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隔日晨光透過木格窗打進來時,外頭桦樹林裏鳥叫了幾聲,長儀果真就将裴錦領到梳妝臺前給他束發。
裴錦其實夜裏起來過一回,偷偷地将頭發就着銅盆水在後間洗了洗,拿方巾擦了許久,又到外間給風吹幹了,才回來入睡的。
故此,這樣好的烏墨發,比昨日看着還要柔順些,不粘木梳,一梳到底。
少年人的眉眼映在銅鏡裏,一雙桃花眼眨着,睫毛微卷,安靜地由木梳從墨發中劃過。他膚色白皙,眼睛又生的喜人,若不是輪廓間硬朗些,當真是比女兒家還美的。
長儀沒費什麽力氣便将他身後的頭發梳順了,分了一道,去自己妝奁裏取了白色的綢布束了。
裴錦屋裏原先是沒有這些東西的,自己的木箱子搬進來後,就漸漸擺出來了。銅鏡就靠在了木格窗底下,連帶着胭脂盒香爐都放在了手側,雲母片下的檀香片兒剛換了新的,還添了幾味薔薇,茉莉,濃郁卻不刺鼻。
少年人一身月白衣袍,發間系了白色的綢布,小心打了結,長長的綢布順着墨色長發往下,像是新墨染了雪意。公子立于世,如琢如磨。
裴錦乖順得很,挺拔的腰杆挺得直,雙手絞着放在膝蓋上,一動也不動地由着她弄,叫轉頭就轉頭,叫低頭就低頭。這時候就是給他抹上口脂面上敷些胭脂在貼個花钿,也會癡迷着一張俊臉随着她去。
素淨細嫩的手指從他發間輕柔穿過,如梨花過綢布,點點的帶了纏綿意。
這些事長儀原先也不怎麽做的,不過到底是女孩兒家,即便是第一次為他束發,也比原來那松松散散還溜了幾小縷出來的一道好了不知多少。
“瑤兒以後每日都為我束發可好?”裴錦透過銅鏡看着後面曼妙的襦裙身影,擡手沒揪到頭發,面色微粉,連帶着喉結都滾了滾。
長儀束好白綢緞,挑了根木簪插上,又為他梳着發梢,聞言指尖微頓,精致秀麗的眉眼低垂,娴靜如畫。
尚且不及作答,便覺得銅鏡和木格窗都晃了晃,纖細楊柳腰被少年人有力的胳膊環住,炙熱的氣息鋪天蓋地般卷來。待意識到是已經被他拉至懷裏,坐了他腿上。
木梳落了地,不輕不重一聲悶響,伴随着女孩子嬌軟的一聲輕呼。
長儀待反應過來時,胳膊已經不自覺環了他脖子,兩人離得近,親近得氣息都交織着,檀香氣繞在中間。
“瑤兒,你以後每日都為我束發好不好~”裴錦抱緊了她,低頭埋了她肩窩處,聲音又軟又可憐,仿佛哀求。你要是不答應,就是罪過。
這樣的動作太過于冒犯,他心裏知道的,但是方才瑤兒低頭不語時自己就覺得害怕,心慌到亂了神,一時沒忍住情動。
見長儀還是不出聲,裴錦不滿地在她肩窩處蹭了蹭,小聲哼了一下,灼熱的氣息隔着薄薄一層衣料打下來,燙着人肌膚。
“郎君這是在做什麽?”長儀的手松了他脖子,只是腰間被緊緊箍着,動彈不得。
少年人動作上來時,就像大山一般壓着,連使人喘氣的功夫都不給。又羞惱又掙紮不出。
她這兩日才剛覺着好些,裴錦待她一直都憐惜着,也不随意唐突人。不曉得今日發什麽瘋!
“瑤兒是要和那群道士一起走嗎?”裴錦手臂上的動作更緊了,擡起頭來看她,俊朗的臉上都是失落,眼裏盛滿了無助,一汪清水似地揪着人心。
長儀眸色瞬間緊了緊。
原來,他都是知道的。
從昨日起關于那群道士的去向自己确然無意中向他提起過幾次。本來也有跟着道士們一起逃下山去的打算,不過昨日晚間便改了想法。
昨日裴錦還不曾回來時,她剛剛說罷那句“應該是快了”,苑柳去撥着香爐,木窗棱連響了三聲,待開窗瞧時,多了一支青碧刻花玉簪子掉在窗棱上。
碧玉簪子上刻的是牡丹,她最喜的花。
蓮心到了。
蓮心找到她了。
故此不必混在道士們之間下山去了。只消着将柳依依那個膽大的女孩兒送下山去,讓她報個信。
細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杏眼微動,長儀對了他的視線勾唇。小巧飽滿的櫻桃小口輕啓,像含了秋露,水潤勾人。
“不是。”
至少,現在不是了。
裴錦力道輕了許多,眼眸安靜下來,微卷地睫毛開合,重新将頭埋回她肩窩處蹭蹭,“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麽!
長儀素手搭在他肩膀上推了推,将他推開幾分,“郎君放我起來。”
這次這個人又恢複軟樣了,像個柳絮般一推就推開了,眨眼睛笑,眼裏似是比外頭晨色還要亮堂些。
“那我們一起吃早食吧~”
他真的是土匪嗎?!!
今早還要分些東西與兄弟們,裴錦用罷早食便出去了,昨日在心裏記得牢,他要去将瑤兒喜歡的兩樣東西拿來,日日擺着讨她歡心。
長儀看着月白衣裙消失在檐下,牡丹國色的面上笑意漸收,瑩白圓潤的指尖點着案面,“出來吧。”
不怒自威。
屋檐一聲響動,青碧色胡裙的雙十女郎輕巧地從屋檐下落下來,半跪着行了禮,“公主可要蓮心将那登徒子……”
“不必。”長儀臉色微紅,聲音不變,底下跪着的人未曾注意。
“京中如何了?”
“文書未到,一切如常。”
長儀點着桌面的手收了收,輕笑道,“文書未到,消息怕是到了。”畢竟有暗樁的,可不是她一個。
聖人在等文書,聖人在有意等文書……
“公主,南境那邊有動作了,林将軍不知得了什麽消息,像是要往益州這邊過來了。”
長儀微愣,“林将軍,他來做什麽”
南境那邊素來像是有意避過朝局,據說她此次過去郡夫人似是不喜。如今林将軍是往這個方向來是何意
“公主是要此時下山嗎?今夜收拾收拾,奴婢便能帶您下山。”
案桌上的茶盞被斟了半盞茶,茶水在瓷瓶花枝子邊上,花枝上一顆晨露順着滴入茶水中,點滴一聲,帶出一片漣漪……
這花枝子是裴錦早間新折的,嫩粉色花骨朵顫顫的,露水氣重。山裏秋花也靈動着。
長儀捧過茶盞,垂眸注視了平靜的水面,幾片茶葉尚在水中起伏,孤舟泊船似的飄蕩。
“且不慌。”聲音嬌軟妩媚,卻不容置疑。
林将軍這個時候欲離開南境,是得到了她半路被劫的消息嗎?若自己這時候能消失的幹淨,京裏的好三弟怕是要動作了。
長儀擡手抿了一口茶,粗瓷盞口浮上一點桃花紅,“等些時日,且看一看。”
原先不知這匪窩深淺急欲離開,如今看着情況是不慌的。更何況她也要看看,自己消失了,當真京裏能将一碗水端得像自己手中茶那般平穩。
“陛下可曾查到照月閣?”她知曉阿耶知道自己暗樁未曾除幹淨,此時将她支離了京城,也是為了查清除盡那些未曾清理幹淨的。
“不曾。”地上跪着的青碧色胡衣女孩面色平靜,“京中還不曾有人查到。”
照月閣是皇姑母也不知的地方,她素日通舞曲音律,便私下建了照月閣,後來逐漸勾上了江湖勢力。
在外人看來,這個到處是舞女音娘的閣樓畫舫,是某個江湖人建的尋歡作樂的場子,很少能往暗樁上面想。
長儀點頭,“你且去吧,派人盯緊林将軍。”
這個人,突然欲離境,是為了自己還是另有所圖南境,當真是面上看的那般不涉朝局,無奢無欲
“請公主多加小心。”
蓮心領命去了,替長儀合上木門,似是風聲将檐角瓦片動了動,停歇了一只輕盈的雀兒,不到片刻便撲棱着翅膀飛走了。
……
秋色醉人,南境秋景最甚,雕花隔窗外滿園梧桐葉子羽毛般輕飄飄地落下,給細雨染的紅透。
雨醉紅葉,秋打芭蕉。
屋裏一盞琉璃燈罩內燭火幽亮,燈罩上的畫兒掩着火亮的跳動,明珠子一般。
“消息可是真的?”座上高大英俊的男人一手捏緊了信紙,劍眉虎眸映在光亮下,手上青筋凸起,男人的聲音又啞又沉,仿佛摻了許多情緒。
底下報信的人跪着不敢動,小心應了,“是真的,長儀公主在華陽山突然便沒了蹤跡。最可疑的,便是華陽那邊的山匪子。”
桌上的一碗清茶兀得被衣袖揮到地上,碎成了幾片,水潤濕了鮮紅地毯。瓷盞脆裂的響聲,被外頭突然大起來的雨聲壓将下去。
“備軍,去益州。”男人沒管地上的碎瓷片,鞋靴碾過,吱呀幾聲脆響,架上擺的長劍被拿起。
英俊的眉眼透過雕花窗癡迷地看了那棵雨裏的老梧桐。枝幹粗壯,要兩人合抱,繁複的枝幹斜出了院牆外邊。
深紅葉子給雨水打得紛紛離樹而落,雨聲透亮,滴滴密鼓一般。
瑤兒,既然京裏那些人尚且能沒事一般得穩着,那我,便來救你罷。
救你,來我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