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舊事
這莫小公子十九年的人生,可以說是一塌糊塗。因為那只能看得到鬼怪的左眼,從生下來就沒少受折騰。
他爹莫明誠本是玄門正經弟子,後因太過放浪形骸不守門規被逐出仙門,莫明誠也渾不在意,游手好閑浪蕩人間,玩賞風月好不快活。但是嘛,就和一切風月戲文唱的那樣,佳人浪子,一遇誤終生,他娘本是官宦世家的千金,知書識理絕代佳人,不知怎的就被莫明誠騙到了手,死心塌地叛出家族與他私定終身。
這本也是美滿故事,莫明誠得了這寶貝娘子,也十分寵愛,處處照顧周全,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後來這小娘子懷了莫小公子,這一懷,懷足十個月仍然無法臨盆,請便了名醫,都說不個所以然來。小娘子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莫明誠深覺不妙,料想不是普通大夫能看治得了得,偷偷去找了曾經一位仙門師兄,這位師兄善醫術,兩人足足說了兩日兩夜的話,最後師兄無奈,給了莫明誠一貼藥,拂袖離去。
莫明誠如獲至寶,欣然飛奔回家煎藥,讓娘子服下,果真一副藥,娘子就臨盆了,順利誕下莫小公子,母子平安,只不過這孩子的左眼是淡淡的琥珀色,見者多道此嬰孩不祥。莫家夫妻當然不理會種種流言,極寵愛莫小公子,起名莫穹,自小喚他小名富貴,希望他長大後富甲一方。一家人和和美美,羨煞旁人。
世事難料,這小娘子在莫穹兩歲的時候,生了一場怪病去了,留下他爺倆。莫明誠痛失愛妻,日日醉酒消愁不省人事,荒唐了好一陣,直到有一天,聽到莫穹撕心裂肺的哭聲,他才幡然醒悟,決心一個人好好撫養莫穹長大成人。
原來,這莫穹自兩歲開始,便能看到魑魅魍魉,并受那些東西的糾纏不得安寧。莫明誠本是玄門弟子,且悟性出類拔萃,為了這兒子重拾道術,久病成醫,加上痛失愛妻內心苦悶寂寥,終日以研究道術為寄托,竟自成一派,成為一個野路子的大能。
這莫穹是纨绔入了骨,有一個大能的爹,卻從不好好修習道術,自小缺乏娘的管教,性格乖張跋扈,放浪形骸這一點是十足十的繼承了他爹,卻有過之而無不及,九歲便開始斷袖。
一日,九歲的小莫穹牽着一對雙生子回家,左右手各牽一個,得意洋洋地對莫明誠說:“爹,這兩個是我的媳婦兒,怎樣,俊俏吧,哈哈哈!”
這對雙生子,便是顧笙顧筠,顧笙在左,顧筠在右,顧笙彎着一雙桃花眼對莫穹一笑,顧筠猶自愣愣的,一臉不知所措。
當日晚上,相公館的老鸨打手就上門了,說他家莫小公子,搶了館裏新晉的兩個男童去,莫明誠無奈,賠了相公館許多銀子,留下了這對雙生子。那年,顧笙顧筠八歲。
替顧笙顧筠贖了身,莫家一貧如洗,莫明誠覺得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家裏平白多了兩口人,吃穿用度都愁,于是索性把心一橫,自立了一個無稽派,接一些幫鄉親父老驅邪避兇除靈捉鬼的無本生意,還兼開了一家小小雜貨鋪,才勉強夠補貼家用。
後來朝代動亂,穢物橫行惡靈縱橫,魑魅魍魉為禍人間。莫明誠的生意好了起來,漸漸的手頭寬裕了,便修建了現在無稽派這別有洞天的院子。
顧笙顧筠也開始修習道術,顧笙天資聰穎悟性極高,擅音律靈修,十歲便能以笛音淨化惡靈,控制靈體游刃有餘,魑魅魍魉聞之色變;
莫明誠這名字起得妙,莫明誠,莫名成了一代開宗立派祖師爺。
至于顧筠,莫明誠探得他魂魄有損,不能修習高深的道術,便讓他專研醫術,好在他似乎對玄門道術也沒甚興趣,自小熟讀四書五經,進了私塾,十一歲時一篇逍遙賦傳遍京城,比起修仙者,更像一個羸弱的讀書人,溫文弘雅,進退有度,曾經衆人打趣,讓他以後考個功名朝廷為官得了,省的一家子苦苦除靈捉鬼掙那點辛苦錢。顧筠也只是笑而不語。
至于小師弟白簡行,是莫明誠親自牽回無稽派的,那時白簡行不足六歲。顧笙說,他看到白簡行的第一印象,是一個瑟瑟發抖行至末路的小野獸。銀白色的頭發亂蓬蓬的,一雙淺淡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衆人,似要随時戒備攻擊,全不信任。
白簡行原名白衍,生于書香世家,是白家老爺與陪房丫鬟所生,本來生母地位低微不受待見,又生得一頭銀發淺瞳的異相,且自他出生後,家族漸漸衰落蕭條,都把他當做妖星降世,是不詳之人,從小在白家受盡欺負淩*辱,養成陰郁沉冷不喜言的性格。
一日莫明誠應邀去白家除靈,遇到縮在角落裏的白衍,不知出于什麽原因,大概就是世人口中的機緣罷,與白老爺将他讨了來,白家能把這個災星送走,自是歡喜得不得了,哪有不舍得的道理。莫明誠便順順利利将他牽回了家。
莫明誠将小白衍好好洗涮幹淨,倒是個俊俏秀氣的孩童,只是周身散發着凜冽沉冷的氣質,讓被他可愛外表吸引,想逗趣他的大人望而卻步。
莫小公子斷袖斷到骨子裏,看到這不同于一般人的俊美孩童,笑道:“嘿,爹給我牽回來的新媳婦兒,果然風味獨特樣貌不凡,有趣,有趣!”
對着人人都不敢接近的白衍笑眯眯問道:“小公子什麽名字?”
白衍自然不理會他,莫明誠道:“這孩子姓白,單名一個衍。”
莫小公子聽了皺眉道:“白眼?!不好,不好,白眼有什麽好,眼瞎沒人性怪可怕的,我給你改個名字罷,既然你姓白,又是我爹撿回來的,就叫白撿罷,白撿白撿,甚好!”
衆人笑,只有白衍冷冷地看着莫穹,那時莫穹才不足十歲,已然一副纨绔公子的形容。
“白撿也太随意了罷,改成白簡倒挺有禪意。”莫明誠道
“白簡行罷,簡單明了,我行我素,和白小公子的氣質也相符。”顧筠溫雅一笑。
白衍從此成了白簡行,簡單明了,我行我素。
白簡行以劍入道,因他性情冷淡,意志堅決,又天資極高,能吃常人不能吃之苦,做常人不敢做之事,劍法進益飛速,劍氣淩厲清寒,令魑魅魍魉聞風喪膽。
無稽派四個弟子中,顧笙、顧筠、白簡行皆聰穎不凡,各有所長小有所成,唯獨掌門莫明誠獨子——大師兄莫穹整日一副吊兒郎當樣,流連于煙花柳巷不思進取。奈何莫明誠也是一個極随性之人,并不過多幹預約束,只是莫穹的體質讓他頗為費心,為讓他順利長成人,莫明誠創了一個封印咒術,以正氣封住的莫穹左眼,魑魅魍魉無從靠近。
一年前莫明誠算得自己即将仙逝,便把這套封印之術傳給了四個弟子,唯獨莫穹自己習不會,日後只得依靠衆師弟封印。
“爹,你這樣一個上天入地的大能,也有壽數耗盡的一日麽?為何不能飛升成仙?”莫穹哭喪着臉問。
當時莫掌門淡然一笑,道,飛升成仙不過是诓人的。世間萬物,都受制于時間,受制于這副稱為肉體的皮囊,受制于自己的心念,受制于因果循環。生老病死,無一例外,順應天道服從本心,活着才不至于太受累。
“你爹我呀,快要去找你娘咯,是值得歡喜的事兒,你難過什麽喲。”說着便含笑而去。
莫掌門臨終前,曾喚白簡行到床前長談,以一個父親的身份,拜托白簡行日後多多照應莫穹:“犬子不成氣候,他本性如此,就随他罷,只是他生來便吸引魑魅魍魉,我作為一個父親的私心,還是希望你能多多照應他,若是以後你也護不住他了,也不要往心裏去,順應自然罷。”
把知退劍與一個錦囊交與他,道:“若哪天你大師兄遭遇不測,打開錦囊,自有辦法。”
白簡行不語,點頭應允。從此劍不離身,還搬來與莫穹同食同住,日日将他放在眼前監護着。整日對着那張冷冰冰陰沉沉的臉,莫穹都要發瘋了,逮着機會便要逃離白簡行的視線。
至于莫掌門為什麽在三位弟子中選擇白簡行,顧笙猜測,一來白簡行确實是最出類拔萃的,無論生人還是鬼靈都怕他三分;二來,白簡行生性淡薄無情,莫穹最讨厭冷冰冰的人,自然不會對他有非分之想。莫掌門當然了解他那斷袖入骨的兒子,曉得只有白簡行那般冷淡陰沉之人,才不至于招他那孽子的毒手。
果然,莫穹對白簡行特別疏離,避之而不及哪裏還有吃窩邊草的閑心。說白了,莫掌門就是挑了一個冷冰冰之人惡心他那孽子,哈哈,妙極。
聽了一夜別人家的往事,傅成蹊打了個哈欠,推開雕花木門,晨霧蒙蒙,一院子木蘭的香氣,清幽婉轉,幾乎讓他忘了現在正處于冬季。
慢悠悠地走在回廊上,晨光熹微,傅成蹊想,若是讓白簡行那小子知道我已不是他那斷袖師兄,讓他辜負了師命,他絕對要把我挫骨揚灰了不可。想着又是一陣哆嗦。
正在傅成蹊琢磨着今後要如何扮演莫小公子時,忽而看到一個白衣身影在院中練劍,啧,難不成白簡行在院中練了一夜?他都不需要睡覺的?
白簡行也瞧見了他,瞟了一眼,沒言語,繼續練劍。
傅成蹊朝他咧嘴一笑,道:“小師弟,早啊。”
看白簡行依舊不為所動,傅成蹊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道:“你繼續練罷,我不打擾你,折騰了一也怪累的,我先去睡覺了,早點你們自個兒吃罷。”
白簡行的身形微微一頓,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微微有些泛紅,不屑地瞟了眼傅成蹊,劍招卻更狠厲凜冽了。
恩?是我又說錯了什麽麽?傅成蹊邊推開房門邊思索着剛才的言行,并沒有覺得任何不妥……啊!昨夜整宿在顧笙的房裏,剛才我說……折騰了一夜……怪累的……莫小公子是個斷袖……所以……連起來……白簡行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傅成蹊哀嚎了一聲,還魂成一個斷袖還真不容易!
作者有話要說: 別人的男朋友都是撿的~
日常表白天使~~歡迎收藏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