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最新更新:2017-03-04 09:30:36 晉江文學城 (1)
精神分析學派創始人弗洛伊德将人格分為自我、本我和超我,他還提出了心理活動中的意識、潛意識和前意識這三個層次。如果說本我是最原始的欲望和渴求,那超我就是道德約束和理想自我,而夾在中間的自我,不斷協調着二者之間的關系,如果有一天自我病了,那矛盾就會加劇,人也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如果說意識是冰山上的一角,那潛意識就是冰山下潛藏的巨大部分,誰都不知道深海下的冰山有多大,潛意識是無窮的,而前意識則是夾雜在二者中間,是我們已經發生過而沒有被察覺的心理活動過程,潛意識中的東西經過前意識的審查才會被放進意識之中,而前意識,有的時候也是會打瞌睡的——
Cay-z拔出鉛筆,掏出手帕擦擦墨鏡上剛剛迸濺上的鮮血,還是溫熱的,他拭去臉上的血珠,舔了一口,“嗯,味道不錯。”他又去水龍頭下沖洗了一下鉛筆,這只是一根普通的木杆鉛筆,筆尖的石墨在LED燈下閃着寒光,就是這筆尖,剛剛□□了一個年輕女孩兒的心髒,咻的一下拔出,帶出血花四濺。
Cay-z是個藝術家,他把鉛筆放到兜裏,帶着剛畫好的素描離開了。畫上的女孩兒有着天使般的笑容,只有Cay-z知道,他們剛剛進行了多麽肮髒的交易,不過這筆錢付的也值了,他用鉛筆□□了女孩兒的身體,帶走了她的生命。他穿着複古的西裝三件套,戴着圓圓的墨鏡,梳着馬尾辮,耳朵上還有一對特別定制的硬幣耳釘,誰會想到這個藝術家,剛剛殺了人呢?
Cay-z回到家,關上房門,拿出削筆刀開始削鉛筆,像是對待所有藝術品一樣的小心翼翼,沾血的筆杆被削掉,他收集起來,放進碗裏燒掉,又把灰燼沖進下水道。剛剛完成的作品還需要潤色,他不緊不慢地用鉛筆細細描繪着陰影輪廓,身上并沒有沾到血,他剛剛圍了圍裙,而這件圍裙上,早已血跡斑斑。
終于完成了這幅畫,Cay-z把畫本藏到了床下的櫃子裏,這樣就沒人能找到了,他舒了一口氣,換上睡衣,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很好,這一天結束了。
蔡照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西裝三件套居然放在了外面,好吧,那今天就穿這個吧。
陳秋實郁悶極了,他被自己的導師扔到了療養院,他抑郁症又犯了。這也怨不得他,先是自己的一位來訪者因為抑郁症自殺,接着父母又出車禍死亡,擱誰身上誰都要狗帶了吧,還好,陳秋實還沒有,他只是太郁悶了而已,郁悶地自殘了好幾次之後,終于被導師發現,扔進了這所療養院。療養院的環境不錯,依山傍水的,說白了就是在山溝溝裏,讓你跑不了。還好,夥食不錯,陳秋實吃的還算滿意,但他感覺自己的味蕾已經快嘗不出味道了。
陳秋實開始嗜睡,每天要睡上十到十四個小時,也就是說,他每天不是一小半的時間在睡覺,就是一大半的時間在睡覺,還有的時候是一半的時間在睡覺。除了嗜睡,他還開始輕微厭食,原本是個吃貨的他,居然連食物都沒辦法帶給他快樂了,吃飯變成了任務,活下去的任務。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活着,也許活着的只是這具驅殼,而他的靈魂早已消亡。若是真的消亡也好,那他也不用在經受這樣的痛苦,不行,他又想狗帶了。
陳秋實是個心理咨詢師,職業的理性在提醒他你已經抑郁了,你需要治療,但感性又在說着,差不多得了,你這麽失敗,怎麽活得下去?院長是他導師的朋友,他入院治療,醫藥費住院費直接給他打了五折,順帶着還給他安排了最好的病房,藥也都是他親自配的。陳秋實咽下各種顏色的藥丸,然而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藥物不能帶給他真正的快樂,他需要自由,心靈上的自由。他擡頭看了一眼窗戶,外面安着鐵栅欄,以他的力氣,根本掰不動,去天臺的路也都被封死了,斷絕了他想跳樓的念想。
“怎麽辦?好想要自由啊!!!”陳秋實抱着被子,無助地哭着。
警察沖進他家的時候,蔡照正穿着大拖鞋和T恤短褲,坐在沙發上吃菜煎餅呢,電視上播放着婆婆媽媽、家長裏短的肥皂劇,“你——你們幹嘛?警察擅闖民宅也是要被投訴的!”蔡照咽下一口菜煎餅,瞪着一個持槍而入的特警。
“蔡照是吧,你被逮捕了。”帶頭的警官掏出證件,“你涉嫌多起謀殺案,這是搜查令,好了,你跟我們走吧。”
蔡照就這麽不明不白地被帶走了,一起被帶走的,還有他的一支鉛筆和藏在床下的畫冊。無論多少證據和視頻資料擺在他面前,蔡照都一口咬定自己并沒有殺人,警察雖然可以向檢察機關提起公訴,但蔡照一直沒有承認,無論如何都說自己是被冤枉的。
這讓辦案的方警官起了疑心,難道他們真的抓錯人了?蔡照本身的性格有些溫吞,是個攝影師,畫技一般,并不像是畫冊中呈現的那樣細致入微、張力十足,确實不是連環殺手的風格,但是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蔡照,連他作案的兇器鉛筆也找到了,不可能錯的,蔡照被留在拘留所的日子裏,每天都被監控攝像頭盯着,終于,方警官發現了端倪。
蔡照有次吃飯的時候換了一只手,他用了左手,而兇手也确實是個左撇子,但蔡照本身是個右撇子,他十分确定。咨詢了相關專家,專家給出了一個可能性——多重人格障礙。
方警官猶豫了一下,這種情況他也只在電影裏見過,聽說國外也有過一些,蔡照一直不松口,案件審理進展緩慢,沒有辦法,他決定請專家跟蔡照談談。專家進去了兩個小時左右,最後搖着頭出來,“方警官,可以确定了,确實是多重人格,而且——他至少有三重人格,這是他的次人格跟我說的。主人格是蔡照,殺人的是Cay-z,我覺得他有反社會傾向,還有一個人格應該是個孩子,他被你們吓到了,暫時在沉睡,我沒有喚醒他。”
“這樣嗎?那我要彙報上級了。”方警官點點頭,“事情出乎我們的意料了。”
“只能這樣了,我們的建議還是入院治療,蔡照本身并沒有主觀殺人的動機和意願,而Cay-z……我是能說他是個藝術家,也是個瘋子,有危險。”專家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搖了搖頭。
陳秋實最近的情況好了一些,厭食的症狀在藥物的控制下已經減輕了不少,吃東西的快樂也逐漸回來了,他拜托護士幫他帶了很多自己喜歡的小零食,看電視的時候可以吃。雖然電視節目依然沒有什麽意思,但他至少能看下去了。這天天氣很好,他打開門和窗戶通通風,他居住的小樓是療養院後來建的,條件最好,都是小單間,歐式風格,米色的塗料,看着很舒服,陳秋實聽見外面一陣響動,咦?!他這邊有新鄰居來了嘛?!
這棟樓因為是新建的,還沒住多少人,院長把他安排在二樓,樓層裏除了值班護士,就是他自己,陳秋實突然有些好奇,來的是一個怎樣的鄰居呢?小護士過來通知陳秋實,新來的居然是個有多重人格的殺人犯,讓陳秋實老老實實呆在屋裏,不要出來,護士特意幫他鎖好門。
陳秋實趴在栅欄邊看着,他因為最近可以正常吃飯了,臉色紅潤了不少,連消下去的肉,也漸漸長了回來,臉蛋又恢複了圓潤豐滿的模樣。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蔡照,蔡照穿着他們療養院的病號服,個子很高很魁梧,帶着手铐腳鐐,被幾個警察押着走了進來,他帶着墨鏡,但陳秋實依然能知道他的無奈,耳釘很特別,陳秋實沒見過,多看了兩眼,果然藝術家和瘋子只有一線之隔啊。
蔡照也看到了陳秋實,他微微低下頭,從墨鏡的縫隙裏打量着自己唯一的一位病友,他就住在陳秋實的隔壁。蔡照友好地沖陳秋實笑笑,不過陳秋實一見他看過來,立馬趴了下去,只留下一對眼睛和毛茸茸的腦袋,像只受驚的小兔子,哦,對啊,自己現在是殺人犯,還有多重人格障礙,他害怕也是正常的。蔡照自嘲的笑笑,低着頭進了自己的屋子。
房間很通透,看着就舒服,如果可以忽略窗外的栅欄和門口的鐵門那就更好了。蔡照坐到床上,讓警察幫他取下腳鐐和手铐,然後安安靜靜地開始看書,他帶了很多書進來,還有自己的相機,他的資料已經交給院方,等下應該就會有人來給他發藥了吧。
“嘿,你在幹嘛?”陳秋實跑出房間,蹲到蔡照的門口,他突然對這個家夥來了興趣,多重人格障礙,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研究對象啊,他的職業病又犯了。
“我?看書。你有什麽事嗎?”蔡照放下書,走到門口,也學着陳秋實蹲了下來。“你是隔壁的?”
“是啊,我抑郁症犯了才過來的。”陳秋實指指自己房間,“有需要的話你可以敲牆壁,我能聽到。”
“哦,好的,謝謝你啊。”蔡照笑着,露出大白牙。
“看着你也沒什麽問題啊?多重人格障礙?能跟我說說嘛?”陳秋實好奇的觀察他,蔡照的一些信息,他剛剛已經聽護士說過了,再加上他們那麽吵鬧,他也聽了個七七八八。
“這個……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咱們能聊點別的麽?”蔡照盯着陳秋實的腳尖,逃避他的視線。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就是太激動了,我是做心理咨詢的,有點好奇,冒犯到你了,不好意思啊。”陳秋實連連道歉,從背後掏出一小包薯片,“給,算是見面禮了。”
“謝謝你,你叫什麽名字啊?”蔡照接過薯片,哦,燒烤味兒的。
“陳秋實,很高興認識你,我知道你叫蔡照。”陳秋實伸出右手,隔着鐵栅欄門,握了一下手。蔡照的手很暖,比他的體溫要高一點。
“陳秋實,這個名字很好聽,謝謝你,我也很高興認識你。”蔡照撕開手中的包裝袋,取出幾片薯片遞給陳秋實,然後自己又拿了幾片,“來,為我們兩個病友,幹杯。”
陳秋實輕輕跟他碰了一下薯片,“幹杯。”好久沒這麽開心過了,不是通過藥物,而是真的從心中感覺到的喜悅,也許多了一個人的陪伴,日子不會再這麽難熬了。
晚上睡覺的時候,陳秋實突然聽到隔壁的響動,他披上外衣,循着聲音摸到隔壁,值班的小護士已經睡了,陳秋實沒敢叫她。
“蔡照?蔡照?是你嗎?”陳秋實趴在門邊,小聲叫人。
“蔡照?”門裏的人停止了動作,“我不是那個蠢貨,我叫Cay-z,小可愛,你不要認錯哦。”Cay-z扯出一個痞痞的笑容,打開門,隔着鐵門拉住陳秋實的手,“你叫什麽名字?你住在我隔壁嗎?”
陳秋實吓了一跳,立馬反應過來,這是他的第二重人格,“你好,我叫陳秋實,Cay-z先生。”這就是那個傳說中的殺人魔Cay-z,他已經連續殺害了六個女生。
陳秋實被他盯得有些毛骨悚然,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你能放開我嗎?”
“不!要!”Cay-z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指,“你的手真軟,像那些女孩子的一樣軟。”
陳秋實吓得汗毛倒豎,“這是打算殺了我嗎?”
“哈哈哈哈哈,不會的,我不打算對你下手。”Cay-z松開他的手,“畢竟你是我唯一的病友,好歹也是個伴兒啊。”他說着,摸摸陳秋實翹起的頭發,“好乖,頭發真軟。”
陳秋實縮了一下,“所以我是你的寵物嗎?”
“如果你這麽認為的話,”Cay-z點點頭,“好像也不錯啊。”
“你的手不疼嗎?”陳秋實也不躲了,他怕再躲自己真的會沒命,對,他現在一點也不想死,剛剛他聽到的聲音,應該就是Cay-z在砸牆,他手上已經破了皮,露出星星點點的血跡。
Cay-z愣了一下,看看自己手上破皮的地方,“還好,不過被你這麽一提醒,是有點疼了。”他把手伸了過去,“幫我舔舔吧,舔舔就不疼了。”
“算了吧,我去幫你拿藥。”陳秋實沒理他,會自己的房間去,找了些消毒的碘酒和幾個創可貼。
陳秋實回來的時候Cay-z的手還伸在外面,“可能有點疼,你忍一下。”他用鑷子取出棉球,蘸着碘酒仔細給他清理傷口,“為什麽你會出來,蔡照呢?”
“蔡照睡着了,我這幾天挺悶的,就出來轉轉,沒想到他們居然把我關到了這裏。”Cay-z抽了一下手,“你輕點,真疼。”
“哦,好。”陳秋實減弱手上的力道,他一邊消毒,一邊觀察Cay-z,他跟蔡照的外在沒有任何區別特征,但Cay-z是左撇子,蔡照習慣用右手,“聽說你是個畫家是嗎?”
“是啊,怎麽,你也想讓我為你畫像嗎?”Cay-z擡起陳秋實的下巴,“小可愛,你長得不錯啊。”
陳秋實用棉球狠狠摁下,“你放老實點。”他撇開頭,收起碘酒和棉球,給他包上創可貼。
“你弄得我好疼啊。”Cay-z收回手,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兩下,“要是想畫像的話可以來找我啊,你的話……免費。”
“哦,那我還真是謝謝你哦。”陳秋實不理他,自顧自地收拾東西,“你早點睡吧,手不要沾水,我困了,晚安。”說着拿起東西回了自己的房間。
“呵,真是個可愛的小貓咪。”Cay-z看着手上的卡通創可貼,“連創可貼都這麽可愛,真是小可愛啊。”
《Kill me Heal me(照實)》胡紫薰kkkk ^第2章^ 最新更新:2017-03-05 09:37:42 晉江文學城
陳秋實躺在床上,頭一次沒有了睡意,蔡照的情況看起來真的不太好。剛剛Cay-z盯着他的眼神,也讓他很不舒服,他剛剛也是故意要幫他處理傷口的,雖然多少有點讨好的意味,但他也想看看,Cay-z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傲慢、無禮、玩世不恭,還有些放蕩,有暴力傾向,這是他感覺到的Cay-z,但他又是怎麽成為殺人魔的呢?陳秋實忍不住想要探尋,之前他也聽說過這些新聞,被害者都是清一色的年輕女性,來自不同的地方,最小的十九歲,最大的二十八歲,都是在賓館遇害的,死前身上不着寸縷,并沒有性行為的痕跡,死法也都是心髒被尖銳物體刺中後拔出引起的大出血。
好久都沒這麽動腦子了,陳秋實有種久違的新鮮感,越想越興奮,有點睡不着的架勢,陳秋實伸手,敲敲牆壁,兩人的床僅有一牆之隔,他相信Cay-z能聽到。很快,那邊也傳來了聲音,聲音顯得有些急促,陳秋實還是披上了外衣,走到隔壁門口。
“Cay-z,你沒睡是嗎?我們聊聊天吧。”陳秋實試着推了一下裏面的門,門是兩層的,外面是鐵栅欄門,裏面是普通的木門。
“你不是去睡覺了嗎?怎麽又來了?”Cay-z打開門,披着外套,斜倚着門框,輕佻的看他,“想我想的睡不着了?”
“還真是,”陳秋實點點頭,“我只是好奇,對你跟蔡照很好奇。”
“哦,這樣啊,那我就無可奉告了。”Cay-z想要關門。
陳秋實一把推住門,“等下,我今天犯了好幾個錯誤,對你也是面對蔡照也是,但我真的只是好奇,對不起,冒犯到你了。”陳秋實又從身後掏出一袋薯片,“喏,給你的見面禮,今天也給蔡照了,芥末味兒的。嘿嘿。”
“不要了,你自己吃吧。”Cay-z并不領情,還是要關門。
“等等啊,你就跟我聊聊呗?”陳秋實擡頭看着他,Cay-z因為剛才要休息,把墨鏡摘掉了,“哇,你長得好像Rain啊——”
“啊?那是誰?”Cay-z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一個韓國明星,挺帥的。”陳秋實一聽就知道他來了興趣,就着這個話題,開始跟他聊,他知道Cay-z的防備心很重,所以并沒有說很多關于他的話題,而是跟他聊起了藝術方面和一些時下流行的東西。
“陳秋實,你還不去睡覺?!”小護士被他倆的聲音吵醒,趕緊過來看看,一看陳秋實居然和殺人犯聊了起來,吓了她一跳,“快回去睡覺吧,不然明天你又起不來了。”
“哦,好。”陳秋實點點頭,“再見,Cay-z。”他在小護士驚愕的目光中沖Cay-z揮揮手,“咱們改天聊。”
“好啊,改天聊,晚安。”Cay-z送了他一個飛吻,關上門,看着他回到房間,才躺下回去睡覺。這個小可愛還真有趣,Cay-z也是好久都沒碰到這麽有趣的人了,頭一次,他帶着微笑入眠。
陳秋實做夢了,他好久都沒做夢,這次居然夢到了他死去的父母,弗洛伊德說,夢是對潛在欲望的一種滿足,看來他真的太思念他們了,也許是今天跟蔡照和Cay-z聊了很多,讓他又生出了情感的歸屬和依戀。父母依舊是生前的樣子,健朗活潑,陳秋實笑着跟他們聊天,他知道,這只是個夢,夢醒了,什麽都沒了,他開始抱着母親哭訴自己的思念,母親抱着他,小聲安慰着,父親也拍着他的肩膀,鼓勵他要成為一個男子漢。哭着哭着,夢就醒了。
陳秋實擦擦眼角的淚水,還沉浸在夢境中無法自拔。他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已經是上午九點多了,厚厚的窗簾遮住了陽光,屋裏還是一片漆黑。他起身倒了杯水,補充身體裏流失的水分,然後簡單洗漱了一下,去小護士那裏,拿自己的早餐和今天的藥。
他突然想起隔壁的蔡照,“唉,蔡照吃了嗎?”
“哦,他啊,早就吃了。”小護士放下手機,“他出去了,你別去找他,太危險了,我都打算讓院長給我換個地方了!”
“啊?你別走啊,你走了我多無聊。”陳秋實喝了一口豆漿,“他幹嘛去了?我是說蔡照。”
“哦,他啊,被大夫們帶走了,說是要做測驗。”小護士又重新開始玩手機游戲,“哎呀,說真的,他要是沒病,我一定追,多帥啊!!!那個頭,那體格,看着就有安全感。”
“嘿嘿,你想太多了,妹妹。”陳秋實扔了手裏的一次性紙杯,“你就不能考慮考慮我麽,你看我這身高,我這臉蛋兒,我這體格……嗯,也不錯了啊。”
“陳醫生,不是我說——你實在是太——小孩兒了,我不是覺得抑郁症是問題啊,我就是覺得你不夠成熟。”小護士為難地看着他,其實陳秋實也不錯了,不過她把陳秋實當朋友,沒把他當前輩跟病人。
“哦,那算了,反正我也沒看上你。”陳秋實說完,抓着饅頭和鹹菜回房間了,只留下小護士,作出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
陳秋實回去,慢慢吃着小饅頭和鹹菜,也不知道蔡照怎麽樣了,現在他是蔡照還是Cay-z?如果是蔡照的話還好,要是Cay-z的話——他應該為自己的幾位同行擔心嗎?陳秋實又開始忍不住焦慮,他趕緊把藥吃了,這幾天就靠藥活着呢。吃過藥以後,他感覺好一些了,但還是忍不住在擔心蔡照,這類是療養院,不比他們做咨詢的,手段往往簡單粗暴,無論是蔡照還是Cay-z,都不應該被那樣對待。
還好,陳秋實沒擔心多久,蔡照就回來了。醫生把他送回病房以後,又鎖上了門。陳秋實等他們都走了,才偷偷溜過去。
“你是蔡照還是Cay-z?”陳秋實又蹲到門邊看他。
“我是蔡照,Cay-z是誰?我的另一重人格嗎?”蔡照也蹲着,湊過去跟他說話。
“是啊,也是,你不知道是正常的。”陳秋實點點頭,“他們剛剛帶你去做什麽了?”
“哦,沒什麽,只是做做小測驗。”蔡照拿出相機,“我給你拍張照吧。”
“不不不,你別拍。”陳秋實用胳膊擋住自己的臉,“你什麽時候走的?我都不知道。”
“不拍啊,那算了。”蔡照拿出手機看了一下鐘,“八點鐘走的,你應該還沒醒。”
“哦。”陳秋實看了一下手機時間,現在是十一點零五分,蔡照八點走的,十點五十回來,這将近三個小時裏,蔡照怎麽可能只做了幾個小測驗?“你做的是什麽測驗啊?答題還是看圖?”
“好像都有,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了……”蔡照揉揉太陽穴,“奇怪,我怎麽不記得了?”
“呼……我大約知道怎麽回事了。”陳秋實伸過手,拍拍他的肩膀,“別想太多,應該是Cay-z出來了。”
“什麽?!”蔡照揉揉頭發,“你的意思是剛剛——他出來了?”
“是啊,你會喪失那段記憶,就是因為那段你沒有經歷過,但你會知道,是因為你的次人格,也就是Cay-z經歷過,他經歷過,然後把這段留在了潛意識裏,潛意識是你們共有的,所以你會有感覺。”陳秋實盡量給他解釋,“如果說你的身體是一套房子,那不同的人格就分別住在不同的卧室裏,當人格出來控制身體的時候,他就處于房子的客廳的位置,有的知道還有其他房間,知道那裏面住了人,有的人格不知道,他們彼此不可能同時出現在一個客廳裏,但有的人格會偷偷在卧室裏窺探,有的甚至會想要占領整個房間。”陳秋實想了一下自己的專業知識,他研究的方向并不是變态心理,“DID,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也就是多重人格障礙,簡單說,分開以後,你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唔——被你這麽一說,好可怕啊!”蔡照扶着門框,直接坐到地上,“那Cay-z是個什麽樣的人啊?”
“他是個藝術家,但有暴力傾向,你也知道吧,他具有反社會傾向,但看得出來,是位高智商、非常有人格魅力的紳士。”陳秋實看了一眼小護士的方向,示意她不要過來,“蔡照,我知道犯罪的不是你,但是你有想過嗎?如果你的問題一直沒有解決,你可能要在這裏住一輩子,我知道你的多重人格形成一定是有原因的,但如果你不願去面對,那也只能這樣了。”
“不是,我——”蔡照秋秋額前的留海,“秋實,我也想治好,但是現在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麽做,據我所知,國內在這方面的研究也很少吧。”
陳秋實點點頭,“确實,可供參考資料非常少,國外有,但多重人格障礙裏,具有反社會人格并且殺人的也有,但資料真的少的可憐。而且——這種病的反複也是經常的,很多人到了新的環境中,又會激發出新的人格出來,只有你強大了,才能阻止他們,你明白嗎?”
“我知道。”蔡照低下頭,“真的……沒有治愈的案例嗎?像電影中演的那樣?”
陳秋實想了一下,“有一位吉娜被治愈了,她後來嫁給了一位內科醫生。她能夠回憶起自己是什麽時候出現了不同的人格,并且積極配合治療。”
“是這樣嗎?我——我是完全記不起來了。”蔡照拍拍後腦勺,“我倒是經常醒來的時候會發現東西會有一些變動,但都沒有的留意過,如果不是這次出事,我也不會知道我有這個毛病,我以前會經常頭疼,但又找不出原因,往往睡一覺以後就會好很多,我以為是睡太多的原因。我經常發現自己睡覺的時間很早,但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七八點了,我去看過醫生,但檢查不出問題。”
“那你能回憶起自己是什麽時候有的這個毛病嗎?”陳秋實終于找到了突破口。
蔡照沉默了一下,“大約是我十幾歲的時候吧,那時候小學還沒畢業。當時我父母離婚了,我歸我媽媽。”
陳秋實猶豫了,如果真的要治療的話,那是一個漫長而艱辛的過程,而且中間,會不斷挖出蔡照心裏埋藏的陰暗和傷疤,那種痛苦,是現在他無力面對的,他開始反省自己的行為,因為一時的好奇來找他,然後對他說了那些話,而自己現在卻在打退堂鼓了。
“你怎麽了?”蔡照看他突然陷入思考,有些疑問。
“不,沒事,蔡照,我突然覺得有點對不起你,其實我也沒什麽能力來治愈你,畢竟我也是個病人,而且我也沒有相關資質。”陳秋實拉開衣袖,上面滿是一道一道的傷疤,“我有抑郁症,前段時間變得更嚴重了,你別看我現在這個樣子,都是靠藥物控制住的,其實我還是很不開心,最近終于好一點,不會想去自殺了。”
蔡照拉着他的胳膊仔細看,傷疤有新有舊,縱橫交錯,看着十分駭人,“是你用刀片劃得?”
“嗯,控制不住,不劃幾下的話,我會忍不住要去自殺。”陳秋實點點頭,表情變得頹唐。
蔡照突然找到了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是啊,這棟樓裏只有他們兩個,陳秋實看似正常,實際上比他還要瘋狂。“不疼嗎?”他用手指輕輕摩挲着幾道傷疤,“這麽多,還都不是同一個時間弄出來的。”
“嗯,還好,不疼,痛一點我也會清醒一點。”陳秋實拉上衣袖,“不然我就想去死了,但我不能死,你知道做我們這行最痛苦的是什麽嗎?”
“不知道。”蔡照搖搖頭。
“眼睜睜的看着來訪者痛苦而自己卻無能為力,明明想盡一切辦法想要幫助別人,卻什麽都沒做到,就像一開始我想要幫你,但我發現,自己沒有那個能力。”陳秋實捂住雙眼,淚水從指縫間滲出,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哭過了,前些日子,已經把淚水流幹了,流到麻木。
“不,你能幫我,我需要你。”蔡照努力把手伸過去,撫摸着陳秋實的頭發,“別哭,你很棒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治好我。”
“那如果我做不到呢?”陳秋實靠上鐵門,離蔡照更近一點。
“沒關系,應該不會比現在更差了吧,反正已經都進來了。”蔡照自嘲地笑笑。
“不,這個過程說不定會很痛苦,而且我也沒學過催眠和變态心理……”書到用時方恨少,陳秋實現在是深有體會了。
“沒事,我相信你。”蔡照拍拍他的手,“沒關系,把我當試驗品也行,我願意把自己捐獻給你。”
“還捐獻,你以為是遺體嗎?”陳秋實被他逗樂了,“不至于到試驗的程度,我現在自己也是病人,咱倆就互相治愈吧。”
“好,互相治愈。”蔡照笑了,兩人背靠背地坐着,蔡照開始聽陳秋實講述自己得抑郁症的經歷。
大概能患抑郁症的都是好人吧,陳秋實是處女座,性格內向,從小對自己也是要求嚴格的,善良、柔軟,願意幫助他人,才會選擇做這個職業,抑郁症最初是在高中時得的,課業壓力大,父母期望高,對自己要求嚴格,蔡照聽了都覺得很郁悶,做什麽都提不起勁,仿佛世界都是灰色的,陷入其中,無法自拔。後來上大學以後,情況開始好轉,寬松的學習環境讓陳秋實感覺好了很多,經過積極的治療,他也能夠進行自我調節。直到這次出事,陳秋實才徹底崩潰,悲痛、壓力猶如洪水一般席卷而來,将他整個人淹沒,如果說他之前是沉在深海,那現在就是偶爾上來冒個泡而已,至少還能呼吸一口空氣,不會窒息而死。蔡照笑他,你怎麽還沒變成美人魚呢?陳秋實白了他一眼,那也是需要進化過程的。
抑郁算是心靈的一次感冒,可輕可重,陳秋實覺得,這次他是得了重感冒了,無論吃多少藥,都要慢慢等它痊愈。還好他的導師每周都會來跟他談一次,但失去親人的悲痛,不是那麽容易走出來的。陳秋實知道他這也有些應激反應,只能等時間慢慢治愈了。
蔡照傍晚的時候昏了過去,陳秋實在隔壁聽到聲響,趕緊跑過去查看,結果發現,Cay-z又出來了。陳秋實覺得,Cay-z和蔡照之間的轉換是有規律的,比如黑天的時候,Cay-z就會出來,而蔡照就會開始沉睡,所以蔡照一直沒有發覺Cay-z的存在,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嗨,小可愛!”Cay-z揮揮左手,“我的傷已經好多了。”
“哦,那挺好的,蔡照呢?他回去睡了?”陳秋實看着他手上的創可貼已經取了下來,傷口已經結痂開始收口。蔡照今天也問他傷口的事,他都一五一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