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日前。
長清宗的築基修士冬陽游歷時路過榆城,想起自己的姐姐冬昭在三年前離開了宗門,随後定居在榆城的小竹鎮,嫁入當地一戶梁姓人家。
冬昭的靈脈被毀無法再使用玉符,三年裏冬陽只能通過紙質書信與她往來,可惜他雖然寄出書信無數,但收到的回信卻是寥寥無幾。冬陽能夠猜到姐姐因為三年前之事心有不甘,但卻不理解阿姐為何會疏遠自己。如今路過榆城,便想去探望親姊。
距離小竹鎮還有三、四裏,冬陽發現鎮內沖天怨氣,他心裏擔憂姐姐安危,迅速趕往現場。
只見一位藍衣修士手握長劍與一厲鬼纏鬥在一起,厲鬼似乎對自己的力量運用得還不夠熟練,她的招式極為生疏;而藍衣修士卻因為受傷顯得力不從心。
冬陽當機立斷加入戰局,與那藍衣修士聯手戰勝了厲鬼,那女鬼極為機敏一見苗頭不對迅速逃走。
待厲鬼從梁府消失後,冬陽這才有時間細細打量四周,竟發現人群裏居然站着自己的姐姐冬昭,她現下被一位青年男子護在懷裏,高高隆起的肚子說明她即将成為人母。
冬陽既欣喜又有些遲疑:“阿姐!你竟有孩子了?我要做舅舅了嗎?”
聽到孩子二字的瞬間冬昭的眼裏閃過一絲譏笑,但轉瞬她的臉上便堆滿了溫柔的笑意:“孩子已經八個月了,再有一個月你便可以看見她了。”
冬陽未注意到姐姐的神情變化,滿心歡喜沉浸在和親人重逢的喜悅裏,随後他想到什麽,便小聲抱怨道:“姐,你之前成婚時我正在閉關築基,所以未能參加你的婚禮,我後來特地寫信給你說了。難道是因為這個,如今你有了孩子也不告訴我?”
冬昭笑着打趣:“哪有你這樣的弟弟,在你心裏你姐就是這麽小氣的人嗎?我是怕你打擾你修行,本想着孩子生下來後再告訴你。”
随後她将剛剛護着自己的青年男子介紹給冬陽:“陽陽,這是你姐夫梁安。”
梁安二十歲左右,長相清秀一身書卷氣。冬陽見他對姐姐極好,心裏對這位姐夫十分滿意。
在冬陽冬昭姐弟二人敘舊之時,梁府夫人秦元語迅速安排下人去醫館請大夫前來,又命下人送藍衣修士韓霁回房休息,之後指點管事安排人手恢複現場。
待秦元語那邊忙完後,冬昭帶着冬陽走來,向婆婆介紹自己的弟弟:“娘,這是我的弟弟冬陽,他如今在長清宗修行。”
秦元語一身绫羅綢緞珠釵環佩保養得極好,她對賀同光施了一禮:“老身秦氏見過冬仙長。”
凡間對修士極為敬畏,因此秦元語和梁安都未因冬昭嫁進梁家而亂攀親戚。
他們如此客氣,反倒讓冬陽有些不好意思,他想着姐姐如今已經嫁給梁安,自己若是端着修士高高在上的架子恐怕會傷了梁家人的心,于是主動示好:“伯母不必如此客氣,您與姐夫都直呼我名字吧。”
秦元語笑道:“冬仙長客氣了,我梁家有幸能娶冬昭為婦,但我們也深知仙凡有別,不敢僭越。”
“伯母當真不必如此客氣,我雖是修士,但也是冬昭的弟弟,姐姐親手帶大我,長姐如母。伯母與姐夫既是姐姐的家人,便也是我的家人,見自家人何必這麽客氣?”
秦元語從善如流:“那便依賢侄所言。”
随後秦元語吩咐仆婦送冬昭回房休息,看見姐姐的身影從院中消失後,冬陽望向秦元語詢問那厲鬼的來歷。
秦元語嘆息一聲,屏退下人後講起了厲鬼的故事。
那厲鬼名叫梁螢,她出身梁府,是我的繼母,也是我夫君的姑母。
梁螢少時與家父秦仲禮相互戀慕,但她的父母看不上家父一介寒門窮書生,做主将她許給同鎮的王家。
家父随後離開小竹鎮,前往外地娶妻生子。梁螢成婚一年後生下兒子王樸園,他們夫婦生活也算美滿。可惜天公不作美,王樸園十一歲時,梁螢的夫君便因病去世。
喪妻多年的父親帶着我和弟弟回到小竹鎮定居,梁螢與家父重逢後二人舊情複燃。但彼時梁螢的兒子王樸園年僅十八歲,尚未弱冠,無論是梁螢還是家父都不願在王樸園獨立前成婚。等到兩年後二十歲的王樸園行了冠禮後,家父才與梁螢成婚。注
王樸園的課業優秀待人寬和,是鎮裏人人贊美的好兒郎。而我弟弟秦元超經常曠課,打架鬥毆,在學堂總被夫子訓斥,街坊領居也不待見他。
因為父親與梁螢之事,弟弟常被拿來與王樸園作對比,弟弟因為王樸園的優秀而屢遭白眼,私底下帶着鎮裏的混混找王樸園麻煩,他的惡行暴露之後家父嚴懲了他。
我弟弟因此受到的嘲諷多不勝數,他既氣憤于王樸園帶給他的壓力,也不甘心王樸園分走了父親的疼愛關注,由此對王樸園恨之入骨。
王樸園外出游學,弟弟找了當地痞流氓圍毆他,導致王樸園重傷不治身死異鄉。弟弟怕事情鬧大就去求父親幫忙,父親雖然恨他混賬,但心裏還是向着親子,遂找人抹去了痕跡,梁螢當時便以為她的兒子因病客死他鄉。
可紙哪裏能包住火呢?兩年後梁螢發現真相後去找弟弟對峙,卻被弟弟反殺,家父自知有虧在梁螢棺前自裁謝罪。梁螢心有怨恨化作厲鬼索去弟弟的性命,随後被我公公尋來的長清宗修士封印。
講完這些的秦元語似乎有幾分恍惚,冬陽輕聲喚道:“伯母?”
秦元語回過神來,講起了當下的情況:“自梁螢被封印至今已過二十年,一直相安無事。但不知為何,最近她的封印居然松動了,她逃出封印後便殺進梁府,可憐我的夫君竟死于她這位姑母之手。”說到此處秦元語潸然淚下,冬陽趕忙安慰。
秦元語情緒穩定後繼續道:“那時她還未有今日這麽厲害,護衛們聯手便能打傷她,之後她的實力一天強于一天。我們只能四處請求修士幫忙,也曾去信給長清宗。但是小竹鎮偏遠,未有多少修士願意前來,唯一一位前來助陣的修士便是你協助過的那位仙長,他是洗月宗的修士,名為韓霁。”
冬陽暗自記下這些,與秦元語告別後,便去了韓霁休憩的院子。
韓霁正在屋內打坐療傷,他外貌二十出頭,膚白清秀看着有些腼腆。
冬陽取出傷藥遞給他:“韓大哥,我叫冬陽,是長清宗的修士,因為姐姐冬昭來到小竹鎮。”
韓霁收下藥後自我介紹:“我是洗月宗的修士,本來打算去長清宗,但是走錯路到了榆城,在那裏看到梁府的求助任務,便來了小竹鎮。”
冬陽聽到韓霁的行蹤後,好奇地望着韓霁:“韓大哥來長清宗是為了參加本屆五宗大比嗎?”
韓霁不好意思地笑笑點頭稱是,不過現在不是聊這個的時候,他問道:“你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冬陽點頭,一臉苦惱的樣子:“韓大哥應該也聽梁夫人講過那厲鬼的來歷吧,可我總覺得這個故事哪裏怪怪的,卻想不清楚,所以想來問問你。”
韓霁聽完這話細細打量着冬陽,見他神情不似作僞,應當是真心前來求教。雖然修士外貌與實際年齡不符,但通常而言,修士的外貌都是其築基成功時的模樣。冬陽看起來十五六歲的樣子,意味着他在十五六歲便已築基成功,可謂天資過人。他的姐姐冬昭今年二十歲,也就是說他如今還不到二十,難怪心性有些單純。
韓霁如實回道:“我只能意識到梁夫人的故事有兩點不對勁之處。其一,這個故事裏完全沒有梁夫人的蹤跡。以我在梁家這三天所見,梁夫人說一不二淩厲風行,以她的性子應當對這段過往造成過一些影響,但她所講述的往事裏完全沒有她本人的痕跡,有種刻意撇清她自己的感覺。其二,梁夫人的公爹是厲鬼梁螢的弟弟、王樸園的舅舅;她的丈夫是梁螢的侄子、王樸園的表兄。梁螢與王樸園母子皆被梁夫人的弟弟秦元超害死,難道梁家父子不會對她心有芥蒂而冷遇她嗎?但是這位梁夫人顯然是梁府的掌權人,且深受梁府上下信任愛戴,這讓我覺得有些違和。”
冬陽一臉感慨:“我只能察覺她講的故事不對勁,韓大哥卻能發現這麽多漏洞!那我們要去查明真相嗎?”
韓霁一聲苦笑:“我來此三天,梁螢的怨氣與日俱增,她的實力每日水漲船高。我第一日打跑她後,聽到梁夫人講的故事,本打算第二日進行調查。卻沒想到第二日梁螢又殺來,但那時她的修為已勝于前一日,我只能勉強與她打成平手,打完之後便需調養。今日是第三日,若不是你前來助陣,我怕是要輸了。說來慚愧,我來此三天卻疲于應對梁螢,并未查探真相。”講到後面,韓霁因為羞愧漲紅了臉。
冬陽寬慰他道:“韓大哥不要這麽想,你若不是顧忌梁府凡人的性命,第一日便可一走了之。如今受傷之後卻仍願留下來,我十分敬佩,易地而處我絕對做不到。那現在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
韓霁點頭:“梁夫人講的故事固然有問題,但當務之急還是得想辦法應對明日的梁螢。按之前的情況推算,明日她的修為應當勝于今日。我之前在梁府布置過陣法,但與她對戰時損毀了一部分,你可願陪我一同修複?”
冬陽趕忙點頭。
韓霁思索片刻後,對冬陽說道:“冬道友,不知你可願求助長清宗,來自梁府的求助長清宗或許未必在意,但是宗門弟子的求助總會被認真對待吧。”
“好,我即刻傳訊于宗門。”
夜晚的梁府一片靜谧,長廊裏懸挂的白燈籠發出昏黃的光,冬陽在韓霁的指點下随他一同修複梁府內的陣法。忙活了半個時辰,二人終于大功告成。
冬陽席地而坐,那袖子抹去額頭的汗:“早知到會有今日,我以前就該認真聽陣法課。”
韓霁被他這番話逗樂,冬陽被他的笑容感染也忍不住發出笑聲,二人明亮的笑聲充斥着整座院落。
梁府的管家自前廳跑來,看見他二人,也顧不上行禮:“兩位仙長,剛剛府裏又來了一位仙長助陣!二位仙長先忙,我去禀報夫人啦。”
冬陽心中一喜,拉着韓霁就往前廳跑。
梁府前廳之中,一位白衣修士彎腰站在椅子旁,手裏拿着帕子仔細擦拭了三遍木椅後才坐下,完全不在意身後的小厮一臉古怪的神情。
冬陽和韓霁到了前廳,便見到端坐的白衣修士,他的身形看着頗為高大,腰背挺直如同一把利劍,他聽見動靜後轉過身來,面容卻極為普通,在人海之中絕對不會被識別出來。
冬陽十分熱情:“見過道友,我叫冬陽,是長清宗修士;旁邊這位是韓霁,他是洗月宗修士。不知道友尊姓大名?”
白衣修士回禮道:“在下況餘,一介散修。”
作者有話要說: 注:
①古時漢族男子20歲稱弱冠。這時行冠禮,以示成年。
②古時漢族女子滿15周歲結發,用笄貫之,以示成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