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來人啊!去叫應神醫!”爾及阿托猛然睜開眼,将昏迷之前要喊的話喊了出來, 他左右看了一眼, 瞧見了辛沐便滿臉困惑, 道,“你是何人?辛沐呢!”
辛沐将臉上的□□取下,爾及阿托便驚喜地喊道:“辛沐來了, 我兄弟有救了……啊!我兄弟呢!”
爾及阿托驚恐地指着床, 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又不見了!他真是……又來這一出!”至真簡直急得快哭了, 他看着大開的窗戶, 問道, “他跑了多久了?”
爾及阿托仔細回憶了一下道:“我将奴婢遣散的時候, 他們說剛好是亥時, 這時候什麽時辰了?”
戢康太醫肅然道:“醜時,已經過去了兩個時辰了。如今正是危險的時候, 若是不快點找到殿下,他怕是危險了!”
應心遠道:“可誰知道他會去哪裏?”
“我知道。”至真大喘着氣, 急切地說,“我知道他會去哪裏,怕是這個時候已經要到了, 我們須得快點去找他。”
至真轉過頭來,看着站在一旁的辛沐,他一直沒有出聲,仿佛是一個對這件事毫不關心的陌生人,但仔細看才會發現, 他一直拽着自己的衣袖,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
“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至真勉強笑着安慰辛沐道,“只要你回來,一切都會沒事的。”
後半夜月明星稀,月下的視線很好,即便是容華現在眼睛有些模糊,也能看到上山的路。
昭月的侍衛們都認識他,上山沒有人敢攔,但他要進入昭月的王陵卻是不行,于是在上山之後,容華還是偷偷摸摸避開侍衛們,到了埋着辛沐的那座陵寝面前。
到達的時候,容華渾身都已經被冷汗給浸透了,內髒之中的疼痛已經到了無法忍耐的極限,但他還是撐着,直到到了墓碑之前,他才終于倒下。
而後他便安心了。六年前,他親眼看着他最愛的人被埋進了這墓中,他用了六年的時間,終于可以再次回到這裏,回到他愛人的身邊。
此刻四下無人,除了夜蟲的鳴叫以外,一切都靜谧無聲。這個世上仿佛只剩下了他和這座墓,而他便要守在這裏,慢慢死去。
他怎麽會相信那些人騙他,辛沐沒有死呢?大概是抓着那一點點的希望,總希望辛沐還好好的,沒有被埋在土裏,也沒有慢慢變成白骨。
他不忍心想那畫面,若是一想,便會覺得心如刀割。因為這不忍心,便讓他像是個傻瓜一樣,被那幾個人給騙了過去。
但他不該信的,真不該信的。
就像是已經接受了自己身患絕症,但在臨死之前,又被騙說此病可醫,他重新燃起了希望,又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希望破滅。
于是他便落入了比地獄更加深重的絕望之中,不得不再次讓自己認清辛沐已經離開他的這個現實。
他原本可以安安心心地去死的,卻被這些自以為關心他的人給折騰了這樣一大圈,弄得他這樣狼狽不堪,到最後的結局還是一樣。
若是這個時候,有一壺酒便好了。容華如是想,帶一壺酒去見辛沐,見面的時候,我們二人就可以一起喝酒。
容華嘴角微微帶着笑,突然張開了口,對着墓碑,氣若游絲地道:“我就要……就要來見你了,這一刻,我已經等了六年……你一定和當年一樣好看,而我垂垂老矣,成了如今這幅模樣,我只望你別……別嫌我……”
說到這裏,容華覺得有些委屈,頓了一下,有些哽咽地繼續說:“六年了,我時時刻刻都在想着你,而你竟然一次也不肯到我的夢中……一次也不肯來與我相見。夫人啊……你好狠的心,到現在仍舊在怨我嗎?可若是這六年來,你在天上看到我過得是什麽樣的日子,你也應當有一絲的動容……我不敢奢望你能原諒我,但至少……至少……至少我們見面的時候,你別笑我這兩鬓的白發……”
到後來,容華的聲音越來越淺,他自己都快要聽不清自己在說些什麽了,他的眼前也越來越模糊,淚水爬滿了他的臉頰,有些淌進了他的嘴裏,他嘗到那味道,那是飽含了他六年的相思和悔恨的眼淚,比世間一切藥加起來還要苦澀。
但好在這已是所有苦痛的盡頭,他終于要解脫了。
幾只黑色烏鴉像是聞到了死亡的味道,從遠處飛過來,而後便在半空中盤旋鳴叫。
容華的氣息已經微弱到了頭發絲都脆吹不開的地步,他感覺到又困又累,只想好好睡去,他撐着最後一絲力氣,輕聲開口道:“辛沐,我好想你……我好想見你……”
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的之後,他聽到了辛沐的聲音,辛沐似乎是在叫他的名字。
但他分不清聲音的來源,便混沌地想,大約他現在已經到了陰陽交界的地方,辛沐在陰間叫他。他想要回應辛沐,迫不及待地走到陰間去,将辛沐給抱在懷裏。
但他現在連眨動雙眼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在心裏幹着急。
接着他又聽見了腳步聲,然後便是朝思暮想的那張臉,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美貌不可方物,像是從誤入人間的天仙,這就是他朝思暮想的人,他的夫人,他的愛妻,他的辛沐。
果然,他的一點也沒有變。不……他比六年前更好看了,從前過分消瘦,現在長了一點點肉,正好合适,人看着也有了些溫柔的顏色,不再是六年前那樣的冷若冰霜。容華忍不住想,離開了自己,他竟然還過得很好了嗎?這個小沒良心的。
但得知他在那邊過得好,容華也十分欣慰。
只是這時候,辛沐似乎并不太高興,輕輕皺着眉,眼神之中滿是憂慮,他見不得辛沐不開心,立刻想伸手撫平那人眉間的褶皺,卻始終無法擡起沉重的雙手。
他看見辛沐的嘴唇在張合,像是對他說着什麽,但他的耳中已經全是混亂的轟鳴聲,他聽不見辛沐的聲音。
“別怕。”他輕輕開口,嘴角噙着一抹微笑,道,“別怕,我抓住你了,我來找你了。”
下一刻,那雙失去了六年光彩的雙眼,終于合上了。
“容華……容華!”辛沐只覺得心髒一緊,一股恐懼的戰栗便傳遍了全身,在片刻的惶恐之後,辛沐迅速強迫自己冷靜,他毫不猶豫地擡起手腕,對準了血管狠狠地一口咬下,,他感覺到自己的皮膚被牙齒刺穿,但他感覺不到痛,直到血腥味在嘴裏蔓開,他才松開了嘴,将手腕放在容華的全然幹裂的唇邊。
他看着血慢慢滴入容華的嘴裏,可容華卻毫無反應。
這時候,爾及阿托、至真、應心遠、戢康太醫也都迎了上來,四個人緊張地圍着他們,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容華的臉。
血越流越多,辛沐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但容華卻仍舊沒有反應,四個人互相看了看,都忍不住想的,大概已經沒辦法了,他們來晚了,已經沒辦法将容華給救回來了。
但辛沐仍舊沒有放棄,他倔強地盯着容華,身體不停地顫抖。而後他伸出另一只手,猛地拔出了至真腰間的匕首,打算将傷口給弄到更大。
至真急忙攔住他,大聲道:“辛沐,已經夠了!”
辛沐只是咬着牙,對至真的話充耳不聞,見狀應心遠便也立刻出聲,道:“辛沐,不可!不能讓你也出事!”
辛沐根本不聽他們的話,瞪着有些發紅的眼睛,稍微拔高了音調,道:“讓開!”
至真看着那不停流血的手腕,心中的擔憂更甚,他不管不顧地抱住了辛沐,用力将他給往後拉。
就在至真将要将辛沐給拉開的時候,他突然感覺到了阻擋,一只手正牢牢地抓着辛沐的衣袖。
幾人的目光同時看過去,看見了容華的手。盡管已經蒼白得失去了血色,但力道絲毫不減,他抓着辛沐的衣袖,就像是抓着最後的希望。
應心遠吸了一口涼氣,急忙再次去探容華的鼻息,片刻後,他雙眼放光地道:“有氣息了!或許有救!”
辛沐臉上的神色驟然變了,他雙唇顫抖,道:“當真?”
“我當盡力一試。”應心遠迅速地回答,而後拿出了銀針,再次往容華的身上紮。
而至真則趕緊抓着辛沐的手,對戢康太醫道:“戢康太醫,請先給辛沐将血止住。”
戢康太醫點點頭,立刻便開始了給辛沐包紮傷口。
在這個過程中,容華一直沒有松開辛沐的衣袖,辛沐也一直緊緊盯着容華,很快辛沐的手腕便止住了血,傷口也被包紮好了,而這個時候,應心遠的神色更為嚴峻,他目不轉睛地盯着容華,輕聲道:“都別碰他。”
幾人知道這是到了紮針關鍵的一步,都放輕了呼吸,默不作聲地看着。
只見應心遠拿着一根細長的銀針懸在容華面前,他喉頭顫抖了片刻,深吸一口氣,對着容華的眉心狠狠地紮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