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部,關于一個靈魂學生和他的老師,很像魔法學院
裏,密碼只有創始人知道。“記憶清除”技術的創始人,除了公司高層人(王總、李總等)見過,其他人都沒有(當然包括我),而且他沒将密碼告訴任何人。
我們相關人員只能看到儀器運轉是否正常,以及continue 與end 的次數和時間。如果超過了太多次(不可能,誰意志這麽強),或突然停下等故障,必須關閉産生器,隔離顧客。
這種應急我倒沒處理過,有這類嫌疑的顧客都會被送到高級人員去。(continue 前的內容會被屏蔽,而且顧客即使對講述機講了很多,産生器也會挑最關鍵的進行處理及催化,時間用不了這麽久。)
我看着産生器,震驚地發現,continue 的次數之多,超出了我的想象。記憶越深刻的事,想忘掉越難,continue 催化電磁波發出的次數也越多。注射穩定劑後大腦沒理智(因為要根除記憶),我又順便看了他一眼,他無法行動,但表情很痛苦,即使他的臉完全偏開我,我卻依然能感覺到。
有一種職業同理心的沖動,我很想安慰他。于是我悄悄走到他跟前,輕輕地抱了抱他。
以前我也對其他顧客這樣安慰過,顧客們都很感激。
可是,他在沒知覺的情況下,竟然……在哭?哭的很壓抑,而且抖得很厲害,要不是穩定劑,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我忽然心裏一陣抽疼。
我聽得到他的哭聲,很小聲地掉淚,都為他感到心酸和難過。
等他哭完後,身體也不動了,我放好他靠在椅上,再次回到産生器前。這下他很快便完成了記憶清除。看到“End”時,我心裏怕出意外的大石頭總算落了下來,同時有些隐隐的失落。
有些時候我總有些奇怪的情緒,我也不明所以,不過一會就過去了。
他睜開眼,恢複原樣後,發現自己哭過,有些詫異,但依然禮節性地道了謝。他忘的就是讓他哭的事吧。
“再見。”我送他到門口,對他道別。
“嗯,再見。”他也轉身離開,聽他的腳步聲已經走過走廊,下樓去了。
咦,我……怎麽了?
為什麽也像他一樣開始流淚?我後知後覺地發現,是感覺臉上很濕,有淚痕時。
不過,我什麽感覺都沒有,什麽也回想不起。
☆、第 18 章
18
後來我沒再碰見他,時間久了,自然也忘了。
五年後,x年x月x日。第四代“記憶清除”技術出現故障,所有顧客想忘記的隐私全都暴露,衆輿論嘩然。電腦技術員立刻采取防火牆安保,局勢有所緩和,但仍擋不住黑客。
晚上我自己偷溜進記憶部(純屬好奇,顧不上職業道德了),不敢開燈,直接摸索到講述機前,插入講述機的耳機戴上,打開“浏覽目錄”,挑出我的記錄中診斷過的人。我一下就想起了五年前診斷過的那位先生,不過忘了具體是哪天,第幾個進來的。
我逐條翻看,每條記錄都有頭像與記錄持續時間,我馬上找到了他,點開詳細資料——
原來他叫旅小利,就職于洛城商工,是董事長。
洛城我知道,是我們早祺要好的合作夥伴,這款技術還是從他們那裏引進的。而且……天哪,這高牌人物怎麽輪到我帶了?只可能是指定的……
那麽他到底想忘記什麽?
我繼續點擊右下角“聽取資料”,一陣冷靜、平穩的的聲音一下傳來。
“我想忘掉的,是一個人……”
我想忘掉的,是一個人。
他是我的大學同學。當時大一,我們是在法律專系讀書時認識的。一回他在圖書館找書時太專注,所以沒看路,我也正低頭讀着《論法的構成網》,不小心在走道撞上了。也是這時,他看到我的書,透過聊天發現都是一個專業,話題聊得開,我們就好起來了。
第二次見面是在辯論賽上。我真正體會到他的法律水平比我高,賽上對答如流,也很從容,他在相對負面的立場,也和我們組争得很激烈,還是平局。我很佩服他的實力。
後來我們成了好朋友,我經常課外請他喝飲料,相約吃個飯,或去圖書館借法律文獻來看。我學習也更上進,水平終于和他不相上下。
大學畢業後,我決定向他告白。
我選在傍晚的學校公園,面對湖的橋上。波光粼粼,無風而且有些熱。我站在他旁邊,緊張得直冒汗,他還是一臉疑惑,而且帶了筆記本,以為來觀摩學習。
“沂米。”我先試着叫了聲他的名字。
他歪了一下頭。
我心急之下一下就說出了我的心意。
他一下子愣住了。本來還以為開玩笑,看到我認真又有些窘迫的樣子,一時也偏開了頭看下橋面,全身顫抖不止。
“抱歉,我……”我也看出來了,他并不喜歡我。只是以他不會辜負人的性格……
結果,我把他逼到了兩難的境地。
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責,并将他的記憶清除,也決定在今日後的某一天,也作為一個普通的顧客,等到我能忘記他的時候。
今天我再次看到了他。時間沖淡了我和他的一切,包括這份感情,但我仍能感到那份歷久彌新的心動與懷念。這就夠了。
再見,沂米。
你曾經的朋友,旅小利,敬上。
此刻的我,已經無聲地淚如雨下。
他的聲音,在“兩難的境地”之後,有些哽咽,但後面又恢複了常态的平靜。最後那一句告別與署名,更是冷靜、正式得令人不可置信,甚至做到像個……冷兵器。
那個“沂米”是我嗎?重名了也可能吧?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啊!但為什麽我會哭呢……
當時我的心意,到底是怎樣的?
如果真的是我,他面對我時的那一連串動作:
坐在椅子上,向自己綁安全帶,注射藥劑,甚至在沒有麻藥的情況下閉眼……
除了一次次地偏頭,背對着我之外,動作都很連貫,沒有一點猶豫與表情變化。
除了我抱他的時候,他才很壓抑地流淚,原來無意識的情況下,他都這樣嚴格要求自己……不然,怎麽會到“忘記我的時候”?
他不絕情,怎麽可能有機會來到這裏?
他來到這裏,指定我帶他,需要多大的隐忍和勇氣?
我一下子想起了入職第一天聽到的話。
“‘記憶清除’技術,清除的只有記憶,不包括感情。”
“人的身體也是有記憶的,即使你大腦忘記了什麽事,但你身體在回到那份意境時,也會做出反應。”
上司的教誨我竟到現在才想起。
也就是說,我前段時間出現不對勁,是因為我忘記了小利?
剛才放的錄音內容,我一點印象也沒有,一點都沒有……我捂住自己的頭,雙腿一軟,無力地跪在地上。
原來,他是不想忘的!世間重情義的人,都是不想用“記憶清除”的!只是人們不想讓對方,也讓自己痛苦下去,才選擇這樣結束一切,達到彼此的成全!
我抑制不住開始出聲抽泣。
不巧,沒注意巡捕人員的腳步聲,被發現了。
☆、第 19 章
19
“什麽人?”巡捕人員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緊接着頭頂的白燈齊刷刷地亮起。
小利,對不起……當時你想接近我,我接受不了;現在你想讓我好好活着,不惜自己也全清除記憶,卻搞成現在這副樣子——
我來不及躲,本能下,在白光與一支支槍口的審判中,直接舉起雙手。
——但有一點,你要相信:
我死去前,重新想起的這一切,還有你的遺忘,也給了我勇氣直面死亡。
我願意死在,我們大學時光的回憶裏。
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旅小利。
“等一下。”
突然從巡捕身後傳來的叫聲讓我鎮住了。他們紛紛為聲源讓道,我就定定地看着,他又一次出現在我面前。
“你是誰?”他打量着我,困惑地卷起眉毛,“為什麽半夜來這?”
“我我……我是……”我一時說不出話,直接把挂牌伸出來。
他走近,彎下腰看到挂牌,又擡頭問:“你是工作人員?整修産生器嗎?”
“啊,不……”現在這個情況,好像要配合才能活命,求生本能又一次發作,又編不好理由,“對對,領導叫我來……”
小利站起來,從後面的人手中拿出安檢掃描儀,對我全身都檢查一遍,通知道:“沒有什麽可疑的,快去其他地方盤查,這裏我來解決。”
一位巡捕剛露出疑惑的眼神,小利就嚴厲地補充:“快去!”
後面衆人迅速轉移。
我一下子“逃脫”後整個人都無力地躺倒在地。
“我其實不是……”來修東西的。還沒說完,小利就打開通訊器:“對,你們組的沂米,找到了,叫他現在過去。”然後面無表情地走到門口,不耐煩地催促:
“行了,你們組長在會議室等你,快去。”
“哦,好……”我反應過來,略微踉跄地起身,狼狽地跑出去。他應該是接到組長的委托來找我的,不然也不想來,聽他的語氣……
我把坦白真相的良心狠狠壓了下去,沒有再說。
幾星期後,故障得到控制,為了安全起見,“記憶清除”技術停用半年,期間該技術的創始人會發表一次演講,有所表示。
日期竟然是我生日,7月13日。地點在市內的彙報廳。
組長叫我們彙合找位置,這次演講全程錄像,是後續工作很重要的參考。
整個彙報廳亮堂,臺上的燈投射到演講桌,創始人上來後,全場一下肅靜。
全場的人都沒想到。除了幾位老總。
“各位好,我是‘記憶清除’技術的創始人,旅小利。今天,是我第一次以演講的形式,同大家見面。”
聲音聽多了,自然很熟悉。
小利穿的很正式,西裝衣領棱角分明。
“我想談談制作這種技術的初衷。是希望一個重要的朋友能心無旁骛地生活下去。因為我為他帶來的損失,必須想辦法彌補。只是,我不記得他是誰。唯一的解釋,當時我自己也想忘記,也用了‘記憶清除’,我只能記住這麽多。
“過去,人的記憶不能清除,有很多人都為痛苦的經歷而打倒,或者成長;也有人為開心的記憶癫狂,或者滿足。這款技術,主要是把控與鼓勵人們,不被打倒,不要癫狂而造出來的。還有一種,是為了彌補自己的錯誤。也就是像我一樣。
“它如今仍引起多方争議。只要是好的技術,總會被黑客盯上,拿去升級應用于別的領域。舉個例子,可能會把你洗腦,變成其他國的人。
“再如,現在計算機網絡技術的迅速發展,第三次科技革命飛快普及,現在我們離不開手機與網絡,以後我們離不開自動化;但是自動化技術一旦哪個環節出了問題,被黑客入侵,全部崩盤。自動化駕駛就很典型,一旦出了問題,車禍可不是簡單的後果。
“有些跑題了。這種情況如何應對,其實我不知道。而且前陣子,也發生了一起所有隐私公之于衆,也就是第四代‘記憶清除’技術故障的事。或許已經有人知道,我那位朋友是誰,但我看到所有過去的事,什麽感覺也沒有。”
怎麽……怎麽可能?他看到了,什麽感覺都……
“沒事吧,抖得這麽厲害。”一位同事拍拍我的背,我搖了搖頭,彎腰把頭埋到膝蓋上。
“身體記憶”怎麽解釋?經歷過的事,身體是有記憶的……
難道!
事情越想越可怕,我不想再想下去了,使勁搖搖頭,當做聽課一樣繼續把注意力放在臺上。
“……嚴格把控網絡,不放過任何可疑現象。
“ ‘記憶清除’究竟是造福人間,還是禍害世界,我未來究竟是偉人,還是罪魁禍首,這些,都沒有這麽重要了。(笑了一下)
“這款技術的真正普及,不只是我一人能辦到的。接下來,我不過多幹涉這類事情。我沒有抵抗整個社會黑暗勢力的能力。我選擇自退,技術由我發明,普及本來就有風險,就當是我在逃避,這次演講後,不要把我當成創始人。
“自保我不擔心。作為一名洛城商業公司的董事長,算是打廣告了。總之,謝謝大家對這個技術的看法,并出席這次演講會。”
小利45°正面鞠躬持續了三秒,轉身下臺前,視線飄過我坐的位置,停了一下。
可能是身體記憶,他意識到自己走神,也沒有一時耽擱,立刻偏開視線走到臺後。
“什麽感覺都沒有”,一定是騙人的。我放下心來。
嗯,話說為什麽放下心來?為什麽希望他“有感覺”?
☆、第 20 章
20
等我回過神,已經站在演講後臺了。我立刻找個小音箱做掩體,蹲下躲起來。隐約看見200米前方是小利的背影,放下演講稿,出神地望着前方的幕布。
後臺一片漆黑,只有臺前的燈光透過幕布趁虛而入。
“或許你是對的。”
他在和誰說話?對面沒人啊。
“我對他沒有感覺,不再是以前的那個自己。”
“那一晚,我知道要槍殺的人中有他,還是我特地派人去搜的。可是我卻沒辦法下手。要是他知道……”
他一下發現了後面有動靜,警惕地回過身。
我立刻捂住嘴,一動不動。剛才我意識到,小利說的話,包含着兩個人!不禁愣住,推了一下音箱,發出輕微的“刮擦”聲。
“他知道……”
小利停了一分鐘,終究沒繼續說下去。
“最後再道歉一次——對不起,”
在我躲起來的,震驚的眼神,我聽見他叫我的名字。
“……沂米。”
“我們都是社會的犧牲品,僅此而已。”
他靠在離音箱不遠的牆面,側對着我,吐了一口長長的氣,閉上眼,直接順着牆滑了下去,坐在地面上,一腿彎曲,一腿無力地斜着。
這和站在臺上落落大方的洛城董事長相比,完全是兩個人。
他的心理防線似乎被擊垮了。難道發現我了?
我察覺他往我這邊瞟了一眼,下一秒我落荒而逃。
直接跑出彙報廳大門,我才清醒過來“急剎車”,停下腳步。
我跑什麽跑,直接上前把話問清楚不是更好?省的自己一直心慌……本來我想與組長彙合,聽候指令,好分散注意力,但思緒又不知不覺飄到小利說的話。
“或許你是對的。”
“那一晚,我知道要槍殺的人中有他,還是我特地派人去搜的。”
“你”和“他”明顯的兩個人沖突,分別是誰呢?
最後的道歉,真的向我嗎?我從他的情緒明顯看出不是對我,那“你”是誰?難道也是我?怎麽都想不通……
“哎呀,沂米啊,你怎麽出來了?”聽到組長的聲音我回過神,組員們也來找我了。
我确認着問:“組長,嚴格盤查那時,你有沒有叫人找過我?”
“沒有,當時我不是叫你們,放假在家避避風頭嗎?”組長拉着我,卻又進了彙報廳,“領導找你。”
沒有、領導……
“他叫了我名字?”我急切地問。
“那不然呢?你怎麽了?”組長有些擔心。
他……怎麽會記得我名字……
突然,我一下子想通了一個點。
小利所說的“他”就是我,“你”是一個和我同名的人。而小利擁有同名的人的記憶,也知道我和他同名,所以能叫出我的名字。
但我還有很多不明白的。
第一,他曾經在講述機中所說的大學生活,在現在演講時說過“什麽感覺也沒有”(雖然我聽了之後傷心、掉淚過,但也只是因為內容而難過),我自己本來也沒有印象,那麽,那段時光是否真的是我和他共同經歷過的?
第二,我和小利有這麽熟悉嗎?洛城的董事長,我每次都下意識直呼其名了?
第三,上一條,結合我前期的一些莫名流淚等情況,我能大膽地猜測,過去的我極有可能就是那個“你”。
為什麽現在的我成為這樣子?如果第一條确定,為什麽小利要為我營造“大學生活”的假象(而且還是分道揚镳,沒在一起的)?而且裏面提到過“記憶清除”技術……
等等,記憶清除?
原來如此。
現在的我,成為這樣子,是因為“記憶清除”。
“收到,我這就進去。”我回應組長,大步邁向彙報廳大門。
現在,我的推測若是正确,就解決了我大部分疑問,只剩下一個——如果是為了我好,為什麽小利删去我以前的記憶,後來他還要指定我,實行記憶清除,讓我覺得自己擁有“分手”的大學生活?
(記憶清除 完)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大多都是沂米的心理活動,而且有很多揭示,一下子将前面許多線索都連起來了(甚至還有Part1的),多看幾次,理解一下。
☆、第 21 章
客觀事實
21
小利在後臺原來的位置等着我。
“你好,沂米是嗎?”他站着靠在牆邊,語氣有些小心。我點點頭。
“找你來也沒什麽事,”小利一臉“別誤會,我知道你名字只是問了你組長”的解釋表情,“就是,你知道我記憶清除的事嗎?”
我回答:“是的。好奇地聽到了。”多少那天被他救,沒說實話的負罪感減輕了。
“……”
小利很長時間沉默不語。
“其實,我多少猜到了一些。”我主動地把所有的推測說了出來。他先是驚訝,而後愕然,最後低下頭,緊緊抓着褲子顫抖。
“你沒有猜錯。”他低聲應答。
看來,我果然猜對了。以前的我對他很重要。
我又問了他心存疑惑的那個問題,就是“為什麽僞造大學回憶”。
“沂,沂米……”他情緒很不穩定,“你或許不信,因為,那時清除你記憶時,失……失敗了……”
尾音都不正常了,這樣下去我怕他出事,就扶着他的肩膀,拉他坐下,我順勢也坐下了。“別誤會,我不是他,算是他的朋友,其實對你們的關系很感興趣!”我笑了笑。
他轉頭看着我,見我笑起來,又垂下眼簾:“和他一樣傻……”
我才反應過來,自己有身體記憶,知道以前的事,我怎麽可能沒感受。
“但也比他聰明多了。”小利擡起頭,也朝我笑了一下。只是淺淺地勾起嘴角,眉頭稍微舒展,都能給人一種安全感。就是其中還有些失落。
“有感受也不可能一模一樣,失敗的只是後來植入記憶時。我當時對你記憶處理,包括清除與植入,清除是成功的,後來我也普及了。”
“你感興趣,我講給你聽,希望……你別難過。”
不想我難過,看來過去的事不樂觀。我答應下來,也不想看他再糾結下去。
有時我真覺得,小利對過去的我過于好了。
他客觀、簡潔地陳述時,每一句話我都真切地有感覺。
在他講的過去中,從初中開始,一直到最後腦部被麻醉,當時的我心理活動如何,情緒如何,又為什麽做出一系列動作,我都能明白,只是感受沒那麽強烈,而且我甚至能以第三者的名義,把小利的毛病都指出來。
看來正如小利所說,不一樣。
也正因這樣,我也能客觀地告訴他。
畢竟現在,不只是我不是“他”的緣故,而是我們兩人,都長大了。
已經過了五年,适應了五年這樣的社會。習慣了。
“小利,我起碼知道這一點:過去,無論何時,你在我心目中,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小利認真聽着我講,像專心聽講的學生。
“禮堂是因為我被社會的壓力拖垮,找你發洩情緒,把控不住就取了槍。順帶一提,那槍是逛學校時,從器械所偷的,純屬好奇。”
小利輕笑出聲:“果然是他風格。”
“而且槍在我心目中,是警察制服壞人用的,心裏慰藉就是,希望壞人離自己遠點。”
這下小利笑得更厲害了,以至于眼淚悄無聲息地滑了下來。他立馬擦掉,抱歉地對我說:“你繼續講。”
“我不想殺你的,從來沒有這個念頭。當時槍口對你,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動作,我盡力讓自己能借外力冷靜,就對着天花板開槍,引起人注意,讓校警能制服我。”
“後來我不記得了,你不知道,我也忘了。”我竭力搜索回憶,“情節不嚴重,也沒處罰,就是一通批評教育,再判退學……”
小利拍了拍我,搖搖頭:“實在記不住別想。”
“還好,記起來順理成章。”我簡單帶過後來的事,直接從公司談判講起,“高中、大學都上的重點,做口錄時我也對你說過,也不是沒有後門和黑道,漸漸習慣了,但我學習确實很努力。後來我也籠絡了許多朋友,靠關系進了早祺成為領導,作為高層,聽說一次與洛城的商業談判有你參與,我當機立斷就接了下來。”
小利聽到關鍵,也坐直起來。
“我從初中被同學打過後,早就看見了社會的真面目。”我繼續說道,“只是剛開始難以接受,而且,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敢表露這種情緒。”
“接下這次談判,只是想見你一眼。”
他一下子又靠回牆上,閉上眼。
“結果一看到你,我一下失去勇氣。起身叫我方隊員‘走’的時候,難以掩飾不安。”我看了小利一眼,他表情有些隐忍,“被你救走,是我心甘情願的。所以……”
小利整個人都轉過身,把臉隐藏在陰影中。
“……所以才不要相信倉庫裏他說的那一句‘一路走好’。”
☆、第 22 章
22
“你也看到,當時我想自殺。為什麽呢?因……”
“為什麽?”
我和小利的問句同時發出,都不約而同,有些詫異地停下來。
“因為懦弱。”我緩緩地吐出一口氣,也被以前的“我”心理承受能力差到極致震懾到了,“懦弱到,只想立刻死在你面前,離開這個世界。”
“是我造成的嗎?”小利擡起頭,直視我的眼睛。
我一下沒反應過來:“什麽?”
“是我在初中時的保護,造成他這樣懦弱的嗎?”小利一字一句地重複,相當鄭重。
這下輪到我說不出話來了。
他已經成功地不把現在的我和過去扯一塊了,我也應以客觀态度回應他的信任,但是……
我沒敢告訴他,過去的我,不知從何時起,只要一見到他,內心總是隐隐揣着一種別的情緒。它只是一直被壓制在迷茫中,後來是恐懼、絕望與彷徨的深淵中。
但每次,每一次,在禮堂事件後,只要一想到他,一聽說他的消息,這種情緒都會被一絲絲地翻出來,即使總是幾秒。
有時很想查他的行蹤,但又不敢。害怕與期待一直交織在這種情緒的周圍,還反而變成壓力。
這種情緒,在一切回想起來後,甚至現在都能深刻地體會到……
其實,禮堂、倉庫等事件,我的行為,不只是脆弱,有一部分也是因為這種壓力。
現在的我,當然明白那種情緒是什麽。
只是我不會告訴他。
因為,我不知道後果會怎樣;而且……心靈被這樣徹底地摧殘過,也麻木了,不敢覺得這種情緒有告訴,或者存在的必要。
但我會一直保存着它,我知道它早已經紮根,堅固到經歷過“記憶清除”之後,依然沒有變化。
所以,我還是不想回答他“是”。
“我在小學時就這樣了,要怪就怪我生在一個富裕的家庭,又突然破産,父母抛下我各奔東西吧。”我開玩笑地緩解情緒。放心,現在我能把自己掩飾得很自然,小利發現不了。
他還是停了停,我困惑地卷起眉毛——被發現了?不可能吧。
然後他的表情是“你繼續”。
“呃,對,之後你帶我跑回洛城,記得我說‘會恨你一輩子’吧?那倒是真的,因為你沒縱容我,我一直以為你不會有悖我意。”我講話的調子輕松很多,“但更多是氣話意味,哈哈。”
“後來你就時不時來早祺,我有些意外。”我忽略“但我心裏其實很開心”,把後文都控制在“好友”行列,“飯堂的那一句‘別怕’,因為希望,反而挖出了恐懼等負面情緒。”
“約你晚上談談,我的真實想法是,”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說,“ ‘你能不能一直陪着我’。”
“我話沒說完,你就搶先教訓我,在我那弱小的觀念中,意思就是:你一次又一次地反對我,證明你覺得我很煩,不會再幫助我,我已經可以走了。”
小利苦惱地一手遮住眼,又扶了扶額頭。
“所以他動了自殺的念頭。”小利總結,“後來我又拼命抱住他,不讓他走,又逼迫他一回……我還真是沖動……”
“奉獻。”
我突然說的一個詞,讓小利停下了。
“沂米他的本性是奉獻,為了重要的人,或者是社會與國家,這種本性往往讓他輕視生命。”我陳詞道,“即使他讨厭整個社會,他明白自己是被社會所利用的,也心甘情願。”
“我知道,所以一直把他當成‘天選之人’。”小利低聲回應,“因為許多人被種種因素限制,例如家人等,太少人能無私到這種程度,我以前才會下定決心保護他,讓他能夠順利、成功地為社會做出更多貢獻,這也是他希望的……”
他恍然大悟:“我想起……我的初衷了。”
(客觀事實 完)
☆、第 23 章
Part 2 結尾
23
“下定決心一直保護他,讓他能順利地為社會做出更多貢獻。這不是我在初中時,就定下的人生目标嗎?”小利自言自語,又感激地看着我,“謝謝你,我還想試一次。”
“你想試什麽?”
“再救他一次。”小利眼神複雜地看着我,“你認真工作,不對……”
手足無措的小利在我面前,我很難不笑。
“我不是以前的我,但我的名字,叫沂米。”我站起來,自信地拍拍自己的胸脯,“你放心,我會的。認真、努力地工作,為社會做出更多貢獻,完成你的拯救,也是實現過去的我的願望。”
小利也起立,以領導關切的語氣拍拍我的肩:“好,我相信你。”
“還有,請允許我這個小迷粉,對你們的故事發表看法。”我走出臺後,坐在第一排的觀衆席上,看着舞臺,“我想,他需要的,是和你一起面對困境,而不是你處處的保護。”
“如果,你能回到過去,希望你告訴他,你會一直站在他身邊,是他值得信賴的夥伴。”
這也是我一直到現在,都想聽到的話。
大家都知道,喜歡一個人,這種情緒能提供人生前進的無窮動力。
我在努力工作的同時,也在研究另一種技術——
時空穿梭。
你們并不陌生,像哆啦A夢的時光機,或者時空隧道、硬幣電話亭,我正因看過也萌生了這個想法。過去的我上過大學這方面的專業,大致了解時間軸(W軸)的存在,時間方面,只要能利用它就行;空間呢,就考慮穿梭于平行宇宙。
有時我也暗想,這種技術要是研發出來并廣泛普及,會不會和“記憶清除”并為“世界兩大技術”,哈哈。就在這些動力下,我申請了早祺一個專業團隊。
現在我所在的世界,技術發達,但離“熟練操控時空”這個目标所需的遠遠不夠,沒法提供專業、先進的儀器與材料,我決定先攻克簡單的“空間”,穿越到發達的一層平行世界,再詳細地進行“時空穿梭”的研究。
安排好工作,至少夜以繼日的幾年,都要和團隊閉關。我想最後跟小利打個招呼。
洛城旁邊的咖啡館,靠窗的位子。
“有事嗎,沂米?”小利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歪着頭看我。
我敲敲桌子,把接下來的打算告訴他。
他能抽空來我很感激,地點也特意選在他公司附近。覺得我們在彙報廳聊過後,像死黨一樣,氣氛很輕松,完全沒有上下級的感覺。
“真的嗎?時空穿越!”小利激動地撐着椅子。我覺得他的智商在“沂米”這個名字面前,一下被拉低了,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若有所思:“看來你也知道我想幹嘛。”
“嗯。”小利低下頭,“如果可以,回去見到他……”
這個智商級別的小利,我都知道他下一秒會說什麽,搶先一步安慰:“我不怪你,你可以把我當普通朋友。”
小利也沒有說話。也對,現在說“謝謝”都不妥。
隔了好一會,他開口問:“到另一個世界,多久?”
“不久,只要成功,就回到現在的時空,把技術帶回來。”我準備起身,“等我好消息。”
“等等。”小利叫住我。
我回過頭,他又不說話了。然後他搖頭,小聲說:“算了。”
“我做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