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8卷
大頭很少慷慨激昂地說話,從城市升華到心死,這已是他人生的一個飛躍。這一飛躍反倒使小璐陷入沉思。大頭說的對,離開如何,簡單的地理隔離而已。只要自己還活着,這顆層砰然動蕩的心怎麽可能停息。若要心死,除非身死。身死并不可怕,但人活在世上并不只為一個人,不只為愛情。活着不算對愛情的不忠貞,死了才背叛了所有人。
大頭繞着酒吧邊緣,無目的地轉圈,頭始終低着,扮演憂郁。細心的客人發現,這個憂郁的男人時不時會擡眼看吧臺邊那個女孩。一旦女孩朝這邊看,他就立刻把頭轉向另一邊,并加一句,請問您還需要點什麽?盡管好幾次,這句話都是對着酒吧的盆景說的。
距離上次那場驚心動魄的談話已過去一星期。大頭從沒想過自己那麽爺們兒,從沒發現自己又那麽深的文化造詣。一星期來,大頭每天晚上都夢到那場對話,尤其是那句城市論。盡管把小璐挽留下來,但他還是不完全放心,怕她還有後續情節,畢竟女人的心思很難捉摸。此時此刻,他不時偷瞄小璐。一來觀察她的情緒,好找機會繼續開導,二來一旦看到她從口袋掏出藥片之類的東西好及時沖過去制止。
小璐還是比較堅強的,自始至終沒有給大頭英雄救美的機會。一邊擦拭吧臺,嘴巴一邊張開閉合。大頭清楚小璐沒有自言自語的習慣,因此,那應該是咋哼小曲。他還知道小璐之所以離開,找這個理由那個理由,感謝這個感謝那個,落實到具體人就是因為安東月。而安東月最近也銷聲匿跡,她又是為了什麽呢?
大頭挺直腰杆,搖頭晃腦踱至吧臺跟前:心情不錯啊,怎麽,不鬼迷心竅了?
小璐白他一眼,道:你專程跑來笑話我的嗎?沒見過這種人,做了壞事還拿自個兒當菩薩。
大頭不慌不惱:也沒見過這種人,受過別人恩惠,不拿人家當好人也就算了,還拿人當呂洞賓。
說完暗中為自己鼓掌,以彼之道還之彼身,自己的功力又精進不少。
小璐滿臉疑惑,一副抛開個人恩怨,專心讨論學術問題的表情:嗯?呂洞賓是個大壞蛋嗎?
大頭正準備向她解釋呂洞賓與一只動物之間的情感糾葛,話沒出口卻迎來那個他以為一去不複返的詞語。
小璐:死大頭。
大頭匆忙擺手:言歸正傳,言歸正傳。
小璐不依不饒,叉着腰,降低語速,調高聲調:死,大,頭!
大頭吓得連忙答應:哎。
小璐:好,言歸正傳。什麽正傳?
大頭:古人不是說過嗎。大概意思是這樣,人如果在一棵樹上吊不死,不要氣餒,多試幾次,總能碰到吊死的那顆。
小璐:哪位古人說過這麽沒水平的話?你到底什麽意思?
大頭:青和哥已心有所屬,但整個酒吧又不是光他一個男人。連亞由于種種原因排除掉,剩下的你完全可以參考嘛。
小璐聽出他的意思,本想再點名,卻突然改變思想,一臉妩媚地笑:好啊,那就你吧。
大頭:真的?
小璐:真的。
大頭:那我們什麽時候開始?
小璐:現在就開始。
大頭興奮地挫着雙手:那今天晚上你搬到我屋還是我搬到你屋?
小璐:你想的美!告訴你,和我交往有一個條件,從今以後和我講話保持三米以上距離。
說完毛巾一甩,頭也不回朝房間走去。
大頭站在原地楞了幾秒鐘,然後突然沖向小璐的房間,探着脖子透過越來越窄的門縫朝裏邊喊:這樣只能得到我的靈魂,并不能得到我的肉體。
沒有比這種狀态再正常的了。小璐重拾乖戾潑辣的小女生本性,表明她留下來的決心。她能流利地講出“死大頭”,并且只要大頭不屈不撓,便能樂此不疲無休止地重複下去。面對大頭的玩笑與惡作劇,依循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原則,使出将計就計套牢再斃的計策。一個人在某個地方,如果情感思維得到充分施展,則暴漏出這個人對這個地方的依賴及強烈的适應。
大頭的面部表情産生細微變化。他想起跟小璐開的那個庸俗至極的玩笑,并得到了應有的結果。這個結果早在意料之中,并由自己一路跟蹤使事情順利結束于此。庸俗的開始,尴尬的結局。這只是一個玩笑,好比預先虛拟出一個自尊,最後使自尊破滅。破滅的只是虛拟出的自尊,沒付出任何成本。很劃算的一個玩笑,本該一笑而過。當“自尊”破滅,在空曠的內心深處,笑聲匆忙路過,臨走卻留下一件東西,看不清是什麽,很模糊,視線裏只有一塊形狀不規則的黑色陰影。
于是大頭無法純粹地笑。他感覺有另一種莫名的情感摻雜進來,與快樂混合在一起。這種混合感覺很難形容,不但無法言傳,連意會都顯得困難。就好像大頭現在的神态,搖着頭淺淺微笑。這種神态一直持續到第七瓶紅酒。酒是大頭預先準備好慶功用的,用來犒勞自己。當然,也預先将“紅酒價格×N”從自己的工資中劃出。因為他知道就算自己不劃,袁青和也會替他劃出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究竟要喝幾瓶。而當事情的結局與預想中并不完全吻合時,這個數字變得愈加模糊。
酒瓶繼續增加,而大頭的表情已不具參考性,此時他已完全失去用表情展現內心狀态的能力。他無法停下來,因為他發現內心深處那塊模糊的陰影正漸漸清晰,仿佛要跳出來做個自我介紹。于是大頭拼命灌酒,似乎想告訴它,你不要說,說我也聽不懂。但他發現,無需它自我介紹,自己已看得真真切切。
酒真是一種好東西。當初第一個釀酒的人也許懂得過量飲酒有害健康的道理,但肯定想不到若幹年後酒的身價竟會漲到如此沒有天理的地步。現代人,高興時喝酒,悲傷時也喝酒,相聚時喝酒,離別時也喝酒,有理由喝酒,沒理由創造理由也要喝,有時候甚至以“找不到喝酒的理由”為理由喝酒。很多廉價酒的配料中寫着主要成分,很多人嗜酒如命,而嗜酒如命的人往往喝的都是廉價酒,否則早餓死沒命了。這些人在喝酒的同時,對“水乃生命之源”的理解大大加深了。
酒還是一種很強大的東西。可以麻痹人的神經,可以壯慫人的膽量,教受傷的人學會回避,暫且忘記悲傷。只是暫且,所謂“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內心情感豐富的人,依賴它那種治标不治本的作用。它會在人開懷暢飲時不經意間攻擊其軟肋,被攻擊的人非但不長教訓,下次還會主動創造不經意的機會,争取由不經意變成經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