見的緣故,內心的慌亂進一步擴大,“你沒事兒吧!”
“沒事兒。”尹恩收回反撐在地板上的雙手,垂眸看了一眼正淌着鮮血的掌心。
“是不是被玻璃劃傷了?”紀璎擰眉,猜測着問道。
剛才是自己不小心打碎了玻璃杯,然後就突然發起了脾氣,還順帶将宋柳給趕了出去。
然則這玻璃碎片還留在地板上。
“嗯。”尹恩一邊說着,一邊只手去扶紀璎起來,“別坐着了,地上涼。”
刻意避開了自己還淌着鮮血的手,生怕鮮血将紀璎的衣服給弄髒了。
“對不起,我剛才有些情緒失控了。”紀璎雙手抓着尹恩的手臂,仰頭望着尹恩。
愧疚感在心底蔓延,将充斥着胸腔的怒火氣焰徹底澆滅。一雙漆黑美目點綴着晶瑩淚花,宛若那片片梨花花瓣滴落着晶瑩雨珠。
“沒事兒,小傷而已。”尹恩一邊牽着紀璎朝着書桌走去,一邊無所謂地回了一句。
“我給你.......”話剛一出口,便意識到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是根本就沒辦法替對方處理傷口。頓了頓,又立馬換了個說法,“讓宋柳給你處理一下傷口。”
“實在不行的話,你趕緊上醫院一趟。”
“嗯。”尹恩很是随意地應了聲,牽着紀璎來到了書桌前。突然,一把将紀璎給抱到了桌上坐好。
“尹恩,你......!”紀璎有些沒弄清楚狀況,慌亂之餘,用手臂勾住了尹恩的脖子。
“乖,別哭了。”尹恩朝着紀璎俯下身,試圖用最溫柔的聲音哄着,“瞧把眼睛都哭腫了。”
一邊哄着,一邊用沒受傷的右手撫上紀璎淌着熱淚的臉頰。指腹一寸寸,小心翼翼地替對方輕拭去眼淚。
“尹恩,你是不是在騙我?”紀璎仰起臉,滿目淚花地望着眼前這一片絕望的漆黑,“我要你對我說實話。”
即便看不見,可對方那炙熱的呼吸離得太近,讓紀璎深切感受着對方的存在。
“我不是有意要聯合溢畫來騙你的,我只是不忍心看到你這麽難過。”尹恩眼神變得黯淡下來,鼻尖一陣泛酸,極力忍着幾近奪眶而出的眼淚。
“我想着,等我找到能治好你眼睛的醫生後,再把原本的事實告訴你。”
“寶貝你放心,現在醫學這麽發達,我一定會想辦法治好你的眼睛!絕不會讓你一輩子看不見!”尹恩一個心急,這聲在心中重複了無數次的親昵稱呼便跟着脫口而出。
“國內的頂級眼科醫生這麽多。你要相信科學,要對自己有信心。”
“那你這段時間.......”紀璎愣了愣,推測着問道,“是去找醫生了?”
尹恩這段時間總是突然就不見人影,也沒有去公司。起先,紀璎也沒有多留意。
“對。”
“結果呢?”
“...........”
紀璎內心瞬間充滿了期待,可卻遲遲沒有等到對方的回應。希望瞬息被澆滅,紀璎緩緩垂下了眼簾,自顧自着道,“看來還是不理想。”
“如果國內實在不行,那我們就去國外。”尹恩一把将紀璎給攬進了自個兒懷裏,心疼不已。
“去國外?”紀璎将腦袋埋在對方懷裏,因哭得太厲害的緣故,鼻音很重。
“對,我已經想好了。國內治不好,我們就去國外!”尹恩情緒有些激動,音色微顫,“一年治不好,我們就治兩年。兩年不行,我們就........”
“如果十年都治不好呢?”不待尹恩把話說完,紀璎便出口打斷了對方的話,沖着尹恩無情地反駁。
“或者一輩子都治不好,那又要怎麽辦?”
眼尾紅了一大片,兩行晶瑩眼淚又一次沿着臉頰淌過。
紀璎無法用語言來形容自己此刻的心境。仿佛被困在了絕望的無底深淵之下,只覺得,餘生大抵也就這樣了。
沒有任何希望可言,像個廢人一樣,永遠和黑暗作伴。連基本的生活都會受到影響,更別提演戲了。
如若眼睛治不好就意味着将永遠告別大熒幕,于紀璎而言,這無疑是最殘酷的一個事實。
“那就讓我做你的眼睛。”尹恩蹲下身子,仰頭動容地望着紀璎,鄭重且嚴肅着道,“一輩子。”
“紀璎,我愛你。我願意做你一輩子的眼睛。”顫着手指拉過紀璎的一雙手,低頭吻了吻對方的手背。與此同時,帶着熱意的眼淚滴落在對方的手背上。
“重新做我女朋友,好嗎?”
紀璎沒想到對方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心髒頓時狂跳了好幾下。熱淚充盈着眼眶,感動不已。
實則,自己對尹恩的愛從來就沒有消減過。哪怕是将自己封閉在一座圍城之中,自欺欺人了這麽久,卻還是無法改變仍愛着對方的事實。
“.......好!”紀璎不住地輕點了點頭,直到這一刻,那顆一直封閉着的心才總算是豁然敞開了。
什麽是愛?不是整日挂在嘴邊,說着動人的情話。你侬我侬,忒煞情多。而是在你最需要對方的時候,只需一個轉身,就會發現那個愛你的人永遠都在你身後,默默地守護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