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柳依依将長儀扶到了後廚,唬得衆人吓了一跳,知曉了沒事之後才略放了心。
苑柳吩咐門角靠着的一個丫鬟打了熱水來,自己與長儀洗了手,邊洗邊哭,方才自家主子險些便叫那等惡心的人占了便宜去,想着就駭人。
劉嬸知曉這山裏的情況,冷笑了兩聲,“總有幾個沒嘴臉的,姑娘今日莫要回去了罷,我邊上收拾一間與你歇着如何?”
長儀應了,低眉瞧着銅盆裏的水被染了紅色,血腥氣彌散開。裴錦不在,她也不敢回那間屋子,這裏都是姑娘們,人要多些。
柳依依回去之後也不怎麽言語,兀自盯着竈臺裏的跳躍的火光發呆,柴火聲音噼啪響,仿佛無甚知覺似的。衆人都說她是給吓着了,言語上勸慰了些。
苑柳替長儀将手洗淨,确定血腥氣去掉,方才用手巾擦了,恨此處沒有熏香只得罷了。待要将銅盆裏的水到了去時,一個模樣清秀的姑娘便來幫了忙。
這姑娘想是底下村子裏劫來的,穿着淺綠的衣裙,梳了油亮烏黑的辮子,下巴處尖尖的,一雙眼睛看着人。
那人借着接過銅盆的功夫将長儀認認真真看了,目光探尋,面上也沒什麽表情,惹得邊上的苑柳還不痛快些。自家公主,也由得你鄉野之人上下亂瞅着了?
長儀的丫鬟們見着自家主子手洗淨了,也沒見得有受傷的地方,重新回到廚房裏去幫忙了。苑柳先前挑時機說了長儀的吩咐,莫要洩露公主的身份,等着京裏人過來救。
都是宮裏的,哪一個願意留在這山裏頭?
長儀在後廚待了一日,待到第二日晌午,裴錦就回來了。
他劫些道士自然是輕松的,等人過來華陽山就用不得半日的功夫了。小道士不像兵衛,掙紮不了幾下就由着人綁回來了,一處捆在了山腳下幾間草屋子裏,兄弟們守着的。禪音觀要給貪官去送禮,帶着好幾個箱子,都給他們一處得了。這世道,本分人都沒處吃飯到山上謀營生來了,貪官還是要尋着機會夜裏敲門收稅,白享受些香火錢。倒不如一道給了你裴錦爺爺?
裴錦回來時去了屋裏尋不得她,就即刻過來了。白袍子上沾了點血污灰土,不過不是他流的血。
晌午的陽光暖人,長儀倚在門邊出神,還是昨日那件桃粉色的襦裙,墨色長發娴靜地垂在身後,面色淡然。
他準備笑着走過去,在長儀轉過視線來時想到什麽又即刻跑開了。
險些忘了自己衣裳都不曾換,沐浴都不曾的!
長儀:所以我剛剛看見什麽白影子一晃而過了??!
裴錦簡單沐浴了一番,換了幹淨衣裳又立刻趕過來了。瑤兒還是站在檐下出神,他只看了一眼便覺得心裏又燙又軟。
長儀也注意到他過來了,少年人白袍子幹淨,桃花眼明亮,幹淨澄澈地對自己笑着,俊朗的五官帶着暖意,鼻尖一顆淡痣在陽光下顯得可愛。
“瑤兒。”裴錦心裏想她想得厲害,卻不敢順從心意将她抱入懷裏,只是小心到檐下與她一處站了,眨着眼睛看她。
長儀也對她笑了,唇角輕勾,眼角帶笑。其實她也有點想他的,尤其是昨日遇到那樣的事,越發覺得他不在時危險許多。
想到昨日那件事,長儀眸色深了深,将計拉着裴錦月白的袖子角紅了眼睛,“郎君~”
裴錦給她叫的即刻心裏軟了,慌忙低下頭來小聲哄着,清潤的聲音跟這山裏的風一般溫柔着,“瑤兒怎麽了,可是被人欺負了?”
長儀點頭,一雙杏眼裏都蒙了水霧氣,細着嗓音應了一聲,“他欲辱我,被我拿匕首刺了,吓得我昨日都不曾回去。”
“是誰?”少年人的瞳孔緊了緊,眼眸裏閃現過一絲殺意,怕吓着她聲音還是輕柔的。
“如今哪個留在山上的還帶了傷,就是誰了。”長儀揪他袖子的動作更厲害了,還輕輕搖了搖。
不止帶了傷,準确來說,是帶了很多傷。
裴錦低頭看了一眼蔥白指尖揪着自己袖子角晃着的樣子,心下也跟着她動作搖曳了幾分,嗓音暗啞,“瑤兒莫怕,我定然給他扔下山去。”
他打算直接要了那人的命的,不過怕瑤兒覺得自己狠毒,就哄她說扔下山去。
長儀在心裏想,你都回來了我怕什麽……不過自然是順着他笑了,唇角輕勾起一點弧度,擡眼羞澀地看了他一眼複又低下頭來,只顧着輕晃晃地搖他袖子。
她這兩日悟得一個道理,只要自己撒嬌些,這個人就極少有不順着的。雖說許多年不曾撒嬌了,而今就着形勢溫習溫習還是可以的。
……
當夜的夜色濃厚了許多,躺在長儀床榻邊上的少年人默默等着女孩兒睡過去。
辰星在山林間閃爍着,夜風透過半開的窗兒拂進來,輕輕淺淺的呼吸間帶了白檀香氣,長儀睡得熟了。
裴錦就睜了眼,起身看着床榻上女孩兒,一雙桃花眼在暗夜裏明亮又溫柔。
她睡時乖巧又可愛,墨色長發柔柔地散在邊上,鼻尖小巧精致,微張的櫻桃口能誘得人氣息都要亂上幾分。
少年擡手,不敢拿粗粝的指尖碰她,換了手背在她臉頰上拂過,片刻間細膩柔軟的觸感比這夜色還要纏綿些。
裴錦掀開被褥起身,替她将木窗合了,方才穿衣出門。
……
蘇大壯躺在床上養傷的時候在想,他招惹了裴錦的娘子,裴錦會不會回來之後打擊報複,故此翻來覆去糾結了會,牽連着傷口都疼了好些。那小娘子下手重,真是瞧不出來的狠,和裴錦小兒一個樣的。
他白日裏想了很多,甚至有些懼怕的,思索着要不要收拾着包袱布就這麽逃下山去。不過轉念一想,不就是個女人麽?他裴錦就是寵愛些,自己又沒碰到,還給平白戳了幾刀,當是能被放過去。
這麽一糾結到點燈時分,裴錦已經回來許久了,還不曾過來,自然将心放下來了,順着就睡死過去。果真是個娘們兒,不當回事的。
故此,夜半被白衣裳的少年人冷着眼睛掐醒的時候,他是驚恐又恐懼的。
裴錦沒給他機會喊叫,蘇大壯睜眼看見來人,面上剛出現表情時,就被他了結了。
夜裏林間鳥蟲多叫了幾聲,少年人身姿挺拔俊朗,白色衣袍在風裏像栀子花似的顫了顫。桦樹林後頭山泉裏被一個人洗了手,清涼的流水從粗粝的指尖穿過,那人俊朗的眉眼倒映在泉水裏,鼻梁右邊一顆淡痣都帶着冷意。另外,它作為一汪無辜的山泉,還被吐了口口水……
……
蘇大壯的死第二天就傳出來了,據說被人掐死在床上,眼睛睜得很大,死狀很難看。
有人過來報信的時候裴錦正在屋裏陪着長儀吃午食,他照例是捧着臉對她眨眼睛等她吃完,中間換過姿勢給她倒水喝。瑤兒吃的還不是很多,他将硬硬的胡餅在雞湯裏泡軟了,夾到她碗碟裏,防止吃着噎得慌。
來的兄弟在外頭敲門,裴錦讓他在外面等着莫要進來。
敲門的那個聽見裏面嬌軟的一聲“燙”,就想歪了,在外面咧嘴笑了一會,默默耐心等待裴老大穿好褲子系腰帶。裴老大開竅了,朗朗乾坤的,就在做那檔子事。
長儀被雞湯燙了口,下意識地抱怨了一小聲。裴錦立刻就內疚了,手忙腳亂地揪了揪頭發,默默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沒腦子,慌忙用勺子散了散熱氣,哄着“放涼會再喝”。然後才站起來理了理白袍衣襟角去應門,只開了一小縫,自己出去擋住來人想往裏看的視線,冷漠地将門縫合上,挑眉不善地開口問,“什麽事?”
這些兄弟長得醜,又是沒個禮數的,容易吓到瑤兒。
“蘇大壯死在屋裏了。”那人也有些意外,壓低了聲音湊到裴錦耳邊,“昨日平白受了傷回來,問他怎麽弄的也不說,夜裏就被人掐死在榻上了。”
裴錦面色淡淡的,看不出來有什麽意外的神色,“嗯,我知道了。”
他素日這樣子慣了,報信的兄弟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對,憨氣地撓撓後腦勺,“現在雷叔在吵,說是自家山上的兄弟,無故地去了,定要為人做主,砍了那個傷人命的。”
裴錦無所謂,“那就給他做主,查查就是了。”
“老大親自查嗎?”報信的哥們目露崇拜,裴老大在京裏混過,是個頂聰明的人。
“不,教給徐先生查。”
“啊?”來人不懂。
裴錦就笑了,眼角輕勾,眸色冰冷,“我來查,雷叔還是會有的鬧的。只有徐先生查了,他才是會信的。”
“那蘇大壯埋了哪處?”報信的兄弟問了個關心的問題,坦白說他自己一直看不慣那個人糟蹋姑娘的死德行,心裏也有些讨厭。
“問徐先生,徐先生想埋哪就埋哪。”
與此同時,正在閑适地靠着樹搖折扇的某人渾身上下都沒來由得抖了抖,打了個涼涼的噴嚏……
作者有話要說: 裴錦:給你給你都給你~
徐遠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