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荀禮呼出一口濁氣,天災人禍,城外幸存下來的人都被困在這裏,孤立無援。米糧在昨日上午就見空了。身強力壯的男人們都餓着,僅剩的一些都先給了老幼婦孺。然而一兩天能忍,時間長了會發生什麽誰又能想象……還好朝廷的人來的及時,扭轉了事情的局面。
他撐傘走出營帳,暴雨如注,還未看清雨幕後的人,便聽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少敬!少敬!”
荀禮瞪大了眼睛——昨日他還在想今上會派誰過來,他猜測了無數人,就是沒想到會是溫熠景。
他心中不無驚喜,可在這種情況下見到好友,驚喜也只是轉瞬即逝。荀禮更多的還是擔憂,“怎麽是你過來了?”
“噢,我……”溫熠景剛想說話,眼睛瞟到從同一營帳出來的謝珩,立時噤了聲,他整整衣服,朝謝珩道,“謝大人。”
“溫大人,一路過來辛苦了。”謝珩臉上倒沒有多餘的意外神情,淡然回道。
“不辛苦,不辛苦。”見到謝珩,溫熠景也忘記了想要跟荀禮說些什麽,只敢說些公事,“我帶了些糧食、衣服,已經讓人發下去了。倒是你們,少敬,謝大人,你們受苦了。若是我再快些就好了……”
他言語間不無自責,荀禮安慰他道:“你已經來很及時了,我們也沒受太多苦。”
溫熠景看他比月前瘦了不少,痛心疾首道:“來的時候路過奎州,知州說從奎南調度的糧資早在幾日前就運送到江州了,看來江州的倉門也年久失修,打不開了!可不說別的,你們兩個是朝廷命官,他們真是好大的膽子!他還是父母官呢,誰家的父母如此狠心對待自己的孩子?”
是啊,他也想不通,究竟為什麽這些人能夠如此冷些無情,罔顧人命,連天災都不能觸動他們鐵一樣心。
謝珩見他神色郁結,知道他是厭惡呂知州等人,便拍了拍他的背,讓他別再多想。過了一會兒,跟着一起來的官員将謝珩叫去,與他複核這些天所發生的事情。
等謝珩走遠了,溫熠景才趕緊湊近了荀禮道:“看到你沒事我就放心了。聽說江安發了洪水,我真是一夜都沒睡好。我去看你了你父母,二老也都擔心的不得了,連你父親都在偷偷抹淚,更不要說你母親了。”
……提到父母,荀禮又沉默了下來。離家之前他還讓母親傷心一場,甚至他心中還滿是怨氣,怨母親為何不能理解他……可現在經歷過了生死,他又覺得那個怨怼母親的自己實在自私不堪,也沒臉去思念父母。
“好了,別傷心,等這邊事情完了,趕緊回去就是了。”溫熠景趕緊寬慰他兩句。
溫熠景帶了物資過來,荀禮的心情總算不那麽沉重了,與他坐在一旁閑聊了幾句今年的災情。
“這次梅季,南方多地都發了洪災,我瞧着江安這邊還是輕的,這次光是赈災就已經撥下去萬兩白銀。聽說松江受災最嚴重,流水一樣的銀子往那邊運送,真是不敢停。對了,我還沒敢告訴謝大人,聽說謝大人的二哥都被從邊疆叫了回來,帶着兵馬去松嶺赈災去了。”
荀禮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些什麽才好。若真如溫熠景所說,松江洪澇最嚴重,不用多想也知道,謝珩的二哥臨危受命,必定也是抱了視死如歸的想法去的。
謝家三個男兒,一個還在邊疆戍守,兩個奉命呆在在洪區,哪一個不是拼了性命,守國為民。正是有了他們這樣的人在,呂知州等人便越發被襯托的面目可憎起來。
然而真沒想到,衆多将士搏命守護的,到頭來竟是這些人......荀禮悲哀地想着。
“真是不知謝太傅現在的心情該是如何,”謝家享了多少榮華,便盡了多少責任。荀禮嘆息道,忽然想到謝家還有一個謝瑤,“好在有一個女兒在家陪着,總算還能寬慰一下父母……對了,說起來,你不是備好了聘禮,去謝家提親了麽?”
溫熠景聽他提起這事,窘道:“別提了,禮都準備了半個月了,那天剛鼓起勇氣讓人媒婆上門,就被今上急匆匆地叫去了,然後……我這不就來找你來了麽。”
“啊?”荀禮聽完也有三分同情,“這……”
“今上說我與你交好,必定不會玩忽職守,貪污災銀,于是就讓我來了。”溫熠景捂着臉好一會兒,才擡起頭,下定決心道,“但是好在謝大人也在,不如我幹脆就在這跟他說我要……”
“要幹什麽?”
謝珩不知何時回來了,站在他們身後突然出聲,将荀禮和溫熠景吓得俱是一抖。
溫熠景腳都軟了,扶着荀禮不住後躲:“沒、沒什麽.....要請教一下……”
“請教什麽?”謝珩走過去,将荀禮自然地拉到自己身邊,又問道。
這還當着別人的面,荀禮不好意思與他顯得太過親密。暗自使勁兒掙了兩下,可沒掙開,謝珩也沒有放手的意思。他只好稍稍挪動身子,與謝珩離得遠了那麽一拳的距離。
“請教一下……朝、朝政之事。”溫熠景腦海中一片空白,根本沒注意到荀禮與謝珩之間的小動作。他嘴巴都瓢了,不住給荀禮使眼色,讓他想想辦法說點什麽。
荀禮何嘗不想替他解圍,可他也緊張不已,怕溫熠景瞧出些什麽來,一時間也是愛莫能助。
謝珩繼續追問:“朝政?溫大人但說無妨”
“呃……”見荀禮也指望不上,溫熠景支吾一會兒,總算從腦子裏搜刮出一件最近發生的能拿來說的事情,“今年的秀女中,有一個是寧王妃的胞妹,聽說那可是真的天香國色,有沉魚落雁之姿。今上中意的不得了,直接封了婕妤……”
“寧王妃的娘家是太醫院的林家?寧王把王妃的胞妹送來當秀女?”災情嚴重,消息根本傳不過來,荀禮對京城發生的事情一概不知。
謝珩道:“寧王不得聖意,封地遠離京城,林家在京中也沒了仰仗,多受排擠,去年就辭了太醫院的職務。”
溫熠景點頭道:“謝大人說的是。其實位分給的太高其實也沒什麽,以前也不是沒有過,最多就是上朝的時候被大臣唠叨兩句罷了。可這次是寧王選來的人,今上看起來又格外喜歡……你們不知道,我跟着一班子人跪了整整一上午,腿都沒知覺的,都沒能勸今上改變主意。”
“前朝與後宮一向息息相通,寧王突然将岳家的女兒塞進去,真是難免不叫人多想。”荀禮也理解諸位同僚的擔心。
“只要不專寵就行。”謝珩倒是想得很簡單,并不太擔憂的樣子。比起揣摩寧王到底在想什麽,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弄明白,“少敬,你來一下。”
這下輪到荀禮不知所措了。溫熠景長舒一口氣,給了他一個堅定的眼神,便轉身走開了。
謝珩将荀禮帶至一個偏僻處,先是盯了他一會兒,直把荀禮看的忐忑起來,才伸手捏了捏他的下巴:“剛才跟溫熠景在說什麽?”
突如其來的親密動作讓荀禮一怔,此時尚是白天,盡管周圍沒人,他還是紅了臉,結結巴巴道:“沒有說什麽……”
“還騙我?我都聽到了。”謝珩比他略微高一些,垂着眼睛看他,竟讓荀禮有了一種壓迫感。
“你聽到了?那你覺得如何?”荀禮不疑有他,想着趕緊替溫熠景探探謝珩的口風,“瑞明傾慕謝姑娘已久,從不曾有過逾矩的行為,這次請了媒人上門也沒有說一定要你家答應的意思。不過他的性情人品我是最知道的,他一定會對謝姑娘好的……”
他興致勃勃說了半天,發現謝珩那頭卻啞然無聲。饒是荀禮再遲鈍,也察覺到不對,望向謝珩的眼神震悚不已:“你,你詐我的?”
如此震驚,是因為荀禮從不曾想過謝珩會騙他,他的人生中也沒有一刻懷疑過謝珩。因而反應過來謝珩套他的話時,他心中升起一股被騙的委屈,不自覺地竟帶了三分怒氣。
“溫熠景想求娶謝瑤?”謝珩眼神犀利起來,皺着眉看向他,“你又幫人說媒?”
他用了一個“又”字,分明是還記得楊尚書托他替楊姑娘穿針引線之事!
荀禮生怕他誤會,才聚起來的火氣哪裏還敢再冒頭,趕緊否認發誓道:“我沒有!我沒有!瑞明只與我開玩笑提過一次,但你也知道,我們兩個的身家背景,與楊大人是不同的,我與他都不曾想過能與你家結親,怎麽會……唔……”
話沒說完,謝珩突然低下頭,直接堵住了他的唇。
謝珩一手撐着傘,一手扶在荀禮的腦後,舌尖在他唇間刷過。荀禮回過神來,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也開始回應着他。
兩人唇齒厮磨了好一會兒,謝珩才放開了他。剛剛荀禮說的又急又快,謝珩聽了幾句,心中便猛然一痛,再也聽不下去。
什麽不曾想過結親?他都恨不得荀禮立刻上門!他說不出口的是,聽聞溫熠景想要上門提親,竟有些羨慕起謝瑤來了。
謝珩與他額頭相抵,撫着他的臉頰。他還記得荀禮六年前為什麽疏遠了他,此時不願他多想那些,輕聲道:“好了好了,我信你的。”
這件事解釋清楚,荀禮總算放松了下來。須臾又道:“那瑞明……”
謝珩聞言立刻起身,冷淡道:“這件事回頭再說。”
荀禮:“……”
他現在只覺得十分對不起溫熠景,出于他對謝珩的盲目信任,把溫熠景的大事給漏了出去......他笨嘴拙舌,還想再為溫熠景找補兩句,謝珩卻也一概不聽。看謝珩的态度,并不像是對這門親事樂見其成的樣子......
回到營地,荀禮自覺沒臉見溫熠景,看見他他就躲,态度着實詭異,弄得溫熠景也摸不着頭腦。再加之謝珩看向他的目光也變的莫測起來,直叫他心裏實在瘆得慌。
溫熠景又一次從謝珩審視的目光下逃出來,左思右想,還是去堵了荀禮:“少敬你怎麽回事?做什麽一直躲着我?”
“我,我……”荀禮羞愧地掩面,“我不小心将你準備向謝姑娘提親的事兒說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