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山野爛漫時
“開始吧。”
等到重岚晶蓮積累的神魂碎片全部融入了林夜北體內,阿九飄身退到陣外,向伏徵與傅含璋點頭示意。
相對于陣眼的所在,聚魂陣兩端各自對應分布着一處靈力彙流點,由兩位施為者坐鎮。
伏徵正準備登上主位,卻被傅含璋伸手攔下:
“鳳王冕下,主位消耗的修為和承擔的壓力都極大,還是由我來吧。”
“聚魂陣帶來的痛苦無法想象,且一旦開始,就不可中斷,”
伏徵冷厲地挑起眉,“你确定自己承受得住?”
“今日我便是将性命交代在這裏,也絕不會讓師尊的複生出任何差池。”
傅含璋只是淡淡笑着,似乎并不為此擔憂,神情間甚至還透出幾分釋然的意味。
他其實早已倦了。
前世拼盡全力去愛一個人,轉世後又不擇手段地發洩報複,到頭來發現一切只是自己的誤會,傷害卻已經鑄成。
如今他不希求旁人的原諒,只願能補償自己犯下的過錯,哪怕付出再慘痛的代價,也絕不會猶豫。
伏徵眼底微微動容,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輕嘆一聲,去了陣眼另一端的輔位上坐定。
等到二人将神識、修為與陣法聯結,洶湧的靈流便沿着陣法的紋路迅速蔓延,牽引着飲冰草與朱雀骨所化的兩股能量,開始緩慢地融合。
首先降臨的是飲冰草的極寒靈氣,它生于萬載玄冰之下,蘊含的冰雪氣息濃郁無比。
聚魂陣将其中菁純的神魂之力提煉而出,剩餘的雜亂靈流和森森寒氣,便毫無保留地傾瀉到傅含璋身上。
魔龍丹性屬火,受到截然對立的寒氣沖擊,立刻以他的經脈為沙場,與飲冰草靈力展開了混戰。
劇烈的疼痛無孔不入,傅含璋感到自己的軀殼在極寒極熱的交彙之中逐漸崩潰,又被拼合重組,他拼命忍耐着,額角青筋暴起,即使痛得渾身顫抖,也沒有發出一聲呻.吟。
彌合神魂碎片大概耗費了一個時辰左右,等到飲冰草的靈力牽引着神魂,融入重岚露華塑造的仙體後,朱雀骨之力便開始修複受損的丹竅與經絡。
與先前綿密陰冷的感受不同,朱雀骨帶來的痛楚如同爆裂的岩漿,在和魔龍丹沖撞的瞬間,就讓傅含璋的心脈受到了重創。
他哇地一聲嘔出鮮血,面容慘白如紙。
此刻他體內的魔氣已經消耗大半,之前受的反噬傷,也在靈力沖擊下不斷加重。
如果繼續這般不計代價地損耗下去,後果怕是不堪設想。
只不過,如今他身在聚魂陣的主位上,可謂是整個陣法的能量核心,若是稍有松懈,聚魂陣就會崩潰。
那樣一來,或許林夜北就會……
不過是稍微動了動這樣的念頭,心頭就湧起難以遏制的絕望和悲恸。
他狠咬舌尖,以刺痛掙得幾分清醒,竭力維系着魔氣的不斷輸出。
陣眼中的林夜北依舊閉目沉睡,神情安寧。
乳白與金紅的靈力萦繞在他周圍,輾轉盤旋,從邊緣不斷分化出絲絲縷縷的靈流,緩慢而連續地融入他的身體。
冷汗一層層浸出,傅含璋眼前越來越模糊,他幾乎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全憑一腔意志苦苦支撐。
直到陣外的阿九臉上露出笑容,伏徵的眼神也綻出驚喜,他高懸的心才終于能夠放下。
聚魂陣……成功了。
緊繃的神經一松,他連悶哼都沒來得及發出,就仰天栽倒下去。
雖然傅含璋力竭暈倒,但好在聚魂已經完成,伏徵輕嘆口氣,上前扶起林夜北,讓他靠在自己肩頭。
按照古籍記載,聚魂一旦完成,陣眼之人就該立刻恢複……為何他還是沒有蘇醒的跡象?
而就在這時,傅含璋緊蹙的眉宇之間,忽然漫出一星冰藍流光,幻化出一道淺淡的虛影來。
他默然凝視着伏徵,神采眷戀而溫柔:“父王,是孩兒不孝,這百年來,辛苦您了。”
“吾兒……”伏徵驚疑不定,“你怎麽會……”
分明這三百年來他遍尋凡界,理當不可能遺漏任何神魂才對。
“我不放心昭兒一人留在世間,也唯恐魔龍丹就此失控,因此在刺傷他的時候,我将自己的一魄注入了他的識海內。”
虛影苦笑道,“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我的神魂才會崩碎得如此徹底,甚至連轉世輪回都極為困難……這一切都是孩兒咎由自取,不論父王要怎樣責罰,我都甘願承受。”
“你……你荒唐!”
伏徵又驚又怒,眉心抽動:“這孽障何德何能,值得你為他做到這般地步?!”
虛影淡笑不語,只垂下頭,輕柔撫平傅含璋緊蹙的眉尖。
“他是我的徒兒,也是此生認定的唯一,世間若沒了他,于我而言,也着實索然無味。”
“父王,孩兒知曉您心中有怨,只是,”
他擡起眼,眸底淚光瑩然,“昭兒他生來就背負着禍世妖孽的罵名,這世間我或許是第一個溫柔待他的人。就算他行事偏執,卻從來沒有無緣無故殘虐殺生,還望您看在我的面上,不要太苛責于他。”
“前世種種吾自然無法追究,只是今生……你沉睡在他的識海之中,可知道他究竟對你做了什麽?”
伏徵手指顫抖,可面對着虛影柔和的目光,話至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我在刺傷昭兒的時候,就做好了一切準備,要将他的恨意盡數承受。”
虛影留戀地望了傅含璋一眼,立起身來,朝陣眼處走去。
“這歸根結底是我與他之間的糾葛,待我神魂複蘇,記憶完全,自然會與他清算個明白。”
他來到林夜北身前,緩緩踞跪下來,身形一點點淡化,直到化為一抹微光,融入那人體內。
……
不知過了多久,傅含璋才顫了顫眼睫,從昏迷中蘇醒。
稍微動彈,他就感到頭痛欲裂,眼前一陣陣地發黑,等到眩暈的感覺散去了些,才掙紮着撐起身。
他這才發覺,自己早已不在山巅的聚魂陣內,而是身在一處芳草茂密的山谷中。
随着他的動作,身下的草叢裏悠悠飛出幾星瑩白的流光,牽引着他的視線無意識地移動,直到停留在不遠處的一人身上。
那人靜靜坐在一方青石上,身披一襲雪衣,也未着鞋襪,任由身側的溪流濡濕了白皙的腳掌。
他似乎剛沐浴過,如雪的銀發随意披散在肩頭,衣領松松散開,露出平直光潔的鎖骨,與弧度優美的頸項。
在看清人影的剎那,傅含璋喉頭一甜,險些又是一口心血嗆出,他蹙眉隐忍,耳邊只能聽見自己劇烈失控的心跳。
他想要讓那人發現自己,又畏懼讓那人看見自己。
手指狠狠掐入掌心,傳來的刺痛讓他确認自己并不是在做夢,一時間他連呼吸也不敢放松,唯恐自己稍有不慎,眼前的一切就會煙消雲散。
而就在他患得患失之時,岸邊那人已經悠悠回眸,望向了他。
傅含璋這是醒來了?
他又為何不招呼自己……也不肯走近來?
林夜北颦起眉,心中掠過一絲疑惑。
在分魂與重岚晶蓮重塑的神魂合一之後,他便蘇醒過來,前世與今生的記憶也盡數湧入。
原本他以為自己與司曦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甚至因此惱恨了傅含璋許久。
如今卻終于明白,雖然身非原身,心卻依舊是那顆心。
那種割舍不斷的羁絆,情難自已的憐惜,早已是銘刻在骨髓中的本能。
只不過……
他回想起自己因為誅魔箭傷了神魂的那段時日,這孽徒竟然利用自己失憶,颠倒黑白,肆意哄騙,着實荒謬可惡。
如今這厮畏畏縮縮地不敢上前,是否也覺得自己的行為太過出格,不可原諒?
林夜北注視着傅含璋,心底百味雜陳,忽地搖搖頭,彎起了嘴角。
他眉眼挽起,笑靥從眉梢眼角一絲絲蔓延開來,淺淡的唇瓣柔軟瑩潤,如同站着露珠的嬌嫩花朵:
“既然醒了,怎麽不過來?”
傅含璋跪坐在草叢中,愣住了。
關于林夜北面對自己的态度,他考慮過很多,冷面冷情全不理睬有之,勃然大怒嚴施懲戒有之。
他做好了面對厭惡、憎恨的準備,卻從未設想過眼前這種可能。
難道……他不該是嫌惡自己的麽?
傅含璋驚疑不定的神情被林夜北盡收眼底。
見那往日明麗張揚的面孔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小心翼翼,他溫柔的笑意中,頓時染進了不加掩飾的心疼與憐惜。
“你不肯過來,難不成還等着我過去?”
林夜北無奈地抿了抿唇,伸出手去,
“還是說三百年來你做了魔君,連師尊之命也不肯放在眼裏了?”
“不,不,怎麽會……”
傅含璋嘴唇顫抖,猛地站起身來,踉踉跄跄地奔出幾步,來到他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一步之遙,他卻猶豫着不敢跨出,肩頭仿佛有無形的山岳向下壓,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嗚咽着,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視線茫然無措地垂向地面,他甚至不敢擡頭瞧林夜北一眼,仿佛這樣的動作便是對那人的亵渎。
烏發被汗水濡濕,淩亂地貼在他的面頰上,益發顯得面孔霜白殊無血色,脆弱得讓人心驚。
頭頂久久沒有傳來任何聲響,直到傅含璋的脊背變得僵硬,幾乎支撐不住,頭頂卻忽然落下一只柔軟的手掌。
纖長五指深入他的發間,帶着熟悉的從容的力道,輕輕揉按着頭皮。
鼻端再次溢滿了馥郁的松木香,卻不同于以往的絕望冰冷,他聽到林夜北的聲音溫柔傳來:
“昭兒,你可真是個笨蛋啊。”
作者有話要說:傅含璋:太高興了神魂裂了,卒,全劇終(bushi)
要是真能這樣我做夢都該笑醒了害,期末真的是太難了TAT
小北如約而至,不知道大家開不開心呀~這章的結尾和下一章前半部分就是我構想的名場面啦,哭唧唧少女病嬌攻,你值得擁有!
這章之後第五卷 就結束了,進入最後一卷太真之秘(是的我要起六個字的标題了,想想都很崩潰呢),之前埋的伏筆和大量陰謀都會展開,主副cp的情感都會有自己的歸屬啦~想看小北含璋開心撒狗糧,合.體打boss的快樂場面,就快快給我評論吧!!!愛你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