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縣圖書館
圖書館的建議顯然于一縣文教大有裨益, 加之有來自老友的相當完善的運轉方案,譚縣令沒多久便在縣衙附近起了個二層小樓, 又召集幾家富戶捐錢捐書, 多少自願。
譚縣令是個頗有能力的官員, 之前集資修路, 去年底也修成了,往來客商行人都得了便利。這會兒又是為了揚縣城文氣, 說不定他們家也能出個舉人老爺呢?
衆人議論之時,趙崇因提早得了顧玉成的消息,當場捐出一千二百兩, 獲得了承印歷年院試題目和優秀試卷的資格。
有他帶動,其他人也不好出的太少, 你一百我二百的又湊了一千兩。
這可比預期超出太多了, 譚縣令心頭暗喜,好生款待一番,給每家都發了帖子, 邀請他們下月十五參加圖書館落成剪彩儀式。
衆人雖不知什麽是剪彩儀式, 也不好拂了縣令的邀約,到了日子便整饬一新, 過來捧場。
這一來才發現, 真是不白來!
除了他們幾個捐了銀錢的,全縣有頭有臉的人家幾乎都來了,連長松、篤實、忘憂三家學堂的夫子和學生,也呼啦啦來了一大群, 加上圍觀的鄉民,少說也有上千人,都聚集在這裏,衙差手持威風棍,來回穿梭維持秩序。
巳時正的時候,鼓聲響起,譚縣令登上二樓,聲音清朗地誦讀文章,把圖書館的來歷和用處介紹一遍,又特意誇了捐銀子的幾家。
幾人沐浴在圍觀百姓贊揚羨慕的目光中,頗覺臉上有光,被侍女領着上臺後,互相道了好,就面帶笑容地站在長長的紅綢前,一人一把小剪刀,咔嚓一聲将其剪斷。
紅綢落下的瞬間,“清平圖書館”的牌匾也露出真容,五個大字筋骨舒展,正是顧儀的手跡。
敞開的大門和窗戶裏,能看到裏面是成排的書架,整整齊齊排列着各色書籍。
這麽多書,都能免費看!
還能抄了帶走!
人群瞬間激動起來。
這時代的許多百姓,可能終其一生都看不到摸不着一本書,現在見到這麽多書擺在眼前,又聽說能免費借閱,當即呼啦啦鼓起掌來,還有叫好喊“譚青天”的。
和不識字的普通百姓比起來,讀書人更清楚這一樓書的意義。
他們有的人家中富裕,藏書頗多,但都是給自家子弟看的,輕易不外借。同樣的,也很難借到其他家的藏書。大家都是互相防備,小心傳閱自家的書。
現在,居然有這麽多書可以免費看,還有譚縣令和清泉居士珍藏的孤本典籍……天上掉餡餅也不過如此啊!
家有藏書的尚且如此,那沒有藏書的更是激動,已經互相約着去抄寫不同的書了。這樣他們能一下看到好幾本,不過出些紙筆和時間,比買書劃算得多!
譚縣令高居二樓,眼看着衆人神色,耳聽得八方聲音,都是贊譽褒獎,一時間面子裏子俱全,滿意地捋了捋胡子。
“你這個學生,年年輕輕卻辦事老練,将來若能科場得中,主政一方,想必也是個能臣啊!”譚縣令道。
真說起來,那顧家少爺的法子不算多稀奇,但他出身貧寒,沒有家族培養熏陶,又未曾得到高人指點,就能想出這麽完滿的辦法,把縣衙借出去的人安排得井井有條,令圖書館如期開張,其胸襟和能力都不是常人能有的。
“那是自然。我觀他進步神速又肯下苦功,文章火候已到,來年必是能中的。”顧儀得意地道。
顧玉成堅稱只是出了個主意,沒有大功,不肯出風頭。他這做老師的,就替他把誇獎收下罷!
沒出錢的人滿意,出了錢的人也很滿意。
譚縣令給他們立了個碑!
就在這清平圖書館的正堂裏,由清泉居士作文以己之。白石碑正面是顧先生堪稱傳世好文的文章,背面就列着他們的大名,清清楚楚地寫着何人捐了多少,供人瞻仰。
這是多大的榮耀!
一時間縣衙赴宴的人都後悔捐得少了,只有趙平被圍在中間,笑呵呵地跟人客氣:“哪裏哪裏,都是為老父母大人分憂罷了。”
同行們都道他是假謙虛,紛紛打趣,殊不知他是真的心情複雜。
他根本不知道趙崇捐了那麽多銀子!
這個大兒子,自從出息了,膽子也是越來越大,一聲招呼不打,就出了一千多兩銀子,只跟他說是出了錢拿下賣題目的标,今天請他看個熱鬧。
直到看見這碑文,趙平才知道兒子捐了一千二百兩銀子,比綢緞莊一整年的利潤還多,心髒都差點停跳。
好在他多年經商又好面子,還是穩住了場面,假裝都是自己授意,硬撐着收下一波波“虎父無犬子”的贊美,笑得嘴角發僵。
前陣子他夫人查出興隆酒樓偷秘方的下人跟吳姨娘有關,當即發落了一批人,連吳姨娘都趕到莊子上禁閉一年。他理虧在先,現在都不敢回家關起門教訓兒子了。
唉,真是夫綱不振啊。
趙平這般想着,兩只眼把那碑文看了又看,恨不得拓印一份帶走。
同一時間,也有人使勁兒盯着碑文,恨不得灼出個洞來。
正是顧明祖。
他是跟着夫子來的,見到今日盛況,心情激蕩之下,還和同窗在外面約着要作詩賦文,共記盛世。
本要進來看看書,不經意瞥到了捐款的碑文。
他對黃白俗物不感興趣,本不欲細觀,誰知粗粗一掃之下,竟看到個熟悉的名字。
顧明祖心頭大驚,湊過去看了好幾遍,眼睛都揉花了,才确認“顧玉成”這個名字後面,真的刻了清清楚楚的“五十兩”三個字。
顧玉成,五十兩!
一個分家才得了八兩銀子的窮小子,帶着一家婦孺,居然能捐出五十兩善銀!
那他至少得有一百兩家底!
顧明祖懷着滿腔驚駭,盡量不着痕跡地跟人打聽,很快知道這是清泉居士的徒弟,不是重名的其他人,心中頓時打翻了五味瓶。
他成親的時候,顧玉成已經拜了清泉居士為師,哪怕他堅持定了興隆酒樓的席面,也沒能“幫”到對方。
後來顧玉成深居簡出,從不參加任何讀書人的活動,就跟消失了一樣。又有京師有親戚的同窗傳出消息,說是顧儀的徒弟沒一個科場得意的,甚至有對頭背後送他外號“春秋煞”,意思是拜了他為師的,秋闱春闱都考不中。
顧明祖也就慢慢淡下了争強好勝的心,專心讀書備考。
誰知今天一見,竟是這般情形。
顧玉成,五十兩……顧明祖把這兩個詞兒翻來覆去地嚼了無數遍,慢慢露出笑容。
他最近過得坎坷,就送顧玉成一份大禮吧。
溪口村
呂老太太正坐在自家院子裏,手持菜刀,将案板剁得砰砰響。
更響的是她的嗓門,一句接一句,半天都不待歇口氣的,誰站在跟前都得被罵得灰頭土臉。
奈何大兒媳周氏在顧家待了二十年,是個見過場面的,又有秀才兒子傍身,硬是躺在屋裏不冒頭,跟顧明珠倆人一起嗑瓜子,權當看戲,抽空還出來燒了一鍋水。
新媳婦陳氏吧,又是呂老太太看過眼兒親自定下的,也不是一般人,這會兒正捂着肚子掉眼淚,懷疑是肚裏的兒子折騰。把顧大富心疼的,草草安慰老娘幾句,就回屋裏心肝寶貝地哄着了。
是以現在,只有顧大山這個老實巴交的大兒子,紅着臉淌着汗,結結巴巴地勸呂老太太消消火:“你是老人了,快放下菜刀吧,當心這麽大脾氣傷了身子。”
最重要的是關起門小點聲兒,再這樣下去,全家都得丢人。
呂老太太眼睛一橫,菜刀剁得更猛了,嘴裏嚎道:“虧你還知道我老了!虧你知道老娘身子虛!就這還讓你媳婦往縣城跑?是想扔了我老婆子吧!”
“我的命咋就這麽苦哇!生兒子不孝,娶媳婦不賢,老了死了都沒人埋啊!”
呂老太太又開始了一長篇控訴,顧大山實在頂不住,關上門跑回了屋。
罷了罷了,他管不了老娘,先躲一躲吧!
“你還知道回來呀?”周氏吐出個瓜子皮,打發顧明珠去隔壁小房間待着,就揪住顧大山的耳朵開始擰,“都怪你,現在好了,咱們誰都走不了,還得吃老太太埋怨!”
自打過了年,顧家院子裏就上午一大吵,下午一小吵,還上演過兩次全武行,沒一刻清淨的。
原因也簡單,一是為了錢,二是為了人。
按周氏的想法,現在已經分了家,小叔子又成了親,就該各吃各的,反正新媳婦口味刁,也吃不到一個鍋裏。
呂老太太不同意。
她非但跳着腳罵了周氏一頓,還撺掇顧大山管教媳婦。
都住在一個院子裏,有點風吹草動的瞞不住人,周氏當時就火了,摔盆砸碗一番之後,她不做飯了!
老太太你不是說一起吃嗎?那你做啊!你洗刷啊!
反正她不做了!
都說多年媳婦熬成婆,呂老太太自打娶了媳婦,已經許多年沒做過家事了,日常不過是喂個雞掃個地,幹點輕省活計。現在重新做飯,那不是讓人笑話嗎?
她也不做。
陳氏一看這陣勢,帶着顧大富回娘家了。
呂老太太和大房僵持數日,終是舍不得銀子和小兒子,開了廚房門,過起三家人分開吃飯的日子,只她還要幫着三房洗涮,每日裏累得直不起腰來。
就這樣湊合過了一陣兒,到開春又不行了。
因為地裏忙得很,加上收回了二房的地,又沒了顧大河跟王婉貞,十畝地靠在顧大山一人身上,鐵打的漢子也撐不住。偏偏顧大富偷懶耍滑,出工不出力,把顧大山累得瘦了一圈。
周氏一心疼,就跟顧大山提出把地租出去,全家搬到縣城投奔顧明祖。說不定還能靠着親家老爺的鋪子做點買賣,比土裏刨食強。
名祖捎了信兒,說是媳婦都聽他的,能讓他們落腳。
顧大山心動了,甚至連周氏悄悄打包東西直接生米煮成熟飯的法子都同意了。
但他本就木讷,一不小心被呂老太太套了話。
得知大房的打算後,老太太什麽也沒說,直接跑到縣城找上馬家,說需要大房在村裏給她養老,就不讓他們去縣城了。以後公婆老了再跟名祖住。
馬家太太本就不願意女兒受公婆轄制,當即同意,大包小包的把呂老太太送回了村,直誇周氏兩口子孝順。
周氏算盤落空,這會兒又被呂老太太罵了半天,簡直想把顧大山的耳朵擰下來:“就你能!看看三弟妹過得什麽日子?看看我過得什麽日子?你咋這麽能啊你!”
顧大山讷讷地賠不是,周氏這才放開他,小聲道:“名祖叫我進城一趟,說是有好事兒,這次你可別再漏風了。”
“你那侄子是個有本事的,說不定以後就靠他養老太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