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虬龍村(四)
喬言擡頭,和寒浞兩人在一片嘈雜混亂中對視,短短幾秒仿佛跨越了那千百年來愛恨交織的歲月。
"寒浞,別再錯下去了…"不由自主的喬言上前一步,心口壓抑得要命,似乎很多郁結于胸的話想要對他說。
忽然喬言感覺到自己手臂被用力拉住,他回過頭看到小白低垂着頭,手卻緊緊的拉着自己,他的聲音有些輕,但是卻很堅定,"那人身上帶着大不詳的氣息,不屬于三界中任何的一種氣息,言言,別過去,他很危險。"
寒浞看着他們,眼中剛剛還有着的些許溫情瞬間消散,彌漫着陰冷狠厲,"你還是一如既往的令人讨厭,或者說現在變作了這副蠢樣子更令我感到厭惡。雖然很想現在就撕碎你,但還不是時候。你們幾個還愣着做什麽,還不把八卦陣破了!"
他的話音剛落,那些披着人類外表的妖獸齊齊仰天長嘯,身體上的黑霧更加濃烈起來,他們和守衛的陰魂繼續厮纏着,可是無論是動作還是力度都更加猛烈。
老林和獓狠也加入了争鬥中,獓狠雙手狠狠勒住一個陰魂的脖子,嘴一張直接将其中一個陰魂吸入了腹中,他摸了摸肚子,臉上的表情倒談不上滿足。
"大禹的親信後代你也吞,真不怕吃壞了肚子。"老林手握着刺向他的刀劍,一用力将其徒手掰斷。
獓狠冷笑了一聲,"怎麽說有得吃總比沒得吃好。"
靳天麟将楚黎扔給小白,握着那把形狀奇特的向獓狠靠近。獓狠感覺到他的意圖,注意力集中在了他身上,只是瞬間兩個人以極快的動作打鬥了起來。老林看着兩人打的難解難分,一臉無奈的聳肩,繼續對付陰魂去了。
喬言一時間需要接受的事情太多,腦袋昏昏沉沉,但看眼下這種場面,咬着牙硬将那些事情放在一邊,揮着劍剛要移動,卻又看到了一抹紅色的身影。
那紅色的身影像是鬼氣極弱的魂體,整個身形都顯得很缥缈,奇怪的是那道紅色身影始終徘徊在其中一個高大陰魂四周,每當那個陰魂遇到攻擊的時候都顯得特別緊張并且想要沖上前去。
喬言越看越覺得這道身影有些熟悉,還有那紅色的外衣…忽然他一驚,"李戈?"
紅色的身影一頓,一張端正卻慘白的臉朝他看來,正是那個身穿着冥婚服飾自殺在家裏的李戈。被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李戈顯得有些不安,而那個高大的陰魂也停止了戰鬥,他擋在李戈面前,盯着喬言,身上冒着逼人的寒氣…一時間喬言有一種自己像是破壞人家夫夫的無恥小三的感覺。
"…李戈,我是調查你死亡案件的警察…特別警察。還有…在說話前你能讓你面前的那個陰魂大哥收起他咄咄逼人的小眼神嗎?"喬言說道。
李戈從陰魂身後探出頭,"我知道你想問什麽,冥婚這事一開始是被姜容那個混蛋騙的,他假意追求我,終于騙我和他在了一起,然後告訴我他們家裏有個習俗,必須由我來這裏祭拜他的祖先,我們以後的生活才會順利。正巧朋友們要計劃一個旅行,我就…其實姜容就是要把我押在這裏,想讓姜漆來代替他永遠守在這裏。離開這裏之後,我和姜漆就有了冥婚之約的束縛,彼此也能相見。後來我是真的愛上了姜漆,所以才心甘情願的自殺。"
叫做姜漆的陰魂嚴峻的臉上流露出了一絲溫柔,李戈握住他手,咬牙看向喬言,"只是我恨姜容那個混蛋居然讓我的朋友們也遭受無妄之災,我的朋友明明那麽無辜…卻被我牽連,害得他們觸怒這裏的陰魂,死于意外…"
姜漆摟住他的肩膀,"不怪你,若不是我同意,也就不會有這一切,雖然不會認識你,但是你可以生活在陽光之下,而不是現在這般…"
喬言抽抽嘴角,心裏想,其實姜漆大哥你躲在這裏偷偷看過愛情小說吧。
"我真是後悔收下他給我的你作為嫁妝的貼身之物。"姜漆臉上帶着懊惱。
…你們真的不是在逗我嗎,一個冥婚而已啊,我說,用不用這麽講究還有嫁妝?喬言心中默默吐槽。
"什麽貼身之物?"李戈似乎很驚訝。
姜漆指了指一座墳頭上挂着的銅鈴,"就是這個鈴铛。"
"我從來沒見過這個東西啊,更別說什麽貼身之物,這裏是不是有誤會啊?"李戈驚訝道。
"等等…什麽銅鈴?"喬言擡頭,卻看到一直老神在在旁觀的寒浞臉上閃過的陰冷笑意。
"糟了,"聽到他們對話的小白顧不上自己還有受傷的楚黎,"老大你別打了,這裏的八卦陣是第一層,也是迷惑外人所用的,由親信們的後代守衛。第二層才是真正鎮壓歡兜的地方,由最初的幾人魂魄守衛。他們将銅鈴至于第一層陣眼之中,為的是直接打破,露出第二層!別讓那個銅鈴放在陣眼位置,快!"
獓狠和靳天麟打的根本分不開身,小白皺着眉看向楚黎,後者沖他微微示意。
楚黎依舊保持着狐貍形态,動作較人形更為敏捷,他仗着靈活的身體從大家腳下蹿出,奔着銅鈴所在的墳墓跑去。
可還沒等他碰到銅鈴,就被老林飛快的攔下,"小狐貍,雖然我不是皮草愛好者,但是并不介意衣櫥裏多個毛圍脖。所以別逼我動手。"
楚黎全身毛龇着,跟他僵持,"想要毛圍脖,你也要有命戴。再說了看你面無三兩肉的薄命倒黴相就知道毛圍脖這樣貴氣的東西你帶不得。"
"你到底是有什麽底氣說出來這話?"老林挑眉。
楚黎揚起毛茸茸的脖子,"底氣就是老子的基友是神獸,真正意義上的神獸而不是你基友那種半吊子只跟神族沾上一點邊邊的小怪物。"
被說成小怪物的人跳腳,"老子明明就尊貴的很!死狐貍,再胡說信不信我扒了你的皮!"
"雖然你說的不錯,但是誰是他基友啊,誰是他基友啊?我眼光不至于這麽差!"老林幽幽說道。
被嫌棄的小怪物繼續跳腳,擋開靳天麟的攻擊,"我靠你個死衰人,老子才嫌棄你好嗎!不對…老子明明就很尊貴啊啊啊,你才是小怪物,你全家都是小怪物!"
喬言,靳天麟,"…"
兩方人僵持的同時,寒浞帶來的妖獸們已經将陰魂的八卦陣突破了,陰魂們沒有了陣法,行動很快就落了下風。
寒浞身後的蠱人悄然而動,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站到了銅鈴所在的墳墓邊,那人的手從寬大的衣袍下伸出,就好像是骨頭上包裹住一層薄薄的皮膚,瘦的嶙峋。
只見那人的手忽然以一種扭曲的姿态彎折,化成了一條長着毒牙的白蛇。白蛇的大嘴一張,噴吐出了一股血氣,将那銅鈴包裹,緊接着一陣極其遲緩沉重的鈴聲回想在了整片天空。
陰魂們心口淡淡的光亮突然消失,他們身上的铠甲脫落,全都變成了他們原本的樣子,或者說回到了他們原本的魂體形态。
喬言感覺到腳下地面一陣晃動,發出了什麽東西裂開的巨大聲響,緊接着地面發出了刺目的強光,血液中身體裏那種本能的排斥感突然強烈的出現,幾乎讓喬言難以控制。他的眼睛有些發紅,手無意識的緊握着劍做出攻擊姿态。
小白感覺到他不對勁,一把抓住他的手,"喬言!"
他的聲音如同當頭的冷水,直接将全身蹿起的無名之火澆滅。喬言深吸了口氣,定了定心神。
"後令吾等鎮守于此,來者格殺勿論!"低沉卻仿佛每個字都刻入靈魂的聲音自地下緩緩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寒浞眼神中透出刺骨的仇恨與瘋狂,"當年大禹昭告天下,說九黎中三苗一氏不敬鬼神,濫用刑罰,違背天意作亂。我現在告訴你們什麽是真正的不敬鬼神。"
喬言看到寒浞突然動作,只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蠱人的身後,他手中執着伏羲鏡,将它狠狠的砸向地面,只見鏡子突然像一攤水一樣,直接融入了土地。
"危冰,就現在!"寒浞對身後的蠱人說道。
"是,主人。"蠱人出聲,卻出乎意料的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子聲音。
危冰雙袖一揮,從袖口處鑽出無數條手掌大小的小蛇,它們順着剛剛伏羲鏡融化的地方鑽了進去。
一種難以言喻的直覺在喬言心中掙動,他抱起小白向墳墓堆外面跑去,一邊對着楚黎和靳天麟吼道,"快撤回來!"
靳天麟和楚黎對視一眼,什麽都沒說也跟着跑了出去,老林和獓狠看着他們并未阻攔。
不多時地面發生了嚴重的顫動,上面的那些墳墓前立着的石碑紛紛倒塌。
寒浞手中結了個很複雜的印,雙手觸地,只見他手下一片黑霧,似乎慢慢的滲透進地下,整片土地都漸漸被染黑,地下傳出來若有若無的喊叫,地面上除了寒浞帶來的人外其他的陰魂都扭曲着臉,似乎很痛苦的樣子。
喬言幾個人跳出了墳墓群外,靳天麟念着咒想要阻止卻發覺他們已經設了結界,将其餘人隔離在外。
寒浞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很快的一道身影從地下緩緩升起,只見其人面鳥喙,後有一雙巨大翅膀。
"這是什麽怪物?"喬言看愣了。
"這是歡兜的本體。"靳天麟回答道,"大禹布下的陣法已破,歡兜既然出來了,事情就不是我們能夠控制的了。"
"他很厲害?"喬言指着歡兜。
靳天麟搖頭,"被鎮壓了這麽久,再厲害的人能力也消散得所剩無幾,厲害的是歡兜身上的神器。"
寒浞在和歡兜交流,兩人用着一種很古老的語言說話,靳天麟覺得很熟悉,卻無法弄懂他們的話。兩人說完話之後,歡兜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最後消失,從他身上掉落下來一物,被寒浞直接拿起放在懷中。
喬言盯着他,"寒浞,你要做到什麽地步才肯罷休?過去的事情早就已經過去了,為什麽還要緊抓着不放?"
"易,其實從始至終忘記的都只有你不是嗎?那些我們之間的愛,還有那些血海深仇,我永遠都無法原諒你,就如同我無法看着這個世界安穩的建立在我們一族人的骨血之上。"
又是一陣狂風而過,眨眼間寒浞還有其他人消失不見,只剩下那些已經化作普通鬼魂的守衛們,呆呆的站在那裏。
姜漆懷抱着李戈,臉上的警惕始終不減。靳天麟嘆了口氣,"你們要鎮守的人已經入了幽冥,這裏已經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我會讓勾魂使過來,各位就可以輪回轉世了。"
因為靳天麟身上的氣息另鬼魂本能的畏懼,所以李戈躊躇了一下,提着氣,小心翼翼的問道,"輪回轉世的話,我和姜漆還能再在一起嗎?"
"緣分一事誰也參悟不透,我也無法預知。"靳天麟實話實說。
姜漆和李戈對視了一眼,兩人堅定的搖頭,"那我們不輪回了。"
靳天麟挑眉,"不輪回你們要一直當孤魂野鬼嗎?你們這種情況勾魂使是不會管的,錯過了這次機會以後可能都無□□回。"
"我們心意已決,希望大人能夠成全。"姜漆對着靳天麟抱拳。
"…"靳天麟嘴張了半天,最後只緩緩的一聲嘆息,"随便你們吧,但是你們不能在世間這麽随便飄着,這樣吧,我們組也不差兩個鬼魂的地方,你倆跟我們回去,平時端茶倒水喂老吳什麽的也不錯。喂喂,感激我之前可說好哈,你倆沒有勞動合同,沒有工資啊。"
李戈在開心之餘終于想到了他還剩下倆個倒黴的朋友,"那個…小倩他倆以後還會有事嗎?"
楚黎靈巧的跳上靳天麟肩頭,毛毛的耳朵動了動,"不會,這個禁地都已經被毀了他們觸碰的詛咒也就随之消失了,當然,鑒于他倆這麽倒黴的體質,回去之後我們再讓老大給他們加持一下吧。"
小白和喬言倒是難得的同時安靜下來,兩個人各懷着心事,神情之間都帶着憂郁。
靳天麟和楚黎看向他們默契的選擇沉默,沒有追問什麽。
眼前的殘碑破敗不堪,像是訴說着千百年前那段沉痛的歲月,還有那些縱然天崩地裂,颠倒人間,也無法相忘卻也再也無法相得的心。
愛到極致,恨到極致,在光陰流轉之間,剩下的只有黃泉都湮滅不了的苦楚。
究竟是誰的萬劫不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