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盧家少爺
門打開的一瞬間,卷進幾片雪絮,明晃晃的雪光映入屋裏,雪下得越發大了。
來人是個中年婦人,身後跟着一個婢女,周身裹得嚴嚴實實的,進屋前左顧右盼,似害怕被人瞧見她們的行蹤。一進屋便解下水貂裘,取下玄狐暖耳,抖了抖身上的雪末兒,擡起臉,面容光潔,風韻猶存,無論是從這張保養得宜的臉還是這身行頭,明眼人一看便知,此婦人是個油水豐厚的肥羊。
有客人在莺兒不方便出來,傅成蹊請婦人坐下,看她二人凍得嘴唇發紫,忙倒了杯熱姜茶。
婦人道謝,坐定,雙手捂着熱乎乎的茶杯,面容憔悴,眼神閃爍,顫巍巍地問:“請問,白簡行白公子是哪位?”
傅成蹊客客氣氣笑道:“小師弟碰巧不在,有什麽事,與我們說也一樣。”這可是一頭大肥羊,怎能如此輕易放走。
婦人點了點頭,面有難色,猶豫了片刻,問道:“那……擅長醫術的顧公子是哪位?“她身後的婢女始終低着頭,用手拽着衣角羞怯怯不言語。
顧筠聽婦人提到他,微微一驚,從沒有主顧點名道姓地找過他,這還是第一次,于是上前一步,畢恭畢敬道:“正是在下。”
傅成蹊思付,這婦人把阿筠擅長醫術都摸清了,定是有備而來。
婦人定定地看着顧筠,嘴唇顫了顫,幾次欲言又止,化作一聲嘆息。傅成蹊看着幹着急。
身後的婢女看婦人無法啓齒,怯怯道:“顧公子,我家少爺病了,夫人想請您去瞧瞧。”
傅成蹊與顧筠對望了一眼,兩人都皺着眉,雖說顧筠略通醫術,但是一般生病了都會想着去醫館,而且像他們這等富貴門第,定是有自己的大夫,為何會冒雪來這小雜貨鋪求醫?顧笙則依舊在一旁悠悠地喝着茶,極舒服地倚着。
顧筠朝婦人溫言道:“在下醫術不精,倒是可以給令郎推薦幾位妙手回春的大夫——”
“我兒的病,一般大夫治不了。”婦人打斷顧筠的話,垂下頭顫聲道。
顧筠皺眉,小心翼翼問道:“不知令郎有何病症?”
婦人嘴唇動了動,終是沒說出口,傅成蹊望向那婢女,只見她咬着唇,也是一副無法啓齒的模樣,最終,還是婦人嘆了口氣,顫聲道:“我兒他……他……他有妊了。”
整個屋子一片寂靜,傅成蹊與顧筠對望一眼,瞠目結舌,連顧笙都似來了興致,直了直身子,揚起眉尖朝婦人望去。
一時間三人都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或是婦人一時心急說錯了話,男子有孕,當真聞所未聞。
傅成蹊與顧筠披了雪氅,跟在婦人身後出了門。臨出門前,顧笙在傅成蹊耳邊低低說道:“不可太勉強,生了枝節。” 傅成蹊做不經意狀,微微點頭。
午時還是細細的雪,現已紛紛揚揚白絮撲面,遮了眼,白茫茫一片。
馬車有意停在半條街外,衆人坐進車內,捂緊了厚實的車簾,一行人朝盧宅駛去。
這位婦人便是滄北縣第一鹽商盧老爺的夫人,此刻正捂着手爐,将事情經過與他們緩緩說來。
這盧老爺雖家財萬貫富得流油,而立之年卻仍無一子一女,娶了十九房姨娘,請了上百個大夫,試了千百種偏方,夫人姨娘的肚子仍沒有一點兒反應,算命的說,盧老爺子女緣薄,這是天命,半點不由人。盧老爺哪裏肯這般聽天命,盧家人丁本不旺,若是他膝下無兒女,就要斷了香火了,且這份祖傳的家業,總要有人繼承罷。
于是日求夜求,廣積陰德,終于在不惑之年,盧夫人有喜了,生下了現在的盧小少爺。老來得子,小少爺是盧家唯一的香火,生的眉清目秀,天資聰穎伶俐,四歲便能倒背孟子,又乖巧懂事,盧老爺自然愛如珍寶。
誰知盧小少爺也是個福薄之人,六歲時一場大病,險些夭折,好不容易搶救回來,卻失了明,以後怕是無法掌管盧家生意了,人人惋惜。盧小少爺那場大病後,也變了個人似的,不愛言語,十分怕人,孤僻陰冷。但盧家就這麽一個獨苗兒,即使他身有殘疾,盧老爺也疼愛有加,盧家家底殷實,護這失明兒子一世周全還是做得到的,就這樣又過了十一年。
就在一年前,發生了一件稀罕事,盧小少爺的眼睛複明了。
這十一年來,盧家為小少爺的雙眼,花重金請名醫配藥方,統統無效,卻在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小少爺突然目能視物了,全府上下喜氣洋洋,盧老爺歡喜之情可想而知,激動得數度暈了過去,認為是他的誠心感動了上蒼,立誓從此日日吃素感恩上天厚德。
盧小少爺複明後,又變回小時候溫雅有禮的小公子,無論對誰都謙謙有禮,笑容和煦,全府上下打點得歡歡喜喜,順理成章地接管了家裏的産業生意。
本來一切都和和順順,說媒的人踏破了盧家的門檻,盧老爺每每試探着問起終身大事,盧小少爺都莞爾一笑,說待他先把家裏的生意捋順了,再考慮也不遲。
可惜天不遂人願,兩個多月前,盧小少爺去收賬的時候突然暈倒,接連好幾天一進食就嘔吐,面色蒼白兩頰凹陷,看得盧老爺盧夫人一陣心酸。請了幾個大夫,每每把完脈,無不頻頻搖頭面色鐵青手指顫抖,待盧老爺一一細問,都支支吾吾含含糊糊,說一堆小少爺是受了風寒氣血凝滞脾胃失和雲雲,就是說不到點子上。
眼見小少爺一日蒼白似一日,盧老爺一再逼問,其中一名膽兒稍大的大夫突然噗通的一聲跪倒在地,顫聲道:“從脈象看,少爺那是……那是……有喜了。”其他幾個大夫紛紛鐵青着臉頻頻點頭。
聽了這話,盧老爺兩眼一直,一口氣沒順過來,雙目一翻倒地不起。等老爺轉醒的時候,又請了一波大夫到府上診斷,還是一樣的而結論,盧老爺漸漸有些信了,吩咐下人打點了幾百兩銀子,封了那些大夫們的嘴。府上也只得貼身服侍的兩三個奴仆知曉內情。
傅成蹊唏噓,要是讓這等稀罕事傳出去,盧小少爺這一輩子就要毀了罷。
本來盧小少爺就纖瘦,這兩個月來,肚子漸漸隆起,一日明顯似一日,小少爺身子弱,怕是經受不住堕胎的,眼看就要紙包不住火了,明眼人一看這事兒,就知道不是尋常大夫治得了的,所以盧夫人才這般着急,求助于不久前制服了鬼靈殿下的無稽派。
盧老爺已早早派人在雪中等候,馬車一停穩,就由一位小厮領衆人從側門進府,頗為低調地穿過花園游廊,偌大的庭院,一路上傅成蹊沒見到過半個人影,料想是盧老爺吩咐下人回避了。
進入偏廳,便有下人伺候他們褪去雪氅,服侍入座,恭恭敬敬地奉上熱茶。坐了片刻,一個中年男子急匆匆地進了屋,面色憔悴非常,正是盧老爺。盧老爺頗為恭敬地與他們行了禮,客套寒暄了幾句,盧夫人與一衆閑人便乖覺地退下。
“此乃家醜不宜聲張,今日委屈兩位先生從側門入府了。”盧老爺臉上滿是歉意,把事情原委又與他兩說了一遍,一邊說手一邊不住地顫抖,看了叫人心酸。
推開門扇,一陣書墨的冷香撲面而來,一個素衣男子正坐在案前,背影清瘦卻坐得挺直,提筆沉思。屋中的爐火燒得極旺,暖融融似春日。
盧老爺沒讓人通報,聽到推門聲,小少爺猝不及防地擡起頭,将筆一擱,整了整衣衫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盧老爺行禮。注意到盧老爺身後還跟着兩人,小少爺微怔,片刻後也溫雅一笑,朝他們行了禮。
傅成蹊回了禮,偷偷細細打量這小少爺,贊嘆當真是眉清目秀,俊雅得很,卻過于蒼白清瘦,看上去一陣風就能将他刮跑,因為衣袍寬大,卻也沒看出腹部的異樣。
小少爺替衆人沏了茶,盧老爺簡要說明他二人來意,小少爺似已經習慣了,面上微微露出些許無奈之色,嘴上恭謙依舊:“有勞兩位先生了。”
盧家小少爺名叫泊卿,人如其名,一派淡泊溫雅的模樣,言語也輕柔非常,讓人如沐春風,一雙眼睛清澈澄透,沒有一點兒煙火味。
顧筠診脈,他也相當配合,沒有一點兒少爺的驕矜架子。伸出的手腕纖細得駭人,只得一層薄薄的皮包着骨頭,仿佛一折就斷,看得人唏噓不已。
診完脈,顧筠眉頭緊蹙,面色越發陰沉,盧老爺看他的神情就能明白十之八*九,原本眼中那一抹光彩也漸漸褪去,只剩黑洞洞的無望。這兩個月,他必然經歷了無數次這樣的時刻,卻又忍不住抱着那一點點期待……期待着也許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也好,顫聲問道:“顧公子,我兒他這……這病,怎麽辦才好?”
顧筠沉吟片刻,道:“從盧公子的脈象看,确實是……之前說的那樣沒錯,不過在下還需進一步診斷才能下結論。”
傅成蹊看了一眼盧小少爺,他雖面色雪白卻無一絲憂色,嘴角似淺淺揚起,竟微微露出幾分安心的歡喜來,當真古怪。
盧老爺是極明白事理之人,知道進一步診斷定不是尋常望聞問切,而是仙門的法子,自己在場不合規矩,尋了個理由便離開了。
盧老爺一離開,三人喝了一陣茶,小少爺整個人放松了下來,對傅成蹊顧筠淡淡一笑道:“我并無大礙,二位先生也無需替我費心,家父那邊我來應付罷。”雖然客氣,卻有拒人于千裏之外的疏離,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
作者有話要說: 接的第一單生意就是懷孕的小少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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