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兩面夾擊
趙崇不在。
顧玉成略一思量,交待賈老三盯着點小廚房,就出了興隆酒樓,匆匆朝趙家大宅跑去。
今天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一來酒樓裏幹活的都是趙家家生子,一時半會兒很難查問,二來則是一個人偷漿水沒用,頂天就用個石磨自家做着吃,沒必要冒這麽大風險。
冒險偷竊還能偷得這麽小心,恐怕是和其他酒樓有了勾當,要不就是有人盯上了興隆酒樓,許以重利要這秘方。
不管哪一種,都不是他能兜攬住的,還是要盡快找到趙崇。
顧玉成飛快跑了一刻鐘,就不得不氣喘籲籲地改成快步走。
他近來每日堅持鍛煉,覺得體力見長,沒想到還是這麽弱,看來以後要加上跑步這項,多練練。
顧玉成一邊雜七雜八地想着,一邊繞過小巷往前走。他對清平縣的路不怎麽熟,平常都盡量避免走小巷抄近道,恐一不留神迷了路。
然而在快到趙家宅子的時候,斜次裏忽的竄出個人影,一把薅住顧玉成,拉着他就往旁邊的小巷去。
顧玉成張口就要呼救,聽到一聲熟悉的“是我”才松口氣,站定後拍了拍身上,無奈地道:“好端端的,大哥這是要做甚?”
先前在酒樓做賊,現在是要在路邊當匪?
“我,我……”趙崇臉色發白,眼神也透着少見的茫然,到嘴邊的話梗了好一會兒,才艱澀地吐出來,“我爹要擡平妻。”
顧玉成:“?”
“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麽好藏着掖着的。”趙崇使勁兒閉了閉眼,低聲道,“我爹素來和我娘感情一般,寵愛家中姨娘,萬萬沒想到,我舅舅不過剛降了職,他就要把姨娘擡成平妻,還要開宗祠。”
這是要過了明路,把家業留給二弟了。
然而這還不是對趙崇打擊最大的。他最傷心的,就是自己父親怎麽是這種人!
往日裏不管厲夫人怎麽叮囑教訓,趙崇都始終堅信他爹只是有些好色,又被吳姨娘糊了心竅,大是大非上還是站在他們正房嫡子一頭的。
畢竟不管吳姨娘和二弟怎麽鬧騰,這麽多年爹也維持着母親正妻的體面,他在家中一應使用,也比二弟好上許多。
可以說整個趙家,趙崇才是最信賴最仰慕趙老爺的人。
結果舅舅在邊關小有失誤被降了職,消息剛傳來,親爹就要抛棄他們母子二人!
對厲夫人來說,最恨的是偌大家業要擦肩而過,但對趙崇來說,這種父親形象崩塌的痛苦,甚至遠超要被庶弟壓一頭的恐懼。
此刻厲夫人已經在府中和趙老爺大吵一架,罵他忘恩負義不是人,直言要是敢擡平妻她就撞死在祠堂裏,反正不跟賤婦相提并論。
趙老爺則痛斥厲夫人不賢不孝,嫉妒成性,連他最優秀的兒子都容不下,分明是想讓趙崇敗了家業才好。
趙崇被兩面夾擊,茫茫然之下甩開小厮獨自跑了出來,恰巧撞見顧玉成,腦子一熱就薅住他倒了通苦水。
顧玉成:“……這是不是前兩日的消息?”
趙崇一驚:“你怎麽知道?就是前日夜裏傳來的。”
怪不得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在這時候……顧玉成嘆了口氣道:“大哥,事到如今,我也就有話直說了。我今日跑過來找你,就是發現後院點豆花的漿水被人偷了些,特來找你拿個主意。我怕打草驚蛇,還沒有聲張。”
趙崇本就發白的臉色頓時更白了。
剛他其實漏了點兒沒說,他那老爹,給他二弟也盤了個酒樓……
趙崇心裏一時間五味雜陳,越想越覺不是個滋味兒。等他說完,連顧玉成也沉默了。
看來不止厲夫人手腕了得,這趙老爺也是不遑多讓啊。
他本是過來請趙崇拿主意的,結果趙崇突遭打擊六神無主,也說不出什麽,倆人便結伴在大街上溜達,慢慢往興隆酒樓走去,不知不覺就走到了街口。
顧玉成忽然眼前一亮:“我有辦法了!”
事到如今,這方子無論如何是留不住了,與其如此,不如拿出來搏一搏,盡量換取更大的利益。
甭管怎樣,也比坐以待斃強。
府衙花園裏,縣令譚思德正和幾個學堂的夫子說話,面前清茶袅袅,點心精致。
下首的學子們就沒這麽悠閑了,他們分別來自長松、篤實和忘憂三個學堂,有童生也有秀才,都是各自學堂裏的佼佼者。三家學堂在清平縣不分上下,夫子們之間互相別苗頭,學子們也常常一言不合就“以文會友”。
适才譚縣令命他們以這次寧安鎮的蝗災為題,作詩也可,作文亦可,務必暢所欲言。這會兒每個人都繃足了勁兒冥思苦想,希望能拔得頭籌。
譚縣令已到知天命的年紀,此刻捋着胡子看年輕人奮筆疾書,整個人都透着股平和的氣息。
他本不想舉辦什麽詩會,他自己就是進士及第,又在國子監養望多年,當了祭酒,才學不敢和顧儀相比,也是遠超一般人的。清平縣這麽個偏遠小縣城,連正經進士都沒有,哪裏有什麽詩文入得了他眼?
只是當今天子重視僧道一日勝過一日,從今年開始,居然要求各地官員每隔三日上交一篇文章,偏還沒個定性,今日頌佛,明日贊道的,直把譚縣令寫得叫苦不疊。
他就是因為在奏章中勸誡天子不要沉迷僧道才被貶出京當縣令的,現在鎮日裏寫這些阿堵文章,本就不多的頭發更是稀疏,這才聽了顧儀的建議辦詩會,好歹洗洗眼睛。
只希望這批學子,不要讓他失望才好。
短香燃盡的時候,在場二十幾個學子都放下筆,将自己的詩文交給府中差役,任其挂到事先準備的彩繩上,供人閱覽。
這法子還是縣令大人提出的,在花園裏擇了兩棵樹,中間拴上彩色細繩,恰好能将所有人的詩作都挂出來。這種詩會也不糊名,每個人都能看到其他人寫的內容,最是有助于學子切磋,評判起來也不失公允。
“來來來,随我一道看看本縣學子的佳平。”譚縣令招呼姍姍來遲的顧儀,親自引他上前。
一看清泉居士真的來了,長松學堂的陳夫子率先上前問好:“久聞清泉居士大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陳兄此言差矣,當是百聞不如一見啊!” 忘憂學堂的劉夫子道,“居士風采,真如琉璃玉樹,使人見之忘憂。”
篤時學堂的張夫子暗罵兩人馬屁精,嘴上也不落人後,盛情邀請顧儀先看篤實學堂的學子作品,“這幾個生員素來仰慕顧大家,不如就以拙作抛磚引玉,呵呵呵。”
陳夫子和劉夫子相視一笑,一左一右夾着顧儀往另一邊走去。
張夫子:“……”
顧儀被簇擁在中間,和譚縣令走在一起,寬袍大袖,一派風流名士氣度。
他假做沒看見三家夫子的交鋒,笑吟吟看起了學子的詩文,不時點評兩句。
因時間不長,沒有學生作文,全是作詩,看起來也快。顧儀沒一會兒就看了一多半,和譚縣令對視一眼,心中都覺得不甚滿意。
這些詩作裏,有的憫農,感慨農戶一年辛苦化為烏有,有的怒蝗,痛斥蝗蟲非人哉,更多的是贊揚譚縣令愛民如子,寧安鎮也必能安寧。雖辭藻或華麗或清新,中心主旨卻無甚意趣,也不知是向來如此,還是到了縣令的詩會上緊張拘束。
正慢悠悠點評着,忽有一差役進來通報:“有人揭了榜,自稱有辦法緩解寧安鎮災情,請老大人定奪!”
譚縣令捋了捋:“可有說是什麽辦法?”
那差役道:“來人是縣裏興隆酒樓的東家趙崇及其好友顧玉成,自稱有辦法将黃豆做成美食,非常飽腹。”
原來是賣豆花的那家,如此說來,他們酒樓的豆漿豆花豈不都是黃豆做的?若果真如此,那确是良方。黃豆耐旱好種,寧安鎮也是種着不少當粗糧的。
譚縣令想到豆花的美味,心頭一喜:“既然如此,就請他們進來吧。”
差役領命而去。
譚縣令又對顧儀等人道:“今日恰逢詩會,諸位就一起看看這辦法是否可行。待将來考中做官,也要記得腳踏實地,一心為民。”
衆人齊齊躬身:“謹記老父母教誨。”
這禮儀是夫子們特意教過的,做起來也行雲流水,當中卻有一個學子微微低頭,掩飾震驚的神情。
正是顧明祖。
他在長松學堂時間不長,這次卻憑着作詩的才華被選中參加詩會,剛還得了清泉居士兩句點評,正是春風得意被人羨慕的時候,沒想到居然聽到了顧玉成的名字。
還是來給寧安鎮獻計獻策的。
顧明祖一時間腦子轉得飛快,無數念頭紛至沓來。顧玉成不是當差嗎怎麽成了東家的好友?他為什麽今天過來,是知道有詩會特意趕來,還是想當着縣令的面給他難堪?
雖然二房分家時吃了點虧,但他當時不在家,根本怪不到他頭上。又或者,顧玉成是想跟他拉關系?畢竟他是秀才了,而顧玉成只能去酒樓幹活,連木匠都比不上……
要是顧玉成當衆攀扯他可怎麽辦?
顧明祖正自擔憂,有同窗看出他臉色不對,悄悄扯了扯他袖子,低聲道:“顧兄可是身體不适?”
“有點腹痛,不礙事。”顧明祖搖搖頭,趁機往後退去。
同窗以為他怕在譚縣令面前失儀,幹脆跟他換了位置,将顧明祖掩到長松書院的學子堆裏。
恰在此時,揭榜而來的兩人帶着夥計和一堆東西,跟在差役後面,從拱門處緩緩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韭菜豬肉餃”的營養液x10和“aisling”的營養液x2~
美滋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