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雙生子
看少年躊躇了番,轉身大步流星走向中庭,傅成蹊輕輕合上門,松了一口氣。
待他定了心神,才發覺屋中朝蘭香妖嬈濃郁,燭火搖曳,傅成蹊借着微光略略掃了一眼屋內陳設,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格子,放置着名畫書卷、懸瓶盆景、寶劍古玩、仙器法寶,格子的樣式也精致奇巧,滿屏滿壁的奇珍異寶,看得傅成蹊瞠目結舌,心下贊嘆不已。
隐隐聽得屏風後傳來泠泠水聲,傅成蹊一驚,回過神來,這屋中人此刻正在屏風後。
傅成蹊不敢輕舉妄動,站在原地,屏風後水汽氤氲缭繞,陣陣水響傳來,借着幽暗的燭光,屏風上影影綽綽映着個人影,傅成蹊咂舌,窺伺別人洗澡是最無恥下流之事,雖然他有天下第一纨绔的名號,卻也從不幹這等混賬事……
縱然退身出門會被那少年起疑甚至質問,但總強過在此偷窺,傅成蹊索性把心一橫,轉身正欲離去,忽而聽到屏風後那人說道:“既然來了,急什麽——”
傅成蹊身子一僵,愣在原地,聽得一陣水花濺起,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聲響,一個人影從屏風後蕩了出來,傅成蹊回過頭,睜大了眼,咦,這不是那青衫男子麽?
“大師兄今兒怎麽想着到我房裏來?”柔柔一笑,一雙桃花眼彎出潋潋水光,看得傅成蹊心頭一蕩。
這人面容是那青衫男子沒錯,卻不複剛才從容弘雅的氣質,平添了許多妩媚風流,看得人心尖兒顫,到底哪裏不一樣……
心中雖有疑惑,面上卻讪笑道:“我……一時糊塗推錯了房門,哈,打擾了三師弟沐浴,報歉得很,哈哈。”說着抹了抹額角的冷汗,這理由牽強得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那人不言語,微眯着眼瞧他,光線暧昧,傅成蹊被那一雙勾人的桃花眼瞧得心虛,別開臉,半晌,那人攏了攏搭在肩上的濕發,悠悠道:“你不是大師兄罷。”
傅成蹊心下暗道糟糕,面上卻依舊氣定神閑笑眯眯道:“三師弟說笑了。”
那人也笑,面上春風和煦道:“大師兄可不會把我和老三弄錯。”
“……原來是二師弟,我一時糊塗沒看仔細……”傅成蹊面上依舊笑,嘴角有些僵硬,心下已經雪亮,原來此人不是那青衫男子,怪不得給人的感覺如此不同,這麽說來,他定是青衫男子口中還在房裏歇息的二師弟了,傅成蹊揣測。
那人徑自倚坐在一張扶手椅上,沏了兩杯茶,又瞧了瞧傅成蹊,眼神在他脖子與臉上流連了番,嗤的一聲笑,道:“這副軀殼是沒錯,裏面裝的魂兒換了。”
“……”傅成蹊又擦了把冷汗,沒想到這莫小公子的二師弟精明得很,只消一眼便瞧出端倪,這次是徹徹底底的被看穿了。
“大師兄的體質最容易吸引魑魅魍魉,偶爾被附體一兩次也不甚奇怪,你不必慌張——”說着示意傅成蹊坐下,接着說道:“只是這位公子,聞着你的味兒熟悉的很,我們是不是不久前見過?”他指的味兒,當然是每個靈魂所散發的靈氣。
傅成蹊依言坐下,喝了一口茶潤潤嗓子,已經說得這般明白,再裝下去也沒意思:“實在是對不住,不知怎的,我醒來後就附在這莫小公子的身體裏,也不曉得出去的法子,公子若有辦法,在下願意一試。至于公子說的熟悉,抱歉得很,在下并無印象。”傅成蹊這話說得十足誠懇,又喝了一口茶。
那人用蓋兒撥着茶水上的浮葉,悠悠道:“閣下能附在大師兄身上,還瞞過白小師弟,也是能耐,這身子讓你用幾天也無妨,只不過有借需有還,讓你出去的法子,多的是——”頓了頓又笑道:“閣下莫不是,昨夜明水城的——故人罷?”
傅成蹊捧着茶杯的手一抖,衣服上濕了一塊,苦笑道:“在下傅成蹊,字少言,還未請教閣下大名?”放下茶杯,傅成蹊朝那人有模有樣的拱了拱手,這樣精明的人物,此刻還不結交更待何時?
那人雙眼一亮,桃花眼彎了彎:“在下顧笙,有幸識得鬼靈大将太子殿下。”
傅成蹊覺得顧笙有意思得很,胸中生出相見恨晚之意,便将自己還魂後的事情一五一十與他道來。
顧笙笑:“殿下倒是因為師兄的體質與那點小愛好,吃了許多虧罷。”說着眼神又往他脖子上瞟了瞟。
傅成蹊狐疑地摸了摸脖子處,顧笙嗤的一聲笑,取過銅鏡來。說起來,這還是傅成蹊還魂來第一次與莫小公子相見呢。
平心而論,鏡中人清秀俊朗,的确是一副好容貌,只是那縛在左眼的花腰帶太煞風景了。他的目光移至脖子處,有一個小紅點兒,擦了擦,去不掉,仔細瞧了瞧,乖乖,原是一個吻痕……定是在那南風苑種下的罷……
難怪人人瞧見都擺出一副一言難盡的神情……
顧笙撚了個指決,朝那條花裏胡哨的腰帶畫了畫,原本紋絲不動的腰帶瞬間落了下來,傅成蹊又朝銅鏡瞧了瞧,這莫小公子的左眼瞳仁呈淡淡琥珀色。
“大師兄生下便是異瞳,能見鬼怪,被折騰得煩了,便用咒術封印,倒是省了許多麻煩。”顧笙解釋道。
“……咒術裏還有需要花腰帶這樣的條件麽?”
顧笙嗤笑,指着腰帶上的一團兔兒道:“白小師弟是譏你獨愛兔兒爺——”笑了笑又道:”說的倒不是殿下你,是那不成器的大師兄。”
傅成蹊幹幹笑了兩聲,放下銅鏡,心中暗道,在世人眼裏,我不也是個不成器的太子麽,這麽說來我和這莫小公子倒是有緣,也不辜負了他這副纨绔皮囊。
兩人喝了幾杯茶,相對片刻,顧笙猶豫了番,眉眼彎彎笑道:“殿下可想聽我吹一只曲兒解悶?”
傅成蹊眉開眼笑道:“能聽得顧公子笛音,當真是我賺了。“心下雪亮,他要吹的,定是将魂魄剝離肉體的離魂曲,也罷,這副身體本不是屬于他的東西,陰差陽錯得來,他怎能安然用之?
顧笙眉毛一挑,欣然取下一根玉笛道:“但願能入得了殿下的耳罷。”
夜色深重,霧霭漸濃,燭火搖曳,月色光透過窗紙落進屋,笛音淼淼,如水漫溪石細細長流,傅成蹊閉上眼,悠悠然若身處雲端,自在逍遙。
笛聲袅袅而盡,一曲終了,傅成蹊緩緩睜開眼睛,魂魄還好端端的裝在這副皮囊裏。
看傅成蹊無恙,顧笙暗暗有些詫異,奪取了肉體的魂魄,絕無可能不受離魂曲剝離,除非——
除非這個魂魄與肉體容器天生契合,長為一體,從古到今從未有過,如果真是這種情況,那麽——
顧笙立刻凝神屏息進行靈查,尋找大師兄的魂靈所在,反反複複試了數次,幾乎耗盡了靈力,卻了無音訊,連一點殘存的靈息都沒有,完完全全徹徹底底的,消失了……
看顧笙面色漸漸由青轉白,傅成蹊有些手足無措,畢竟是他的魂魄占了莫小公子的身體,此刻說什麽都像是狡辯,只得嘆了一口氣,溫言道:“靈查沒蹤跡,也不一定就是……我們再想辦法罷,總會找到的。”
顧笙不言語,半晌方點了點頭,道:“殿下且別往心裏去,這事不怪誰。”
反得顧笙的安慰,傅成蹊反倒有些不知所措起來,道:“要不把這事說與三師弟小師弟,一道想法子。”
顧笙微微蹙眉,思付片刻道:“不可,小師弟若是知道你就是鬼靈殿下,定讓殿下灰飛煙滅不可,先別說罷,你知我知,等想到法子再做打算。”
傅成蹊點點頭,分外贊同,腦海中閃過那少年冷着臉誓要讓他魂飛魄散的樣子,不禁打了個寒顫。
“不過,在下有一事不甚明白。”傅成蹊猶豫了片刻,問道。
顧笙擡起眼皮瞧他:“殿下請說。”
傅成蹊定定地看着顧笙:“顧公子你為何要幫我?我奪了你大師兄的身體,理應恨我入骨才是。”
顧笙微微揚起嘴角,喝了一口茶,雲淡風輕道:“殿下本無心奪取,不能遷怒于殿下,再說,萬一殿下的魂魄也離了這身子,大師兄的魂魄又找不着,還得想法子讓這軀殼不腐爛發臭,麻煩得很——”瞧了一眼傅成蹊,笑道:“況且,我與殿下意氣相投,相見恨晚,不知可否交個朋友?”
這顧笙,倒是個明白通透的人。
傅成蹊又協助顧笙進行了幾次靈查,無果。兩人相對而坐,喝茶。
顧笙将這莫小公子從出生到現在十九年的人生與傅成蹊講了講,簡單明了,不知不覺,茶已喝了兩壺,燈花噼啪響,光線漸漸暗了下去,顧笙揮袖将燭火滅了。熹微的光亮從窗紙滲進屋,晨霧彌漫,影影綽綽。
知道了這些原委,總不至于那麽容易露陷了。你知我知,妙極。
故事說完了,茶也喝到最後一口,傅成蹊道:“說了一夜,你也該乏了,先歇着罷。”
顧笙點頭笑道:“是,讓三師弟不必給我們準備早飯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傅成蹊起身,正欲推門而出回房歇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站住,猶豫着回頭問道:“所以,我的廂房到底是哪一間?”
顧笙愣了愣,嗤的一聲笑道:“大師兄與小師弟是一間房。”
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表白小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