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沒規矩
——到你店裏了。
發完簡短的消息後,封玺推開面前那扇門,進入了幾個月都沒踏足過的地方。
音樂聲沒有以往大了,八成是遭到了個別客人的投訴。燈光倒是比原先更暗了一些,有些角落裏甚至一片漆黑,只能模糊地看見一兩個或站或跪的人影——不用腦子都能猜出來這些人在做什麽。
臨近七夕,這裏提前就裝點好了,各種顏色的愛心氣球飄飄挂挂,倒是也不顯得太過俗套。封玺環顧一圈,忽視了那些明裏暗裏的眼神,坦蕩地往裏走去。他徑自到吧臺邊,扯下了臉上戴着的口罩,并沒有張口就說話。上任沒多久的調酒師漫不經心地擦拭着杯子,看清他的模樣後微微一笑:“您來喝酒,還是來找人?”
這人手指修長幹淨,有些暧昧地用指腹劃着杯口,湊近了便能聽見吱嘎聲響。封玺擡擡眼睫,目光先是落在他肩上,很快又錯開落在了後方的櫃子上。
“拿個方杯給我。”他指尖敲了敲桌面,說話聲音不大,在比自己高半個頭的人面前卻氣勢依舊,連一句禮貌的謝謝也吝啬于口。
調酒師有些詫異地多看了他幾眼,同樣驚訝的還有離得近的幾人,一時間就連在交談的動靜都減小了,借着各種角度打量他。
高腳杯輕輕落在一旁,調酒師朝他被領口包着的脖子看去一眼,似是想要看穿下面藏着的東西一樣,“不好意思這位先生,櫃子裏的東西只是展品,您要是喝酒的話,我給您調。”
這話讓封玺微微蹙了眉,語氣也不再客氣:“需要我再重複一遍嗎?”
他目光停在調酒師的臉上,沒什麽別的舉動,卻一眼就能察覺出他的不悅。調酒師頓了頓,這才轉身拉開了櫃門,從高層取下一個方形的玻璃杯放到桌前。中央空調溫度很低,他竟是在被盯住的同時出了點汗,看着封玺轉身離去的背影,有些口幹舌燥地給自己倒了杯酒,冷靜下來後才低聲問起身旁的那幾個看客:“那人是誰啊?”
有人收回目光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但看那架勢明顯是躍躍欲試,想要上去打招呼了。倒是有一位熟客見怪不怪:“他叫封玺,別看模樣不像,人就得服他,手段可沒比別人少。”
的确長得漂亮,不像是個Alpha。調酒師又問:“是個Beta?”
一提起性別,熟客不知哪兒窩火,不屑道:“切,就是個Omega而已,要我說其實也沒什麽能耐,沒了那鐵圈不還是照樣見誰跪誰,哪兒還能像現在這樣猖狂,他就是個假清高的貨。”
“Omega?可他不是……”調酒師欲言又止,涉及到這裏的禁詞,後半句話便自動消了音。
封玺可不管別人怎麽議論他的,他沒興趣,也聽膩了。他握着空杯子随便挑了個背光的沙發坐下,腿還沒來得及翹上舒坦片刻,身旁倒是爬來了個眉目清秀的少年,正用臉頰緩緩蹭着他的牛仔褲,脖子上戴了個Omega的新型抑制圈,看上去低眉順眼。
“走開。”他淡淡道。
少年膝行往外挪了半米位置,卻依舊杵在那兒不動,倒也不像是想求他的模樣。封玺盯着對方發旋看了幾秒,漸漸明白過來了——這是個有主的,根本不會聽他的話,而且八成還是來找他麻煩的。
他這邊剛想清楚,身後果然傳來了一道男音,聽上去就不怎麽讨人喜歡:“喲,我還以為哪兒來了個新寶貝,近瞧才發現是您封爺,今個是什麽風把您給吹出山來了?”
來人是個青年,個子不矮,頭發染成金灰色,看上去眼裏盡是輕浮。那一聲“爺”叫得陰陽怪氣,不像是尊稱,倒像是在諷他一樣。
見封玺不理自己,青年磨了磨牙,往跪着的少年腰上不輕不重地踢了一腳:“去,封爺拿錯了杯子,還不快把你的拿過來?”
眼看少年爬着走了,封玺揚了揚唇,反諷道:“幾個月不見,沒想到你還是這麽小人心腸。也不知貴公司的股市情況怎麽樣了,聽外頭人講昨天又一路跌停了,薛二少倒是還有閑心到這裏來尋歡作樂,看樣子是底氣足得很,就等着放大招一舉堵上別人的嘴了。”
薛二少被他一棍子敲出了火,“你——”
他一個“你”字剛出口,直接被人給打斷了。
來人笑眯眯地往對面沙發上一坐,行過間還帶着一股熱浪,一瞧就是剛從外面趕回來的。他略過站着的薛二少熟絡地和封玺打了個招呼:“哎呀,我繞一圈才找着你,怎麽有功夫跑我這玩兒來了?”
薛二少看清人,嘴一閉自認倒黴,扯住叼着高腳杯折回來的小寵物衣領調頭就走。封玺懶得管他,舒了口氣舒舒服服地窩進沙發裏,整個人都癱了下去:“還好你來的快,不然我指不定用你的桌子砸他的腦袋。”
這家店叫藍孟婆,表面上是一家正經酒吧,暗地則是BDSM愛好者的聚集地。外行人來這裏随便找個地方點一杯酒,圈裏人則會去吧臺要櫃子裏的那兩種酒杯。對面坐的人就是店主,名叫邱項明,看上去溫文爾雅,實際上就是笑面虎一個。兩人大學校友,只不過封玺上大二的時候邱項明就畢了業,再一次見面就是在這家酒吧裏,倒也算興趣相投而産生的友誼。
封玺覺着這人哪兒都說得過去,就那張面孔實在惹人煩。兩人一來二往熟悉後,這人也學着其他人開起了自己的玩笑:“之前不是說去國外辦畫展了嗎?還以為你會玩個一年半載的,迫不及待回來是想試試跟我了?”
封玺呵呵一笑:“可惜今天出門沒戴口球,不然還真可以讓你試一試口水沒法吞咽的羞恥感。”
“別啊,我技術也很好的,保證你抑制器不摘都能欲仙欲死。”邱項明兩手一攤,看封玺臉耷拉着不大好看,也知玩笑過了頭,适時就收了:“哎,哥們兒,你三個月沒回來,有一件事肯定不知道。”
封玺瞥他一眼:“什麽事?”
他沒什麽八卦心,對圈子裏誰跟了誰的消息沒什麽興趣,因此見邱項明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樣也提不起多大的興致。
“先等等,我瞧瞧他今天來沒來。”邱項明坐直環顧一圈,瞥到某個還算敞亮的角落時嘴邊的笑容更大了。他朝封玺努努嘴,慢悠悠道:“看那邊。”
封玺順着方向扭過頭,總算穿過一片黑壓壓的人後看見了邱項明口中那個“他”指的是誰——一個英俊高大的酒客,穿着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裝,頭發盤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眼尾淩厲地微微向上挑着,面無表情。比起相貌,更引起了封玺注意的是這人桌前放着的那支裝了紅酒的高腳杯。
如果是普通的客人,酒保是不會端上來這種杯子的。
Alpha的強勢氣場明晃晃地擺在那裏,面前卻有一只暗喻着M的高腳杯。周圍一圈人盯着那男人偷偷摸摸地看,但不像是虎狼在盯着獵物,更像是一群小羊羔眼巴巴瞧着百獸之王。這種略顯滑稽的場面惹得封玺挑了挑眉,重新轉過頭問邱項明:“這是記錯了規矩還是怎麽回事?”
“沒搞錯,就你看到的那樣。”邱項明兩手一攤,評價了一個詞:“極品。來一個多月了,不過到現在還沒人能搞到手,看把那群人給急的。上周有個不長眼的上去就要他跪,結果差點被揍進醫院裏。”
封玺若有所思地盯着桌角看了會兒,腦海裏已經刻下了那男人的模樣。的确能算是個極品,就不知道是故意來挑事還是真的來尋主的,不過他入圈這麽久,還從沒聽說哪個Alpha有受虐傾向——畢竟這些社會中的上位者們一點就燃,敢去壓他們的臉,豈不是嫌自己命長?
邱項明不太好這口,他更喜歡身嬌體軟的Omega,就連Beta都不怎麽碰。因此只是玩味地笑着問起了封玺意見:“我看他那樣好像對誰都不感興趣,你說我去試試怎麽樣?”
封玺聳聳肩:“想要就去呗,記得保護好臉,別給你打歪了以後笑都笑不出來。”
“哪兒能啊,打架我還沒輸過。”于是邱項明就真去了。他自己沒帶杯子來,直接拿走了封玺的,離開前還不忘理了理自己的領帶。
上學時邱項明只是封玺的一個普通學長,對誰都一副溫和嘴臉,誰來都有求必應。封玺習慣了獨立做事,因此倒是沒和他打過太多交道。後來他偶然尋到這裏,正巧看見了靠着牆抽煙的邱項明,後者眯着眼看了他半晌,估計是覺得眼熟在想名字,結果名字沒想出來,話倒是先問出口了:找主的?你要跟我嗎?
兩人當即打了一架,結果還打成了平手,在藍孟婆沸沸揚揚傳了好一陣子,也因此讓封玺一個新來的Dom光速變成了紅人。其實平手的原因是邱項明看見了他脖子上的抑制圈,怕下手重了把一個Omega打出事得判刑,所以故意放了水。
的确是個會做事的人。
封玺重新窩回去,還沒坐一分鐘,又有些好奇地朝那邊望了過去。他看見邱項明正背對着這邊,一手撐着桌面俯視着那個Alpha,似是在說什麽。但從始至終,Alpha都沒有搭理一句,甚至眼皮擡都沒擡。封玺好久沒見過邱項明吃癟的模樣,看見好友笑容不變地轉身原路返回時,他不禁樂了樂,結果就和那個男人對上了視線,猝不及防地讓封玺沒由來一愣。
那是一種飽含侵略性的視線,壓根不像普通的Sub乖順又柔和。對方的目光中像是摻着一把火,又像是能吞噬人的深海,任誰闖入眼眸都會骨頭不剩一根。
封玺不喜歡這樣被人盯着看,他又不是會先一步退縮的人,便保持着原樣不露聲色。那男人和他對視幾秒,緩緩收了目光,骨節分明的手指握上纖細的杯身,将它遞到唇邊抿了一口,淡然的模樣好似壓根就沒把封玺當一回事。
“不行,那家夥根本軟硬不吃,說什麽都不回應。”折回的邱項明撐着沙發,倒是看不出有什麽遺憾的。
封玺也不知哪來的不爽,明明那人沒有挑釁他什麽,他卻覺得渾身都不舒服,這比薛二少或者其他人對自己冷嘲熱諷時要不自在多得多。他驀地起身繞過邱項明,走到半路忽然想起自己雖然沒有戴口球那種東西,但是他從國外帶回來的新寵物項圈卻在身上。
周圍人一半的視線放在他身上,一半放在角落裏。他們目睹着封玺握着黑色的皮質項圈,一步步脊背挺直地朝着那個矚目的身影走去。
一個Omega站在一個坐着Alpha面前,也不禁讓人覺得渺小脆弱。其實封玺身為Dom的氣場并不弱,但一擺在男人面前就有些不夠看了。
邱項明露出了以往波動最大的表情——他的嘴忘了閉,就那樣撐着沙發頂看着封玺的一舉一動。他想,自己會在打架的時候讓一個Omega,不代表所有的Alpha都和自己一樣有紳士風範啊。萬一這小子在自己的地盤裏被揍了,那他豈不是沒臉做老板和兄弟了?
他連忙擡腳往那邊走去,生怕封玺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被一拳揍趴下。
封玺對邱項明的擔憂并不知曉,他站在桌前,似乎眼裏就自動過濾了其他人了。他沒有說話,男人也沒有開口,但卻稍稍擡了頭。昏暗的光線讓對方的目光變得晦明不清,原本握在手中的杯子被輕輕放下,清脆一聲碰在光潔的桌面上,在并不靜谧的氛圍中卻清晰落入封玺的耳中。
他不打招呼就伸出手,将手中的項圈遞了出去,金屬的牌子被光照得晃了下眼,上面只刻着主人的姓稱呼“FX”,寵物一欄還幹幹淨淨,像是在等誰來填上空缺。
與此同時,或低或高的議論聲也在周遭炸開了。
一個Omega想要站在Alpha的頭上稱主?開什麽玩笑。哪怕是認同封玺的人此時都覺得是無稽之談,抱着看戲的心态坐等着封玺被趕回去。
封玺耐心地等着,手臂微微發酸也沒有縮回。他近距離地看着這個男人的面容,興趣卻只單獨來源于對方的身份。
第一位AlphaSub。這種興趣就好像自己初來乍到時,那些人也因為他是第一位OmegaDom而絡繹不絕到訪一樣。如果這個人拒絕自己,那他也不妨多試幾次,畢竟他已經好久沒有感覺現在有的這種熱情了——在圈子裏時間久了,跟過他的人也有不少,嘗試下來都差不多,漸漸的也就失去了重新收奴的興趣。
但是現在不一樣,他想要将手裏的項圈套在對方的脖子上。讓光溜溜的名牌上烙印下嶄新的名字,他更想看這個英俊的人趴伏在自己身側,隐忍又色情喘息的模樣。
項圈的另一端忽然被觸碰了,輕微的震顫将封玺從思緒中拉回,他這才察覺到自己心跳竟然有些加快。那男人依舊坐在那裏擡着頭,一只手搭着項圈,合着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封玺反應過來,這人接納了自己。
這讓他很意外,畢竟他什麽話都沒說,就連最基礎的交談都算不上。
感受到對方用了點力氣扯動手裏的東西,封玺嘴角一揚,垂眼看他:“手呢?”
聽這語氣就像在逗小狗。
男人抿起唇,眉頭一皺,似乎有被冒犯到。一時間氣氛凝重起來,但讓所有人都提心吊膽的一幕并沒有發生,圈着杯子的那只手慢慢松開,很快兩只手同時接住了封玺遞來的東西。
封玺卻趕在那雙手握攏之前一把抽回了項圈,壓根就沒真心實意要給出去的意思。他看着男人眉頭蹙得更深的模樣,像沒有察覺到不對勁,反而還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項圈上的金屬扣在對方臉上輕輕劃過:“真是沒規矩,跟我來,我得好好教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