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長儀果真是半點受不得委屈的,不過是昨晚吹了些山風,受了驚吓,夜裏便起了低燒。
朦胧裏被人放到榻子上解了衣裙,帶着粗繭的手指碰着自己有些痛意,她掙紮了兩下,那人動作便盡量輕了。接着是暖熱的被褥,再過些時候模糊的人聲和低語聲圍起來了。
“不妨事的。”中間一個聲音聽起來蒼老些。
後來人好像出去了,周圍安靜下來。她被被褥捂得熱了,擡胳膊要掀被褥,又被人哄着蓋回去,清潤聲音低語在耳邊,“還不曾出汗,忍着些。”她驕縱慣了,不依縱自己便哭鬧了兩句,軟着聲音哭鬧的,得了好些哄着的話才抱着邊上人的胳膊徹底睡将過去。
意識流失間叫了兩聲“皇姑母”,也聽得方才吵鬧時周圍有人一聲聲喚一個名字,裴錦。
裴錦……
早間細碎的晨光透過窗棱打進來,被褥溫熱綿軟,若不是現下燒退了意識清醒長儀還以為是這裏是哪處的驿館,昨夜的驚險不過自己夢魇了一場。
晨間氣息是清涼的,外頭的鳥叫聲透過半開的木窗進來,一聲接一聲,越發清晰起來,細細袅袅像霧氣。
長儀便小心抱着被褥坐起來了,此刻身子間還有些虛弱疲乏,能感受到身上只穿了最裏面一件诃子,故此也不敢掀開被褥起身出來,只側過身子來四下打量着。
這裏間屋子确然不是很像匪窩處,窗棱明亮幹淨,壁上挂了幅孤松石澗圖,中間矮案上擺了青釉白瓷瓶,央央地斜了兩枝粉花。
目光從瓷瓶上往下落,才瞧見了靠着她這方矮榻睡在地上的那個少年。
昨夜迷糊得很,卻記得清潤的聲音和裴錦兩個字。
所以,他就是,裴錦?
長儀挨着矮榻邊看他。
榻邊的地上鋪了被褥,少年人睡相算不得雅觀,右膝勾起,雙手枕了腦後。眉目間确實是俊朗的,劍眉粗直,鼻梁高挺,薄唇輕輕抿着。昨日夜間還不曾注意得,他右邊鼻梁上一顆小小的淡痣,襯托着白皙的膚色帶着性感意。也許是眼眸閉上的緣故,昨日那般磨着匕首的狠戾氣收得幹淨,輕顫的睫毛濃密可愛。
像是察覺了她的目光,少年人睜了眼,桃花眼還帶了點剛睡醒的迷茫。兩個人相對着靜了一瞬,地下躺着的人慌忙收了右膝坐起來,被褥順着他的動作半卷露出緊實的胸膛,枕得有些發麻的胳膊繞回前面來,有些無措地揪了揪自己睡亂了垂在耳邊的頭發。
長儀一時無言,更何況此刻周身只穿了件诃子,難受得緊。到底是姑娘家臉皮薄,那句“襦裙呢”,或是“昨夜可是你幫我解的裙帶”都繞了半晌不曾問出口。少年人也不曾說話,修長的手指一下一下勾着一縷墨發,只一雙桃花眼透亮地看着她。
再這樣下去不知要看到何年何月了,最後還是長儀先開的口,朱唇輕啓,軟着聲音挑着眼角問了句,“裴錦?”
揪頭發的那個人更無措了,眸光低了下去,濃密的睫毛閃爍,喉結滾動,啞着嗓子應了一句,“嗯。”嗓音清潤,帶着兩分沙啞。
這……和昨日裏磨着匕首坐在馬上的真的是一個人嗎?
不過眼下長儀心下略寬了些,從昨日被綁來到現在,他也一直不曾傷害自己,瞧着也不像立刻要傷害自己的模樣。坦白說,揪頭發的動作間還略帶了點憨氣。
其實他長得是不冷的,因昨日裏在馬上目光是冷着的,手裏匕首尖明亮,故此瞧着帶了許多讓人不敢靠近的威嚴。
“苑柳呢?”長儀額角還有些暈,抱被倚着牆壁靠了,問了一個比較關心的問題。昨日記得苑柳被一個青衣書生樣的人帶上了馬,想必也是未曾受到傷害的,應當是被關到別處去了罷。
“啊?”裴錦迷茫地看了她一眼,揪頭發的動作更厲害了,桃花眼閃爍地望着她退燒後有些潮紅的面。女孩兒粉面帶了秋色,這般妩媚氣而不自知。
“就是跟着我的丫鬟。”長儀小聲解釋。
裴錦反應了一會,才反應過來确實有這麽一個人,昨天自己叫她讓開來着,讓遠安帶走了,帶去哪也沒留意。若是知曉她今日醒過來要問,一定不會叫人随意帶走了的。
跟着遠安應當是沒事的,若是當時随手扔給了下面幾個人,現在怕是吃的骨頭都不剩了。滿山都見不得幾個女人,底下跟着的素日習慣惡得很。
“我去叫她過來。”裴錦掀開被褥出來,月白裏衣松散,前襟大開,露出白皙緊實的胸膛。
長儀別扭地移開了眼,垂了眼眸這才小聲道,“我的襦裙呢?”昨日那襦裙想必是因為髒污被換去的,除卻前襟的茶水,裙角還沾了血腥。
裴錦注意了她眼神,懊悔自己不曾理了衣服再起來,給她瞧見了狼狽樣,認真攏了裏衣在心裏委屈了一下。聽到她問襦裙,方記起來是昨日給她脫掉的那件。
他素日裏是沒見過幾個女人的,阿娘去的早,故此自然不曉得女子襦裙底下穿了什麽,也沒想過。昨夜給她解裙子的時候還觸及了肌膚,手抖得厲害,後來才知道裏面是穿了衣裳的。想到這處,過分細膩溫熱的觸感順着指尖的記憶重回心裏,耳尖都染了點薄紅色,開口時嗓音都多了幾分暗啞,“昨日與你洗了,沒幹。等下重新找襦裙給你。”
長儀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多想。她尊寵慣了,拿去洗了自然就認為叫洗衣的婆子洗了,也想不到裴錦是拿去自己洗的,沒準別人動她衣裳,就是看一眼都是不準的。
不過片刻間,裴錦已經熟練地套了個白色長袍,松松地理了理自己頭發,往後束了一道。準備推門出去動作又頓住了,回過頭來一雙桃花眼認認真真地盯着榻子上裹着被褥的長儀看了半晌,方才斟酌好自覺最文雅的詞句來問她,“敢問,芳名?”
“瑤兒。”
也不知這夥山匪什麽來路,現下不便說明自己的身份,長儀便避過了自己的封號,說了舊年皇姑母還在時喚她的閨名。
“瑤兒。”裴錦倚着門勾唇笑了一瞬,真好聽啊……
昨日回來時裴錦直接将長儀抱回了他屋裏,他屋裏旁人也是不敢動的,平時經過的人都少得很。
推門出來是片桦樹林,徐遠安正靠了不遠一棵合抱粗的樹幹閉着眼睛吹風,青綠長衫微微浮動着,看見來的人也不睜眼,“昨夜,美着了?”
“嗯。”裴錦挨着他站住,一片黃葉子順風落了他肩頭,給他撿下來叼了葉柄。他剛開竅不藏心事,應的時候瞬間亮了眼眸,笑意都收不住。
昨夜長儀低燒着,哭鬧像小貓一樣揪他的心,軟軟綿綿的嗓音從櫻桃小口中吐出,聽得要醉了。他就在她耳邊哄她,哄着哄着被她抱住了胳膊,香軟的身體靠過來,酥了他一片。
徐遠安嗤笑了一聲,“果真是沒見過女人的,得了好的就這種慫樣。王大夫什麽時候送下山去?”
“扣着,咱們是土匪,進着老子的山頭,還想走?山上不是缺大夫嗎?”裴錦桃花眼眯了眯,恢複了狠厲氣,叼着黃葉子嘴裏轉圈,“昨兒叫你帶走那女人呢,扔哪處了?”
“随手扔我榻子角了,昨兒一晚上都哭哭啼啼的說要自家主子,說我是畜生,麻煩得要死。怎麽,你要帶走?”
“帶去給瑤兒看看,再扔回你屋裏。”
徐遠安“啧”了兩聲,“小娘子的名字也知道了,昨兒滅了燈燭寬衣解帶忙,還有功夫敘名問禮?”嘲諷完想到什麽沒忍住,“怎麽又扔回我屋裏?”
“我也覺得哭哭啼啼的,麻煩。”
裴錦小子!
徐遠安在心裏罵了他一個來回,恢複正經樣子,“這次什麽時候給兄弟們派東西?我瞧着好大幾箱呢。打開蓋子瞧着,都是稀世的啊……”
“這次那幾箱子等下我搬回我屋子裏,你拿着我前兩年積攢的一箱子去分吧。”裴錦将黃葉子吐到地上,順道啐了一口。
得,小娘子東西都舍不得動了,那自己家當出來護着。徐遠安靠着樹繼續笑他,“田舍兒,你阿娘給你生下來就是叫你娶娘子的?”
青衫衣角在風裏微微浮動,林裏鳥叫聲啾啾。
裴錦沒理他,拍了拍白袍子,往林子外頭走去。
“裴念之!”
徐遠安極少喚他的字,裴錦停下步子,回頭看他靠在樹上的清朗俊臉。
“這個小娘子我們惹不起,那種轎子不是誰都能用的起的。”清冷的聲音被密林子蓋得悶悶的。
“呵,晚了,我惹定了。”裴錦站在黃葉底下跟他笑得痞氣,右唇角半勾,“不僅要惹,還要娶。”
他說完就往庫房那邊走,沒理會後邊那個人透過林子罵過來的髒話,步子邁得快,白袍子長袖在風裏吹得鼓脹起來,團了滿袖秋氣。
他的瑤兒說要襦裙,他要快些去拿,不能冷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