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借力打力
顧玉成沒來過縣衙,本以為要等一會兒才能見到縣令,未曾想直接就被帶到了花園。
花園裏還有烏泱泱的一群人,朝着他們行注目禮。
顧玉成抿了抿唇,和趙崇一起向縣令見禮,随後就站到一旁安靜候着。
“魁梧有力,真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啊!”譚縣令拍拍趙崇的肩膀,面露贊許。
趙家在清平縣頗有地位,譚縣令也見過趙老爺兩次。趙老爺單名一個“平”字,雖生得瘦弱了點,蝗災時也捐了米糧,是個大方人。
這會兒一看趙崇和其父肖似的五官,遠超其父的體格,順口就誇了一句。
趙崇受寵若驚,大聲道:“大人謬贊了!您愛民如子,為寧安鎮的災情夜不能寐!小子前來,正是要為大人分憂解難!”
他也沒來過縣衙,猛地見了這麽多人,手心都是汗,進門時差點順拐。
幸好來之前跟顧兄弟一起對了對詞兒,緊張之餘還能想起一半,勉強答上了譚縣令的話。
“你有什麽辦法?且說來聽聽。” 譚縣令捋了捋胡子,命趙崇詳細說說并演示一遍。
這下趙崇就不慌了,拉過顧玉成,道:“大人明鑒,這黃豆變豆花的方子是顧兄弟琢磨出來的,我家酒樓只是買了方子又加以改進。要說這辦法,還是我顧兄弟最清楚,還請大人讓他上前演示。”
他只在最開始新鮮了兩天,實則怎麽煮豆漿怎麽點豆花都不是特別清楚,就不搶顧兄弟的功勞了。
反正全縣城的人都去興隆酒樓買豆漿豆花,這獻策的功勞,還是牢靠的。
而且顧兄弟家境貧寒,要能在縣令大人面前露臉,以後支撐門戶也更有倚仗。
趙崇的心思并不如何深,譚縣令一看便知,心中暗自贊許,又見顧玉成雖穿得一般,但人瘦瘦高高的,五官俊秀眸光沉靜,對着父母官和滿園陌生人也鎮靜自若,更是添了兩分滿意,命他細細說來。
顧玉成拱了拱手,道:“這法子說來簡單,将黃豆在清水裏泡一夜,脹大後和着水一起磨,就能磨出生豆漿。大人請看,這便是泡好的黃豆和剛磨出的豆漿。”
既決定來獻方子,就要獻得明明白白。來之前他就堅持從興隆酒樓帶了全套家當和半成品,要不是石磨太重不好搬,還能讓縣令親手轉兩圈試試,來個眼見為實。
木桶裏是膨脹的黃豆和雪白中帶着豆腥氣的濃漿,令人一看便知。
顧玉成如法炮制,又用剩餘幾個桶的東西講解展示了怎麽煮熟豆漿和點豆花,末了道:“一斤黃豆可出三斤豆花不止,若推廣開來,必能讓更多人填飽肚子,度過災年。”
看着顫巍巍的豆花逐漸成型,想到黃豆的價格,譚縣令面露笑意,贊道:“好,好!此法甚善。”又命差役給在場的人都盛一小碗豆花嘗嘗。
這趙崇和顧玉成二人,不但帶了黃豆和豆漿,現場點了一大桶豆花,還帶了兩盆蘸料,分別是鹹肉沫和腌菜,跟往日從興隆酒樓買豆花時上面的蘸料一模一樣。
這般細致周到,又講得明明白白,可見确實是誠心獻方的坦蕩之人。
譚縣令滿意地捋了捋胡子,又請顧儀先品嘗:“這現做的仿佛滋味更好些。”
顧儀也不推辭,嘗了一口道:“此物入口軟滑,滋味鮮美,倒比一般粥飯更勝。”
酒樓的桶挺大,衆人都分了一小碗,一時間滿園都是豆花香氣。
一群人分散開來,或站或坐,慢慢品嘗,間或交談誇贊,氣氛頗為融洽。
顧玉成和趙崇對視一眼,都松了口氣。
趙崇更是心緒起伏,暗道顧兄弟确是他的貴人。因為在顧玉成說出要把方子獻出去的瞬間,他其實并不願意,但顧玉成很快說服了他。
“這方子是大哥十兩銀子買來的,敢問現在有沒有賺回本兒?”
趙崇心說何止回本兒,幾十倍的銀子都賺回來了。
“現在這方子,大哥可還保得住?”
家生子裏面都出了賊,洩密不過早晚之間,假如父親真的擡了平妻,怕是興隆酒樓都難保住。
趙崇被帶着這般一想,頓覺送出方子不過爾爾,絲毫不值得心疼,于是痛快從酒樓裏搬了夥計和一應家什,浩浩蕩蕩往縣衙而去。
來之前心頭火熱,見了縣令才有些慌,幸好結果不錯,哪怕沒有獎勵,也不至于惹惱縣令大人。
就是不曉得父親知道後,會不會惱怒他自作主張……
顧玉成不知道趙崇的想法,假如知道,一定會告訴他,現在想什麽都晚了。
他故意弄出這麽大陣仗,揭了榜帶着一堆東西往縣衙去,就是要告訴所有人,豆花方子是他們獻出去的。
半路碰巧遇見李年出來買東西,顧玉成直接給了他半貫銅錢,讓他轉告李斷腸今天把這事兒宣揚出去。
甭管偷漿水的小賊是哪一方的人,都要被打個措手不及,什麽也來不及做。
譚縣令鐘意這方子也好,不中意也罷,處心積慮竊取方子的人,都将吃不到一口紅利。
如果此事真的和趙家內鬥有關,趙老爺怕是已經暴跳如雷了。
顧玉成微微垂眸,掩住嘴角一點殘酷的笑意。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就必須還擊!
即使沒有足夠的力量,也要借力打力,給藏在暗處的對手一個教訓,至少能防止對方得寸進尺。
現在人事已盡,且聽天命吧。
顧玉成默默想着,忽聽得身旁一個聲音道:“這黃豆粗鄙之物,沒想到能有這般滋味,怪不得趙家大肆收購黃豆,真是一本萬利啊。”
聞聲看去,發現是個不認識的學子,瘦長臉,穿着秀才衫,衣領繡着松紋。
莫非是長松學堂的人?顧玉成眉頭微皺,道:“此言差矣,興隆酒樓每日裏只需黃豆一百多斤,不曾大肆收購。至于一本萬利,諸位方才也看到了,這豆子要磨要煮,既費人力又費柴火,怎麽可能一本萬利?不過是薄利多銷罷了。”
趙崇大聲道:“顧兄弟說得對!”
瘦長臉動了動唇沒說出什麽,悄然敗退。他對這黃白之事實在不熟悉!
一陣濃郁的檀香味兒飄來,瘦長臉身後穿着同樣衣衫的人湊過來,故作疑惑:“如此妙方,怎的不見早獻出來?”
顧玉成瞟了眼這人嘴邊的白色豆花,平靜道:“大約是寧安鎮并沒有遭遇蝗災,不需要興隆酒樓拿出安身立命的方子吧。反倒是這位兄臺,不知可為寧安出錢出力?”
趙崇跟着看過來,目光炯炯,似要在人臉上穿個洞。
豆花嘴臉上一紅,退後半步,哼哼着“不過商人爾”往後退去。
這倆人你退我退的,就看到了藏在樹後的顧明祖,看他并沒吃豆花,便委婉邀他一同“品鑒”。
顧明祖:“……”
別人不知道,顧明祖卻很清楚兩個同窗為什麽發難。概因差役來通報的時候,譚縣令和顧儀正好評價到他們長松學堂的詩作,還點評了他兩句,馬上就到這兩人的詩作。
眼看露臉在即,卻被活生生打斷,兩個同窗哪裏咽的下這口氣?
幹脆趁着現在無人注意,暗中挑釁,一旦把人問住,正可喧嚷開來,讓趙崇二人丢個大臉。
沒想到顧玉成這般巧舌如簧,不知道他看見自己了沒有……
顧明祖眼神飄忽游移,然而還沒等他想好說辭,顧玉成竟把頭扭過去跟着個差役走了!
顧明祖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臉色扭曲,連借口身體不适不能吃豆花都忘了說,只想端起顧家長孫的名頭把顧玉成暴打一頓。
兩個同窗不知他的苦衷,還以為他臨戰怯戰故作大度,不肯與他們一起發難那商人,雙雙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轉頭去找其他同窗。
顧明祖:他現在真覺得有點不适了……
另一邊,顧玉成已跟着差役來到譚縣令面前,垂手而立,思索着縣令喚他所謂何事。
莫非是這豆花不合口味?還是要現場獎勵?
說起來,譚縣令着實生了一副清官的臉,清清瘦瘦的。這會兒他打量着顧玉成,也不顯官威,反而相當和藹:“你且說說,是如何想到了這黃豆磨豆花的法子?”
顧玉成放下心來,恭敬答道:“回大人,小子家中貧寒,又有一幼妹,為了讓她吃點軟滑食物,才琢磨出了這法子。”
譚縣令又問道,“可曾讀過書?”
“在鎮上陸家學堂讀過幾年,四書五經都有學。”顧玉成聲音略低,“今年父親不幸過世,便退學回家了。”
譚縣令旁邊那寬袍大袖的文士忽然開口:“我看你行事頗有章法,想來讀書也不差,就此棄學,豈不可惜?”
顧玉成道:“小子只是退學,并非棄學。待能支撐門戶養活家人後,還要再讀書的。讀書使人明理,縱使不能考取功名為官一方,多讀讀也是好的。”
“說得好!”譚縣令贊了句,又對顧儀道,“你二人都姓顧,雖無親緣,這好讀書的品性倒是一致。”
顧儀年輕時也曾浪蕩過一段時日,飽受非議,後考中進士才一舉翻身,現下見顧玉成年紀雖小,但進退有度,胸有丘壑,不禁起了考校之心,自己說一句,命他接上下句。
顧玉成心頭一緊,極力淡定下來,全神貫注地聽着,不敢有一絲疏漏。
好在陸夫子學問雖不如何精深,但經義非常老練,原身跟着背了許多書,他又每日裏溫習背誦,一天也沒落下,竟是順順當當答了出來。
顧儀越問越偏,很快就發現這少年功底紮實,但不夠廣博,書裏的內容信手拈來,雜書就遠遠不足了。他游歷四方,知道這是偏遠地區學子的通病,沒有好書好老師,學得再刻苦,也往往止步于秀才舉人,很難再進一步。
稀奇的是這少年見識并不偏狹,反而頗有胸襟,偶然問到某句作何理解,也能言之有物地答出一二。
顧儀心中好奇,又問兩句後忽然道:“蝗從西南至寧安,為禍難止,可吃否?”
顧玉成正答得認真,脫口而出:“自然吃得。”
此言一出,周邊幾人都安靜下來,齊刷刷看向顧玉成。
顧儀将袖子一拂,冷聲道:“佛家有言,前世因,今世果,三世因果,循環不失。你惹怒蝗神,不怕果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