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青衣郎君早間有飲茶的習慣,淡色茶水倒進白瓷茶盞裏,茶葉沫子慢慢沉下去,跟日影一般輕緩游走。
“這麽早就起來了美人床榻不暖?”帶了薄繭的指腹摩挲着白瓷茶盞邊角處的映花,男人聲音清冷不染霜色。
裴錦不客氣地将他牆上新添的兩幅畫打量了個來回,才吐了口裏咬的半截枯枝子,“小道士安排妥當了?”他新添了一個習慣,說話時喜将手背過去揪頭發上束的白色發帶。
“嗯,明日送下山。”徐遠安飲了口茶。他可不像裴錦小兒那般兇殘,自己素來是個宅心仁厚的呢。
“昨日雷叔同許多兄弟說懷疑你家小娘子殺了蘇大壯。其實蘇大壯那人,是你殺的吧?”
“他怕是活膩了。”少年人的桃花眼眯了眯,黑眸裏暗含洶湧。
徐遠安擡頭看了他一眼,自顧自将半盞茶水滿上,心裏啧啧兩聲。殺氣重,又給迷得五魂三道的,怕就是這個鬼樣子了。
“說是後廚有姑娘見你家小娘子手上沾了血,蘇大壯那日又被刺傷了。”本來一個弱女子殺了一個壯漢不可能,不過那壯漢身上傷重,弱女子又狠心,就可能了。
“那就,推給那個看見的罷。”裴錦勾右唇邊笑了。
“怎麽推?”
……
裴錦的座上放了張花紋虎皮,他年十二的時候打死了一只花紋虎,毛皮撥得幹淨,做成了這一張好皮。
少年人沒好好坐着,半蹲在虎皮椅子上,一只長胳膊慵懶地放在膝上,魅惑又邪氣。
“雷叔,聽你和兄弟們說,是我家瑤兒夜裏爬起來掐死了蘇大壯?”
兄弟們來得齊整,中年男人在人群中間站出來笑得滿臉褶子,“裴老大說笑了,不敢,只是白日裏有人看見了些東西。”
“那就叫她上來好好說一說看見了什麽,是不是呢?”裴錦聲音好聽,不過往虎皮椅子上一蹲,那股威壓感就洪水般地壓了下來。
兄弟們都認同,雷叔也恨不得立即将那丫頭拉過來好好說一說,褶着一張臉點頭。昨天在桦樹林裏,要怎麽說,可是一五一十将那丫頭教得通透呢。就算裴錦小兒不提,他也會先提起。
“對了,這事兒是徐先生做主呢。”
徐遠安坐在虎皮椅子旁邊那張青木扶椅上折扇支了太陽穴好睡,給裴錦輕飄飄地一句話刀子似的瞬間紮醒。
看吧,這就叫惡毒……
藕色襦裙的姑娘被帶上來,清秀着一張臉怯怯地給衆人屈膝行禮,目光和雷叔頓了一瞬。
“蘇大壯死的那日你看見什麽了?”徐遠安開了折扇,對着自己清潤的臉扇幾下,又重新合上。
那姑娘弱弱地看了虎皮椅子上的裴錦一眼,得了雷叔的支持心中膽大許多,扭着嬌軟嗓音,“那日瑤姑娘來後廚,手上沾了許多血,叫我們給她洗了,說是在林子裏紮了蘇大壯許多刀。”
此話一出,底下吸氣聲不斷。怪不得怎麽問蘇大壯都不說是怎麽弄的,原來竟是被一個女人傷了。
“想不到此女這般心腸狠毒!”有人附和雷叔嘆了幾聲。
虎皮椅子上的人搭在膝蓋上那胳膊擡了擡,嘆氣聲便止住了。
兄弟們一直很信服裴錦,他雖是人狠些,不過跟着他該得的東西一樣也不會少,腦子又聰明,做營生這幾年沒失過手。故此他只要一擡手,衆人就安靜下來。
“哦,還有這等事?”徐遠安故作驚訝,細長的眉毛挑起,“瑤姑娘為甚要刺蘇大壯?”
這姑娘被教過,說話也伶俐,“許是那天在林子裏蘇大壯想要對瑤姑娘動手。”
底下人聽了都點頭,這理由放在蘇大壯身上非常可信。
“所以說,瑤姑娘隔了一夜想想刺了不解氣,就從我的床榻上爬起來,又去掐死了他?”裴錦話說的直白,底下兄弟都聽笑了。還從老大你床榻上爬起來,啧啧啧。
“若不是她,又是何人能與蘇大壯有這般大的怨仇呢?”這個話是雷叔叫她一個字不改說出來的。除了她,就是裴錦,不難想。動了他女人,他又這般兇狠。一句話就将兄弟們之前沒想過又不敢想的東西說出來了。
裴錦照舊是面色淡淡,一雙桃花眼毫無波瀾,“還有我呢,敢碰我的女人,呵,活膩了。”話裏薄涼,霜刀子一般,幾個向來色心重的都抖了抖。
“哦,對了。”他上一句話衆人不敢接,故此沒停頓少年人又起唇冷笑了兩聲,“不還有你麽?”
“我”姑娘被他問得愣住了,擡眼看他。這個人生的實在是好看,眉眼精致,鼻梁高挺,連鼻梁邊那顆淡痣都美得很。若不是那樣冷漠冷情,自己也不會記恨他。
裴錦懶得和她對視,低下頭看自己骨節分明的手劃過虎皮紋路,重複,“不還有你麽,周小夫人?”
益州華陽縣縣丞周大人,這是這山道上處處為人稱道的“好官”呢!方圓百裏,除了他的妻妾,也沒哪個敢叫周夫人的。
此話如驚雷,轟然炸裂。
小女子挺聰明,被撸上山來還知道換了尋常人家的衣服,應當怕是被認出來。
那日在桦樹林,也是她不再穿戴講究,裴錦都忘了自己前幾日還劫過周家寵妾的道,順手扔給了底下某個人。若不是牽連瑤兒他之後查了一下,都不曾想到這裏。
徐遠安拿過邊上的茶水,低頭吹皺了方才抿一口。裴錦小兒忘恩負義得很,而且不記女人臉,随便想了個法子,還要累的自己去後廚跑一趟确認了一下。
“你是周家的?”雷叔也不曾想到還有這驚天轉折,忍不住問出來。每年“孝敬”周大人的銀兩,也有不少花在了這個水嫩嫩的寵妾身上。這話一出來,兄弟們就想撕裂了她。
“是的呢。”徐遠安放下茶盞接了話,清潤的臉上帶着和善的笑意,滿面春風,“裴老大分東西都是我記着呢,分女人小生無奈也得幫他記着呢。”說罷還從站起身來到邊上架子上找條目。一番悲怨小媳婦的好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