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10卷
車廂頂部的行李架已被占滿,安東月直接把包抱在懷裏。車廂內空調開的很足,不到五分鐘身上的熱氣全然退去,臉上的汗珠恨不得化為固态砸下來。沒坐過高檔火車,反正普通的火車總是這樣。夏天空調開得過分,冬天暖氣開的過盛。本意并不壞,想減輕夏天的酷熱,驅趕冬日的嚴寒。但不知為何總掌控不好。夏天,車廂裏冷的像沒開暖氣的冬天,冬天車廂裏熱的像沒開空調的夏天。總之車廂裏一年四季一季也不少,并且通過耗費一些能源把夏天和冬天調換了一下出場順序。
乘務員姍姍走進車廂,面帶微笑:乘客們,不出意外的話,火車将晚點三十分鐘。她說的潇灑自如,聽不出一絲歉疚,仿佛在宣布一個牛頓級別的客觀真理。說完她又飄進另一車廂去普及真理。乘客們在她走後開始小聲議論。
安東月斜對座的一個男的:如果出意外呢?
男的正對面的另一個男的:那就指不定晚多長時間了。
斜男:如果出現大意外呢?
正男:我經常坐這趟車,知道他愛晚點,大家都不跟它計較。不過以我的經驗,他最多晚兩個小時,不會晚太多。
斜男:沒準咱這回趕上特大意外呢。
正男:對于這趟車,最大的意外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撞車。就憑它這速度,這種可能不用擔心。還有一種是準點到站。兩種意外一個比一個渺茫,你還擔心什麽。
走出車廂,熱氣成團成團的往身上撞,撞完不罷休,繼續擠壓,弄的人又熱又悶。接下來要到汽車站坐汽車往縣城,然後從縣城坐汽車回家。火車站到汽車站距離不到兩公裏,徒步走十幾分鐘就能到。路上有許多賣食品的小販,個個精神萎靡,見行人過來也不吆喝,吃不吃全仗行人自覺。還有許多磕頭碰臉的長途汽車拉客員,通往哪裏的都有。這些人拉客極為熱情,采取貼身服務,往往不及行人反應已被拽到車上。附近居住的老頭老太太最痛恨他們,因為他們給老人出來買煙打醬油造成極大困擾。
有一個拉客的從安東月左側貼過來,身體前傾三十度:小姐,北京走嗎?說着就要幫安東月拿包。
安東月敏捷地身體後傾三十度,兩人身體保持平行,永遠別想延伸出交點:不,我剛從那回來。
汽車票又漲一元,售票員态度十分惡劣,除非對她說“你笑起來真漂亮”,否則別想收到一個笑臉。他們好像在跟每一個人怄氣,從頭到尾繃着臉。如果乘客問他們某地的車去幾號檢票口檢票,他們要麽非常從容地不理你,要麽調動全身肌肉,組織複雜的詞語數落你一頓。唯獨不會簡單地告訴你幾號。
車廂狹小悶熱,座位肮髒污濁。交管部門命令禁止汽車超載,但每輛車都是坐滿站滿才走。路上遇到查車的,乘務員都會微笑勸說站着的乘客蹲下,假裝坐着。乘客們都不願耽誤自己時間,也都樂意暫時委屈一下。好在查車的人從來不進車裏查,這招百試百靈。但有時查車人員會從窗外往裏邊看,于是乘務員給站客的任務加大難度,讓他們不光要假裝坐着還要假裝很舒服。盡管如此,站客們依然完成的很到位。看他們的表情,仿佛被罰紮馬步,然後旁邊不斷給他們講黃色笑話。
汽車行駛一小時二十分,到達縣城車站。從縣城到家的車更簡單,沒長途汽車那麽多繁瑣的程序。乘客可在汽車行駛路線上的任何一個點伸手攔車,上車後再買票。汽車穿梭于各個村鎮,沒有固定站牌。停動靈活。可以停在坡頂,也可以停在窪地,可以停在高粱地旁,也可以停在某只公雞身上。平均每三十分鐘過一趟車,車速柔緩,有助睡眠。
安東月來到汽車的起點也是終點,兩手握着書包的肩帶垂直身前。車站附近散布着各種大小賓館、酒店、超市、門市部、還有數不盡的令人眼花缭亂的無照經營小攤,滿地垃圾污穢,滿口粗話的出租車司機,頭發披到肩部的男子,腦袋锃光瓦亮的女子,頭發染成各種顏色的混混,身上僅穿幾根布條的小姐。還有一些平時找都找不到的公務人員,卻在人們最不願意看到他們的時候忽然從天而降,落在一片剛剛墜地的口水旁邊,手裏拿着一張罰單。
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安東月回頭,身後站着一個很帥氣的男子。
男子:安東月!果然是你!
男子顯得非常興奮。
安東月頭腦中湧出大段回憶,笑逐顏開,但記憶仍不太全面,帶點疑惑:是你?
對方男子抵抗力差,僅一個疑問句便讓他在原來的興奮點上再上一個層次。他幾乎語無倫次:哈哈,我就說我不會認錯嘛,我居然能認出你,你終于記起我來了,你竟然還記得我。
對于安東月來說,在和對方敘舊之前先喊出對方的名字無疑非常重要,這屬于最起碼的禮貌。但她剛才打招呼打的過于冒失。她對此人的記憶雖不全,但印象深刻,而且遺漏掉的那部分并不多。于是她邊聽對方自言自語邊記憶清晰明朗,不料越明朗越揪心,因為最終發現殘缺的那塊記憶正是他的名字。但出于最通俗的禮貌的原因,對方跟你熱情打招呼,你總不能不理人家。況且像此男子這麽心直口快語無倫次的人,三秒鐘聽不到回應沒準就能說出“噢No!Iamsorrytoseethat,youaredeaf!”本來為了防止尴尬,卻弄的更加尴尬。安東月有些不好意思,後悔剛才招呼打的不夠精确,不如直接說“你是?”。
安東月處于騎虎難下的境地,而對方像中了詛咒一般說個不停。安東月想不出別的辦法,直接切入正文,試圖從正文中套出對方的名字。這樣,就必須談一些和名字有關的內容,但同時又不能太明顯且要與對方所談話題保持聯系。驢唇不對馬嘴的談話,不但有失禮儀,還可能被旁人認為是神經病。但兩者的确很難兼顧。如果跟随對方的話題走,很可能知道揮手告別都不知道對方的名字。萬一以後再有機會相見,自己又是在記不起來,恐怕會造成長久的困惑。所以幹脆只顧前者,且主動出擊。
安東月:你還好吧?看樣子混的不錯。
男子:嗨!湊合。反正縣城之內無人敢惹。
安東月開玩笑:公安局的常客吧?
男子:笑話,你去公安局打聽打聽,一提我XXX,誰敢留我。
安東月低頭微笑。心想: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