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發芽Ⅱ
費立雖然平常吊兒郎當的,看起來有些不學無術,但是在大人面前,還是特別禮貌的。
上次一來,俞悠對費立留下了良好的印象,一頓飯下來自己沒怎麽吃,反倒都在給兩個孩子夾菜了。曾黎有些窘迫,他一點都不想在費立面前,顯得是個小孩子呀……俞悠平常也不這樣的。
費立倒是沒那麽多心理壓力,俞悠很喜歡他,看他說話又好聽,長得也帥,又禮貌,要是曾黎是女的,她說不定還思考着費立當女婿也不錯。
關鍵是和曾黎不一樣,曾黎對她,對整個家表現的都有些抗拒,相比之下費立更像是他親兒子,俞悠身為母親的慈愛之心很大程度上得到了滿足,等費立走的時候,還給他送了一大堆東西,說有時間就下去和他媽媽聊聊,兩家人親近親近。
費立很禮貌的應下來,說謝謝阿姨,曾黎在後面很不好意思。
這怎麽這麽像女婿和岳母啊。
晚上的時候,曾黎沒去成費立家。
原因是費立因為太久沒去籃球隊被他那一群兄弟逮走了,又正好他們隊裏有人今天生日,費立不得不走,去跟他們吃飯。只好很遺憾的表示,讓曾黎下次再來。
曾黎倒是松了一口氣,這種事……能拖就拖吧……他媽媽可是還在家裏。
費立翹了晚自習,起初還怕他一個人無聊,不過顯然這對于曾黎來說,是不可能的。
他忙着寫作業呢,費立不在,不騷擾他,反倒清淨。
就是晚一下課的時候,蔣修宇來了,來找曾黎的。
曾黎有些驚訝。
幾天沒見,蔣修宇的臉色不太好看,但見到曾黎,他還是強打起精神,把手裏的東西送了過去,說:“這是我媽送你的。”
他默了默說,“曾黎,謝謝。”
是幾塊蛋糕,買的。
正好是下課時間,曾黎便陪着蔣修宇到安靜的地方,兩個人說說話。
“謝謝。”曾黎接過蛋糕,也說。
蔣修宇看了曾黎好一會兒,就笑了。在黑夜裏,那張笑容很耀眼,讨人喜歡,但又讓曾黎沒來由的感到難過。
“你是個爛好人。舍己為人的爛好人。”蔣修宇說道。
曾黎讪讪的,蔣修宇垂下雙眸,手靠在欄杆上,望着地上黑而空曠的操場,聲音很輕,“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都不會再來學校了。今天我媽進手術室,我有空,就把東西給你送來了。”
“謝謝你,曾黎。”蔣修宇睫毛很長,在黑夜裏,好像每一根都閃着光,“我媽媽都跟我說了,那天你為什麽讓我跟你一起去醫院。”
曾黎很早以前,提出要和蔣修宇一起去醫院,看看徐蔭。
他眼光比較長遠,但是不知道什麽情況,以為是單純綁架,欠債,怕徐蔭會出事,便大着膽子讓徐蔭,和護士多留意一下。當時他們還覺得好笑,一個半大的小孩,把綁架說的煞有其事,新鮮吶。
事實證明,曾黎真的很有遠見。他讓蔣修宇去報了案;提醒醫院的工作人員要留意徐蔭身邊奇怪的人,就算不信,多少也會留個心眼;還帶着蔣修宇一起留意四周地形,方便逃跑……最後,還拜托警察,留了一手準備。
明明就比自己大一歲,但是曾黎,卻遠比蔣修宇成熟。
蔣修宇覺得,曾黎曾經,或許也是經歷過什麽的。
就像他一樣,他之所以會害怕和人交流,也不是憑空而來的。而是後天,被校園暴力,留下了陰影。
“阿姨身體怎麽樣了?”曾黎猶豫片刻,問道。
蔣修宇看出他的猶豫,便大方回答。他說話時,是笑着的,眼裏有光。
笑的時候就不那麽陰郁了。
“慢慢不行了。”蔣修宇聲音很輕,像是随時會随風飄散一樣,“看來流星是假的,我的願望沒成真。”
他當初許的願是,希望媽媽身體能夠康複。
曾黎許的願望是,希望蔣修宇的願望成真。
結果他們誰都沒有願望成真。
“我的願望也沒成真。”曾黎看着蔣修宇良久,問,“下次,來我家吃飯麽?”
曾黎有些不好意思,“我媽做的飯也很好吃的”
蔣修宇便笑了,笑着答應了。
蔣修宇送完東西,便回醫院去了。費立一整個晚自習都沒回來,程秋華恰好不在,也就無事發生。費立走之前要他等着,他回來載曾黎一起回家,曾黎記下了,一下課,便站在教學樓外面等着費立。
不過他站的很角落,跟人流保持一段距離。別人不來找他,他或多或少也能接受,只是這種場合,多少還是有點不适應。
曾黎跟一夥兄弟回來時,遠遠的便看到了曾黎。小小一只,藏在角落裏,抱着書包低着頭,慫慫的模樣像是一只小倉鼠。
“曾黎!”費立喊了一聲。
曾黎聽到了,愣愣地擡起頭。
籃球隊一夥人并不是都見過曾黎的,只聽過他的名字,也不知道費立跟他關系好,只知道他們一個班。眼下有些驚訝,說:“诶,那不是那個奇怪的家夥嗎……叫什麽來着……費立剛剛叫他什麽來着?哦,哦對……曾黎。我聽別人說,他好像精神上有點問題,社交恐懼症?”
那人在後面竊竊私語,指着腦袋,沒有什麽惡意,說:“好像這裏有什麽問題吧。”
費立聞言,回頭瞪了說話的那人一眼,讓他閉嘴。
那人一下子慫了,別看費立講義氣,平常也少真生氣,但是真生氣了,那誰都勸不住,特別暴力。剛剛那下,費立明顯是生氣了。
“別說了。”有人去拉那人,小聲道,“費立跟他關系好,別說他。”
這話落進費立耳朵裏,有些刺耳。
“不是,”費立忽然說,“這和我和他感情好沒關系。”
“社交恐懼症,不是腦子有問題。”費立擡頭看着曾黎,曾黎正抱着書包,從人流裏鑽了過來,小心翼翼地往費立這跑。費立跑過去前對他們說:“他們只是不擅長和人交流而已。和我們,沒什麽不一樣。”
費立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見曾黎的那天早晨,好像也是這樣。
那些人對曾黎嘀嘀咕咕議論紛紛,他平常是不會參與這種讨論的,也不管他們。但那天不知道為什麽,就回頭瞪了他們一眼,不想再聽,聽着就煩。
“你……喝酒了?”曾黎一下子被費立攬到懷裏,吓了一跳,渾身一抖,褐色的大眼睛往上看,“怎……怎麽了?”
費立被他眼神弄得心癢癢,燥熱得很,渾身不舒服,但就是不知道哪裏不爽。
“就喝了一點。”費立低下頭,在曾黎耳邊小聲說,“今晚來我家吃飯吧,吃夜宵。別管他們了,咱們現在就走。”
曾黎被他弄得耳根子都紅了,費立也不管其他,拉着曾黎就跑。曾黎被他帶着跑,覺得風吹的他冷,但是,又特別爽快。帶着青春的放縱。
“費……費立……!”曾黎整張臉一下子紅了,背後傳來費立那些朋友喊他們,調侃他們的聲音。
可費立卻跟沒聽到一樣,徹底瘋了,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就有了這種沖動。想帶着曾黎跑啊,沿着學校旁這條綿長的街道跑,燈光照在他們身上,将各自的影子拉長。或者是騎着自行車,在風中疾行,路上沒有老師,沒有同學,只有他們兩人。
只有他們兩人。
費立一下子就期待上了那一刻。不知道怎麽的,心跳飛快,腎上腺素直線飙升。
酒壯人膽是真的,他覺得自己,的确是有點瘋了。
榕城高中的夜晚,被秋意所鋪滿。涼爽的風撲面而來,教學樓白色的燈光照出地面一片水色。剛停雨不久,被雨水洗滌過的土地,散發出泥土的氣息。混着水氣,那是青春的味道,是成長的味道。
愛也在慢慢地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