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皇帝到行宮度假,朝臣也得跟着,說來寒酸,這行宮并不大,住不開太多人,能住在裏頭的人都是有數的。
地方小交集就多,伴架的衆位大人都有幸得見陛下與秦王的相處之道。
同吃同住,毫無君臣之分。
随行伴架的都是衆臣,十分有眼色,看在眼裏卻不會多言。
行宮依山而建,确實比在宮中要涼快不少,這裏還有個“水簾洞”。
宣和來之前倒是不知道還有個驚喜等着他。
他在府上的時候,夏日裏成天一個人呆在小院裏納涼,宮中的建築規整大氣,絕對不可能建出這樣一間院落,行宮之中倒是沒有限制了。
正中央的院落自然是皇帝居住,謝淳叫将不遠處的小院改作了“水簾洞”的樣子,又另在湖上建了水榭。
謝淳不是耽于享樂之人,卻也不會刻意找罪受,況且宣和在,他總想離他近些,日間多數時候便在水榭裏呆着。
至于晚間就寝是不在這的,水榭裏畢竟水汽重,納涼好,卻不宜居。
這水榭不大,攏共就三件屋子,一間正堂一間書房一間卧室,宣和總愛在離午睡,謝淳便在書房裏翻看送上來的折子,偶爾召見朝臣。
這屋子幾乎是建在水上的,又有水車将水送上屋頂去暑,因而十分涼爽,受召的大臣們也樂于在這多呆上一會兒。
洪閣老今日便走得晚了些,果然遇上了來午休的秦王。
宣和早上早起游泳去了,許久不曾花這麽多的力氣,十分疲憊,午睡時間便比平日久一些,醒來已經傍晚。
晚膳已經備下,謝淳見他醒了才叫人擺上。
宣和剛睡醒還有些困乏,沒什麽胃口,謝淳見他如此,叫人撤了席,帶他出去走走。
出了行宮,入目就是連片的田地,正是太陽落山之際,晚霞鋪了半邊天空,遠處炊煙袅袅,剛收割過的麥田上,年紀不大的孩子們提着籃子在地上尋找着什麽。
宣和原以為他們是在撿麥穗,走近了才知道他們是在捉蝗蟲。
蝗蟲就是螞蚱,這玩意個頭雖然大,但數量少的時候還算溫順,聚集到一定程度就跟發瘋一樣,顏色變了不說,脾氣也便得格外狂躁,學會飛行,成群結隊輾轉遷徙,飛到哪吃到哪,吃完就換下一處。
若是在荒野之中還好些,若是飛到農田,多半就要顆粒無收。
如今正是麥子收割的時節,原本是還要再過上幾日的,但因為蝗蟲有成群的趨勢,農官便做主提前收了,索性今年這天氣,日日驕陽當空,什麽時候收都行。
宣和招了個孩子詢問,捉蝗蟲做什麽。
這孩子見了兩位貴人也不虛,手中挎着與身形極不協調的大籃子板板正正地作答:“喂雞鴨。”
宣和覺得這孩子有點意思,摸了摸他的腦袋。他手上沒帶什麽哄孩子的玩意兒,便将随身的香囊摘下來送了出去。
山上蟲蟻多,這香囊是驅蟲的,不論是香囊本身還是裏頭的藥材都價值不菲,即便是拿回去當了也值不少錢。
回了行宮宣和就叫人做了幾張網給莊戶們送去,謝淳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只是猜測與蝗蟲有關。
蝗蟲喜幹,若是災情持續,明年只怕是更多,本就收成不好,一旦成了蝗災,後果不堪設想。
這東西到了天冷的時候自然就會消失,但要杜絕卻十分艱難。
若真成了氣候大範圍的肆虐,又流竄作案,防不勝防。
宣和确實是為了蝗蟲。
這廂叫人送了網兜去捉蟲,那邊摘星樓就來收蟲。
幾日之後摘星樓就多了一桌面席,叫飛蝗騰達。
一共九道菜,主料全是蝗蟲,基本離不開炒炸煎烤,但味道各有不同,加上不同的擺盤,湊出了九道菜。
菜單是秦王親筆寫的,就沖着秦王二字便有不少人願意試試,說不定就叫王爺記住了呢?
至于吃蟲子……眼睛一閉的事兒,摘星樓總不至于賣不能吃的菜。
這一試,還真有些意外,好像……還挺好吃的?
香香脆脆,一口接一口,還有些停不下來。
做這蝗蟲宴有些費油,還有些費調料,尋常百姓家裏做有些不現實,摘星樓就不一樣了。
宣和也不藏着掖着,叫摘星樓的大廚們研究好了吃法之後就将菜譜公開了,沒幾天京中做蝗蟲宴的酒樓就越來越多了。
饒是謝淳早有準備也沒想到宣和打的是這個主意。
他看着從摘星樓拿回來幾碟子菜,最終還是放下了筷子:“阿和真是,叫人驚喜。”
宣和挑眉:“這玩意要趁熱吃。”
他看出了謝淳方才的猶疑,便故意湊到他眼前,笑盈盈的:“七哥吃麽?我去給你做。”
他這樣說是有些看好戲的意味,給謝淳一個機會,嘗嘗他的手藝,代價就是吃蟲子。
他沒想到謝淳一絲猶豫也無,當即便說好。
這下輪到宣和為難了,他是真的不會啊。
別的東西也就罷了,這畢竟是蟲子,猶豫片刻叫人去架了一口油鍋。
他知道的大部分蟲子的吃法都是油炸,方才摘星樓送來的菜裏頭也有油炸的,總不至于出錯。
下頭的人貼心,食材都處理好了才送過來,所謂的處理就是清洗,去頭去翅,切做兩段,而後腌制。
吃蟲子雖然是他的,但叫別人吃和自己吃是兩回事,自己吃喝親自做又是兩回事。
宣和閉着眼将小竹簍中的食材一股腦地倒進了鍋裏,不斷翻攪,邊上一群人不錯眼地盯着他,生怕哪粒油星子不長眼傷了這祖宗。
油炸的東西往往都很香,沒一會兒油鍋裏開始散發陣陣香味,宣和看了看金黃色的蝗蟲,不知道有沒有隔壁小孩饞哭。
估摸着時間差不多了,邊上候着的廚子十分心地上前來:“殿下天資聰穎,第一次下廚,火候便掌握地這樣好。火油無眼,恐污了殿下衣裳,小人鬥膽,願為殿下效勞。”
宣和看了他一眼,這廚子說話還挺講究,也不叫人為難,點點頭讓出了位置,看着他擺盤。
雖然宣和只倒了食材再順手翻攪了兩下,但只要他動手了,別說還翻攪了,便是只站在一旁看着這菜也是他親手做的。
行宮中随架的大人們聽聞,秦王為陛下洗手作羹湯了,做的還是近來城中風靡的蝗蟲宴,不由得有些疑惑,真這麽好吃?
皇帝都帶頭吃了,嘗試的人就更多了,還有不少人以此為榮,一時間京城的蝗蟲還有些供不應求的意思。
摘星樓這生意一直做到了深秋,京城附近的蝗蟲幾乎絕跡。
今年的夏天格外長,似乎是眨眼間就入了冬,零星地下了幾場雪,積不了半日便都化了。土壤寸寸幹裂,早上起來連霜露都難見。
天氣本就幹燥,偏偏冬日裏還離不得炭火,好在養心殿是鋪了地龍的,入了冬宣和便又開始蝸居不出。
連往年最愛的冰嬉都沒大玩。況且護城河的水位降了太多,今年也沒法玩。
年根底下物價有些上浮,尤其是糧價,今年絕大部分地方受旱情影響,雖有應對,仍舊免不了減産。
好歹是熬過來了。
盡管宣和知道劇情不是不可改的,真的做到了這一步,他還是有些恍惚,仔細想想他做的也并不多,但有些事,只要提前做好準備,似乎也沒有那麽艱難。
只是還有明年,明年是最後一年了,只要熬過去,便是風調雨順。
開年兩件大事,一為春耕,二為科舉。
皇帝率領百官親自耕種,好奇之下宣和也下了地,謝淳小心地扶着他站在犁上,卻見前頭帶着大紅花的牛不知受了什麽刺激,忽然跑了起來,宣和一個沒站穩便向後倒去。
周遭之人紛紛色變,搶步上前想要攙扶秦王殿下,但他們都沒有謝淳快。
宣和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人就已經在謝淳懷裏了。
他們周身跪滿了請罪的人,謝淳眼裏卻只有懷中之人,确定他沒事才叫人起來。
“徹查。”
皇帝親自耕種,這牛自然是千挑萬選的,怎麽會出這樣的岔子。
然而查到最後卻是牛叫蜂蟄了,宣和一時無言,是他倒黴麽?他有些氣不順,謝淳在的時候好好的,怎麽換了他牛就被蜂蟄了?
一時間連帶着看謝淳都有些氣不順,偏偏謝淳對他百依百順,叫人發不出脾氣來。
宣和便吃了三天的桂花蜜藕。
桂花與藕皆不應季,唯獨蜂蜜是山中采的,也算出了口氣。
除了春耕,今年還有春闱,原本謝淳登基就該開恩科,只是接連有大災,這事便一緩再緩。
春闱三年一遭,今年本也該輪到了。
宣和得了信,今年依托他那書樓成立的書社中,有不少人進京趕考來了。
宣和沒叫人打攪,只在考完之後在摘星樓設宴款待,放榜這一天更是設了流水席,榜上有名之人皆在邀請之列。
中了進士,個個前途無量,若是一般的宴席,他們自然是想去就去,不想去便拒絕。
但秦王不是旁人,不但身份尊貴,還是天子近臣。聽聞朝中許多決策都與他有關,這是賢王啊。
他們不過是剛得了功名,連官位都還沒有,秦王對于他們來說,跟皇帝一樣遙遠。
這一場邀約,他們不會不來,不敢不來。
這些人或許将來會成為好友或許會成為政敵,不少人天然就是帶着立場的,面上含着笑,話語中卻帶着機鋒。
明明大部分人都比宣和年長,他瞧着卻覺得生機勃勃。
大約是因為,他們雖然可能出自官宦世家,卻都還未真正在官場浸染吧。
這些是謝淳登基之後第一批進士,意義非凡,于宣和而言也是,這些人既然受了他的恩惠,多少要給他點面子。
他們初入朝,有家族有師門不好說,若是身後勢單力薄的,很容易就上了秦王的船。
宣和很滿意。
今年的旱情比之去年,範圍有所減小,只是受災的地方災情更嚴重了,除了旱情還有蝗災。
好在如今百姓對蝗蟲倒也不是束手無策,遇上大片的就幹脆用火燒,雖燒了莊稼,卻也絕了蝗蟲禍害其他地方的可能。
小片的就捉了下油鍋。
去年朝廷便下令在各地開鑿深水井如今也都派上了用場。
衆人不知旱災的預測是宣和說的,只當欽天監內有高人,卻都知道許多法子都是秦王提出來的,因而都對他敬重有加。
聲望這玩意,不是越高越好,他畢竟不是皇帝,但宣和無意收斂。
去歲,各地糧倉便已基本耗空,今年許多地方已經是賣糧赈災,如今供不應求,價格自然而然地漲了,他們不需要惡意哄擡物價,只是多屯了一年便賺得盆滿缽滿。
即便如此,市面上的米糧還是一日日減少,百姓惶惶不安,朝中氛圍也有些緊張,宣和卻知道,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大雍富庶了這麽多年,百姓也挺富裕,修了糧倉的高門大戶不知還藏着多少東西,原書中多年災荒加動亂,許多高門還是倉足廪實養得起私軍造得起反。
而這些高門,都是要做生意的。
今年是最後一年,撐過去行。
宣和是個生意人,最清楚要如何同生意人打交道。
朝中都在為即将到來的機皇着急上火的時候,戶部卻開始規範明确商稅的名目,并上書請聖上昭告天下。
尚稅歷來雜亂,從前雖有修訂,這樣明确說明不得征收條目以外的稅務卻還是第一次,這無疑是在鼓勵商業發展。
緊接着又是第二條诏令,今年捐銀捐糧的,可以減免未來的賦稅。
同時放出消息,欽天監的高人預測,旱情是上天的考驗,今年便要結束。
先給些甜頭,然後抛出誘餌等着人上鈎,最後是不軟不硬地提醒,再屯下去可要砸手裏了。
這無疑解決了問題,戶部衆人本就佩服他,如今更是拿他當財神。
只是他做的事,朝臣知道,商戶知道,百姓卻未必知道,但他們不知道朝政卻知道雜貨鋪。
宣和手底下的鋪子糧價仍舊沒有大漲,去歲還有存糧,平價放出只是不賺,倒也不虧,今年卻開始高價收,平價賣,鋪子裏的米糧極少缺貨。
更別說還有施粥施糧的,明眼人都知道他這是在賠錢。
有人聽說了這是秦王的手筆,當即就在雜貨鋪前跪下磕了頭,說王爺高義,救了他們全家。
受了恩惠的遠遠不止一家,有了帶頭之人,衆人便也紛紛效仿,一個兩個,沒一會兒雜貨鋪前便跪了一片,那帶頭之人言道:“王爺大恩,小人願在家中供奉長生牌,為王爺祈福。”
邊上又是一片應和,到最後竟有人說要為他立生祠。
宣和聽宋錢說這事的時候也有幾分無奈,他本就積累頗多,又收了謝淳的私房錢,富可敵國不是說說的,就去年的稅收,還真不如他掙的銀子多,他虧得起,卻不能這麽嚣張地說出來。
只是再這樣下去他離上年畫當門神不遠了,就差一個傳奇的死法。
他想,謝淳若要捧殺,這就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災情過後,讓他離奇地死去,連現成的借口都有了,天神歸位嘛。
皇帝再下聖旨表彰,百姓為立祠,說不定百年之後他真就成了神譜上的人。
災難過了,他這個功高震主的死了,皇帝面子還上過得去。宣和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委實不錯。
虎牙輕輕咬了咬舌尖,他倒不擔心謝淳,別人就難保了。
謝淳近來已經開始收到給宣和上眼藥的折子了,還有地方上直接遞上來的,正是旱災十分嚴重的地區。
折子上說當地百姓只知秦王而不知陛下,恐秦王有不臣之心……
謝淳卻從未在朝上提過,更沒有對宣和說。
宣和這,是白修遠說的。
他默默收好了名冊,有些想笑,這還真有幾分黨同伐異的意思在,随即又斂了笑意,想來是他好事做太多,叫人忘了他的本性。
萬壽節的宴席上,他端着酒杯像那名冊上的大人一個一個地敬酒。
他什麽都不說只是敬酒,反而叫人萬分惶恐。
他知道了。
他如何知道?
他想做什麽?
謝淳坐在最上方沒有什麽反應,大有兩不偏幫的架勢,宣和知道他們心中煎熬,愈發從容,一手酒壺一手酒杯,不緊不慢一個一個敬,殿中的談論漸漸停了,連呼吸都凝重起來,一時間只餘絲竹之音,有些空洞。
一壺酒将盡,宣和倒出最後一杯,将酒壺随手扔給侍從,便向着下一個目标舉起了酒杯。
謝淳終于說話了:“阿和。”
衆人都松了口氣,看來聖上還是有底線的。
卻見宣和換了方向,向着他遙遙舉杯:“臣敬陛下。”
謝淳無言,半晌,也拿起酒杯向他示意。
無聲的交鋒,宣和勝。
謝淳看了一眼朱公公,朱公公會意,宣和再拿到手中就成了極淡的果酒,宣和喝了一口便挑眉看向朱公公。
朱公公笑得讨巧,低聲道:“飲酒傷身,陛下心疼殿下呢。”
宣和瞧了一眼禦座上的人,倒是沒有堅持,他酒量好了許多,方才那一壺下去也已是微醺,不過是強撐着一口氣要教訓人罷了。
謝淳到底是向着他的。
宣和高興了,被他抓着喝酒的卻差點哭出來,敬完了一輪這祖宗也沒有半點要停的意思,開始敬群臣,一會兒是禦史臺,一會兒是六部,被點到最多的還是上書說過他壞話的。
原以為皇上是向着他們,會叫秦王适可而止,沒想到他竟是縱着秦王。
他們喝着陳年佳釀,秦王飲着閨中女兒愛的果酒,十個也喝不過他一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