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一章
連尚峰這話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先集中到連暮安身上,而後才後知後覺移到他身邊的季淮的身上。
一直低調的季淮就這麽成了焦點。
連奶奶才意識到家裏還有這個人的存在,目光來回掃視季淮,眉頭緊鎖,“怎麽沒人介紹一下他?”
她打量季淮的目光過分的直白,像是在看一件商品,連暮安很不喜歡,側了側身子擋住了連奶奶,說:“他叫季淮,是我哥。”
連奶奶沉下臉色,“尚峰,你剛才那話是什麽意思?”
季清儀也沒想到連尚峰會說出那樣的話,眼看場面緊繃得一觸即發,她急忙拉着連尚峰的手,“先吃飯吧,有事吃完再說,飯菜都涼了……今天是年三十,和和睦睦的好不好?”
連尚峰也冷靜了,雖然他各方面都已足夠成熟,可面對母親卻還是難以自控,又變回二十出頭渾身是刺的青年。
“先吃飯吧。”他說。
連奶奶深深看了兒子一眼,臉色還是陰沉,但也沒再糾纏不放。
其樂融融的年夜飯就這麽在冰點一樣的氣氛中結束了。
飯後,小孩們都坐在客廳看春晚,三個長輩則坐在不遠處落地穿邊的會客沙發上。
季蘇很害怕大人吵架,她趴着沙發背小心地偷瞄着那邊的動靜。
看上去還算和平,至少音量不大,都沒傳到這邊。
連暮安不喜歡看春晚,裏面的小品他覺得很傻,于是低着頭像小孩似的,拿着季淮的手漫不經心地把玩。
電視外的安靜和電視裏的歡快反差太大,季淮也沒怎麽專心,他腦子裏全是剛才連尚峰的話。
我還有一個兒子。
說的應該是他沒錯。可他算是連尚峰的兒子嗎?他從來沒叫過他爸爸,也沒人逼迫他改變稱呼,他一直覺得和連尚峰的關系,就和稱呼一樣略顯疏遠就很好,他不敢輕易親近他,這樣做好像背叛了羅哲一樣,他只有一個爸爸,雖然去世了。
季淮突然覺得自己非常冷血。
他腦子窒息的想,現在我的一切都來自于連叔叔,他供我吃穿供我念書,連看病的錢都是他給的零用錢,他對我很好,尊重我的想法,認真的把我當成這個家的一份子,但我卻還想着和他撇清關系。實在是……
良心被狗吃了。
另一道聲音也冒了出來。
可你現在不也是他造成的嗎?如果沒有他,你的家就不會散,你的爸爸也不會死,你也不會變成現在的模樣。
季淮覺得自己的頭腦裏像是有鑼鼓在轟鳴,刺耳嘈雜得生疼。
連暮安察覺到他身心冒出的冷汗和無意識抽搐,瞬間就想到了什麽,摟着季淮在他耳邊低語:“難受了是不是?”
他緊緊抓着連暮安的手,呼吸混亂,“暮安……我……我太可惡了!”
連暮安讓他靠着自己的胸膛,下巴蹭着他的額角,“怎麽可惡了?”
季淮貼着着還不算寬闊的胸膛,聽着胸膛之下有力的心跳,奇跡般鎮定了寫,他深吸了一口氣,帶着哽咽和沙啞把剛才腦子裏想的都說了出來,說完逃避一般地閉上了眼,“我真的讨厭這樣的自己。”
“不準讨厭。”連暮安說,“我喜歡的就是最好的。”
季淮的腦子還在嗡嗡響,聽到這話卻還是忍俊不禁,沉重的大石不經意間就落下了些。
連暮安收緊了手臂,低聲說:“我很理解你,真的。老頭子以前非常非常混蛋,就算他現在浪子回頭了,我還是沒辦法徹底原諒他曾經做過的事。沒關系,我們一起讨厭他。”
季淮又忍不住為連尚峰辯護,“你不能這麽說連叔叔,他現在已經是個很好的父親了。”
連暮安充耳不聞,自顧自說起了連尚峰在他小時候是怎麽對他的,沒有暴力也沒有沖突,完全就是陌生人,他不懂事的時候沖過去抱他還被甩開,像是踢開一只髒兮兮的小狗一樣。
季淮心疼的摸了摸他的臉。
“所以現在他主動來抱我,我也會把他推開。”連暮安剛才還略有些沉重,一轉又變洋洋得意,“他老了,力氣快趕不上我了。”
“誰老了?”
夜莺一般的聲音插入兩人的對話,季蘇什麽時候來到沙發後面,扒在上面把腦袋間入兩人之間。
“哥哥你們為什麽要抱在一起?”季蘇眨着眼問。
“取暖。”連暮安一本正經地說。
“暮安哥哥剛才你又說爸爸老,我聽到了。”季蘇說,“等下我要告狀,爸爸說揪到你說他壞話一次就給我買一塊巧克力。”
連暮安騰出一只手,食指抵着季蘇的額頭,稍稍使勁兒就把女孩怼下去了。
季淮悶聲笑了一會兒,從連暮安的懷裏出來。
“吃藥嗎?”連暮安小聲問。
季淮想了想,搖頭,“好奇怪,今天自愈了。”
連暮安指着自己,“是我治好了你,謝謝。”
長輩那邊總算也傳來了動靜,連奶奶踩着高跟鞋清脆的走過來,她的臉色是進門以來最難看的一次,她來到連暮安面前,居高臨下的看着他,“暮安,你爸爸說要把原本屬于你的連氏股份讓給一個外姓人,你甘心嗎?”
媽,我說了多少遍季淮不是外姓人,他現在也是連家的一份子。”連尚峰走過來說。
連暮安不明所以擡頭看着連奶奶,誠實點頭道:“甘心啊,季淮的東西就是我的嘛。”
連奶奶呼吸一窒,從頭到尾都維護得莊重的形象險些崩塌,“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意思嗎?這不是過家家!你爺爺打拼了半輩子才創建的企業,先不說值多少錢,那可是他的心血,不是用來白送給別人的!”
“那也不是我的東西。”連暮安沒有産生別的動容,“奶奶,我無論如何都不會繼承連氏的。”
他說這話的神情可以幾乎說得上無辜了,就想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蒜皮小事,卻讓連奶奶呼吸不暢,幾欲昏倒。
“媽!”連尚峰大步上前扶住她。
連奶奶按着額頭氣若游絲,“你是……怎麽養的孩子?”
連尚峰瞪了連暮安一眼,把她扶到沙發上坐下,季清儀倒來了水。
季淮戳了戳連暮安的腰,低聲道:“你別說話了。”
連暮安撇了撇嘴,靠着沙發縮起了肩膀。
好一會兒連奶奶才緩過來,恢複清明後第一句話就是:“要是你執意要把連氏送給一個外姓人,那我們就斷絕母子關系吧。”
“媽。”連尚峰面容平靜,“十八年前你拆散我和清儀時也這麽說了。”
“能讓一個母親一生說出兩次斷絕關系這樣的話。”連奶奶冷笑,“你可真是出息了。”
她站了起來,理了理衣服,又變回了那個氣質卓絕盛氣淩人的女性,“你要是真的絕對了,就通知律師把財産分割書拿過來。我先回去了。”
她又踩着高跟鞋款款離去。
季清儀想追上去送她,連奶奶卻沒給她機會,大門轟然合上。
連尚峰說:“她說這話就吓唬人的,老太太過了一輩子的貴婦生活,要是斷了連氏的補給,她過不下去的。“
“可你們的關系……”
“我們的關系不一直都是這樣的嗎?”連尚峰嘆了口氣,轉頭看向季淮和連暮安,“都來書房一趟,我有話跟你們說。”
書房。
連尚峰坐在書桌之後,兩個孩子站着,他看這他們的時候需要微仰着頭。
這時他驟然品到了歲月不饒人的意味,連暮安平時叫他老頭子他也是笑罵而過,可這是他真的覺得自己不再年輕了,他的孩子都那麽高了。
季淮知道連尚峰想談什麽,他垂着眼不說話,而連暮安卻是不怎麽耐煩的樣子,“到底什麽事啊?”
“你是真心大還是根本就不在意?”連尚峰問,“我真的沒見過哪家的孩子像你這樣一點都不在乎家業的。”
“我只走我自己選的路。”連暮安說。
“嗯,你走去吧。”連尚峰沒再試圖動搖他的想法,看向季淮,“季淮,這個想法不是我的一時沖動,我很早之前就認真考慮過。”
“我想把你當作連氏的繼承人來培養。”
“不僅僅是因為暮安沒有這份心,而是比起暮安你更适合,把連氏交給你我才更放心。”
季淮全程低頭沉默,連尚峰說完了等他的回複他也久久沒有出聲。
連暮安扭頭看他的表情,不滿道:“你還沒問他願不願意呢!你為什麽老是那麽□□?”
連暮安道胳膊肘從來沒有往父親那邊拐過,對此連尚峰已經習慣,他還是看着季淮,耐心地等着他的答複。
季淮終于開口,他輕聲道:“我沒有把握能做好,這是我想都沒有想過的事。”
這算是答應了,連尚峰暗暗松了口氣,他突然覺得有點好笑,一個影響力這麽大經濟實力那麽雄厚的企業,竟然像燙手山芋一樣被扔來扔去。
“季淮,你很優秀。”他說,“你的學習能力很強,只要認真去學習管理經驗,一定能行。不用着急,你二十五歲之前管理公司的事還不用操心,慢慢學習就好。”
連暮安不放心,湊近低聲問:“真心的嗎?”
“真心的。”季淮笑了笑,“我實在不知道怎麽報答連叔叔對我的恩惠了。”
出來後,他們倆一前一後的下了樓。
季蘇和季清儀在院子裏放的煙花可以透過落地窗看到,綻放得絢爛斑駁。
季淮盯着看了一會兒,提議道:“咱們也出去放煙花吧。”
說着他往門口走,連暮安伸出手拉住了他。
“你剛才說報答啊恩惠啊什麽的,我爸好像……怎麽說,有點難過吧。”連暮安說,“他是真的把你當作家人了。”
季淮的手緊了緊,“對不起。”
“季淮,你沒有把我爸當作家人,那我呢。”他輕聲問,“我算是你的家人嗎?”
他的問題讓季淮怔住了,他回過身,眼神中滿是不可置信,“你怎麽會覺得我沒有把你當成家人?暮安,你……”
你知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
連暮安自己也覺得委屈,他上前一步抱着季淮,下巴墊在他的肩上,“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只是在你需要的時候陪在你身邊的玩具。季淮,我……”喜歡你。
“你不是玩具,你是我的弟弟,是我最重要的家人,你需要我的話我做什麽都可以。”季淮閉上了眼睛,胸腔裏的心髒快速得就要震碎肋骨,“連叔叔也是家人,我現在只有一個家,就是這裏,就在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