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二零二零27
謝霜雨略有所覺,又歪過頭看他,并不因他滿身戾氣就提出收卷,而是用平淡如溫水的眼神一直盯着他。
商焰重重吸了口氣,剛想掏出裝在薄荷糖盒子裏的藥片磕一片,對面就扔過來一顆阿爾卑斯。
“吃顆糖,緩解一下情緒。”謝霜雨淡淡道,“還有十八分鐘,實在不想寫作文,就檢查試卷。”
商焰拆了糖紙,咔嚓咔嚓地咬碎糖塊,甜滋滋的味道頓時充滿口腔。糖的确能夠舒緩人的情緒,起碼他現在感覺好一點了。
他低垂着眼,目光落在答題紙上,終于在最後五分鐘裏,又給作文編出了第四段。
時間到,謝霜雨伸出手:“交卷吧。”
商焰将答題紙遞給他,見對方接過後,視線一行行地從答案上滑過,心中少有地出現了緊張的情緒。
随着時間的流逝,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數學大題的最後一問只讨論了三種情況,是不是還有第四種情況沒想到?物理的填空題是不是有忘帶單位?化學反應式上下箭頭真的标了嗎?
諸如此類。
這太不對勁了,他期末考試都不緊張,為什麽一個入門測要這麽緊張?
謝霜雨略微翻看了試卷後,便拿筆開始批改,擡頭看了眼對面,發現商焰面無表情,眼神冷銳地注視着自己,不由輕咳了聲,說:“你可以去休息一會兒,叫個午飯的外賣。我改試卷得要一會,尤其是語文題看得慢。”
語文題看得慢……
商焰的心跳亂了一個節拍,但他表面仍然鎮定,平淡回道:“好,我點溫泉蛋牛肉飯,你要什麽?”
“日料店?那給我點份鳗魚飯,備注關西做法。”
商焰咻地起身,快步走出書房,從冰箱拿出一罐冰涼的蘇打水。
冰箱雙門大開,他面朝嗖嗖冒出的冷氣,将蘇打水一飲而盡,氣泡随着冰水流入喉嚨,落入腹中,頓時将剛剛騰然而起的熱度降了下來。
半個小時後,謝霜雨改完試卷,外賣剛好送到。兩份套餐熱氣騰騰地分裝在幾個盒子裏,商焰将盒子一一拿出,放在桌子上。
謝霜雨聞到空氣中彌漫開來的香氣,起身出來。
吃飯時謝霜雨什麽都沒說,兩人相對無言,默默各自吃飯,商焰心想他是被我氣到了麽?居然一句話都不肯跟我說了。
飯畢,謝霜雨把筷子連帶飯盒扔進垃圾桶,用濕巾搽幹淨手指,開始處刑通告。
“來,我們來看看你的答題情況,分析一下為什麽你數學化學接近滿分、物理地理滿分,卻只能拿年級二十名的成績。”
還能為什麽?
語文拖後腿拖得太狠了呗。
4K高清寬屏展開試卷,謝霜雨将另一個電腦椅也拉過來,“坐。”
商焰擰着眉頭,慢慢走過來坐在他身邊,謝霜雨見他臉色微變,神情看着似乎有些凝重,安慰了句:“別緊張,我們先看看語文之外的學科。”
商焰神色不虞,一聲不吭點了下頭,手插在衣兜裏,摸了摸薄荷糖盒子。
“物理地理滿分沒什麽好說的,數學扣了3分,化學扣了1分。”謝霜雨把他扣分的地方圈出來,“喏,你看,現在仔細看看,能不能寫出正确答案。”
那必然是能的。
商焰定睛一看,數學錯的是道填空題,腦子裏稍微過一遍解題步驟就發現自己忘寫了負號,而化學扣的1分,果真是他忘記給反應式加下沉箭頭了。
這種粗心導致的錯誤他平時考試根本不會犯。
商焰緊緊抿唇,牙齒在薄唇內側咬出齒痕,他拿筆在紅圈邊把正确答案寫出來。
見他表情冷凝,活像被人搶劫了百八十萬似的,謝霜雨聲音放柔了,溫和道:“沒關系,下次不要緊張,注意點就可以。”
商焰用嗓子低沉地嗯了一聲。
“大題寫得都很好,可謂盡善盡美,解題步驟雖然非常簡潔,但每一個得分點都寫到了,尤其是數學的最後一題三種情況都讨論到了,很好。”謝霜雨先是一頓猛誇,“雖然我一向推薦學生在寫大題的時候把步驟寫具體一些,以防遺落得分點。但按答題情況來看,你對得分點、必要解題步驟非常清楚,詳略得當,标準答案不過如此,非常難得。”
商焰沉默不語,細密的睫毛遮擋住眼中神色,在高挺的鼻翼兩側投下陰影,他顯然并未因這誇獎而開心起來。
謝霜雨摸了摸光潔的下巴,“江南省高考,十次有八次都是從江南一中的學生奪冠,你這水平,要單按這五科成績來算,那基本是年級第一高考狀元的熱門選手了。”
商焰聞言嗤笑了一聲,這話他班主任不知跟他說過幾回了,非但如此,他爸也被老師說動,要去請什麽大學語文教授來補習……不過就上了一次課,課後人家教授表示,文人有風骨,不受商人銅臭之勢壓迫。
“但是,”謝霜雨将答題紙翻到最前面,“語文太太太太拖後腿了,閱讀理解完全答不到重點上,作文也寫得一言難盡,不過字倒是寫得非常漂亮,賞心悅目。”
商焰的視線落在一行行飄逸流暢的黑字上。
——商焰,字寫得再漂亮是沒有用的,你看看你寫的作文還有這閱讀理解狗屁不通,改卷老師給你一半分都嫌多。
這是語文老師說的。
——商焰,你要是實在讀不懂現代文閱讀那就算了,好好把古文的各種翻譯都背了,作文就多背範文,到時候就往上套。
這是高一的補習老師說的。
“商焰?”謝霜雨輕拍了下他的肩膀,“你想什麽呢?難道是回憶起慘痛的語文考試經歷,傷心了?”
商焰擡眼看他,聲音帶着嘲意:“我看起來像是傷心了嗎?”
謝霜雨:“沒傷心那就好,說實話,150分的語文試卷,你平時能得多少分?能及格嗎?介意把現存的所有語文答題卷拿來看看嗎?”
片刻後,謝霜雨得到了一疊紅圈滿天飛的語文答題卷,清一色的70分到90分,從高一到現在總共考過近二十次試,然而其中能及格的只有四張,大多數都是在80分上下浮動。
謝霜雨掐指一算,按照江南一中的水平,滿分750分,年級前十基本都在680分之上。只要出卷不超綱或難得離譜,他們學校高考前三名,一向都是710分以上。
然而商焰的語文就得扣70分,因此他的總分被死死地固定在670到680之間,萬一運氣不好,語文就得了70分左右,那分數必然掉到670之下。
雖然以商焰的分數也是穩穩可上清北了,可人心不足蛇吞象,誰看他分數欄誰惋惜。
奈何本人并不在意,商父也不強求,只是偶爾順帶說幾句,商焰也就聽聽罷了。
謝霜雨翻完了試卷,誠實說:“我覺得,你應該找一個專攻高考語文的老師做家教。我語文水平普普通通,當年高考也就一百二十多分,真救不了你的語文。”
商焰冷笑:“我找你,不是為了救我語文的。”
謝霜雨遲疑:“那是?”
你只要跟我說話就夠了……但商焰說:“讓我把數學提到滿分,不止一次,而是每一次。”
謝霜雨:“數學你是滿分的水平,只是有時粗心扣幾分。”
商焰道:“這張試卷比一中的試卷簡單,一中月考和模考的數學試卷最後兩題,我經常會扣幾分。”
“那行啊。”謝霜雨笑起來,“我還是頭一次教你程度這麽好的學生呢。那麽我在楓州市的這段時間,就多指教了。”
他伸出拳頭遞到兩人中間,商焰不明所以。
謝霜雨将他左手拉起,推握成拳頭,碰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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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江雲鶴約的時間是下午四點。
上午商焰做試卷那會,江雲鶴就發了短信到備用手機上,說是既然深藍老師來楓州市了,當然是選擇線下上課。
謝霜雨欣然同意,三點半準時出門。
商焰給他的備用手機各個APP安裝齊全,坐地鐵叫滴滴都很方便,而且APP賬戶裏還有不少餘額,免了謝霜雨無錢出門寸步難行的尴尬。
得找個工作日兼職的臨時工做,還不知道要在這呆多久呢,謝霜雨想,總不能什麽錢都找學生借吧。
出了樓,謝霜雨将黑色折疊傘撐開,在綿綿細雨中往地鐵站走。
早晨風雨大作電閃雷鳴,現在雨小了很多,轉成細密的雨絲,只是被風吹得斜斜地下,雨絲撲到身上,很快将幹爽的衣服侵染得半潮半幹。
十一月的楓州市天氣總是這樣陰冷。
商焰站在落地窗邊往下看,他與透明的鋼化玻璃相距不過半寸,而玻璃之外就是十八層樓的高空,這樣的高度,但凡稍微有點恐高的人俯視下方時都會感覺頭暈目眩。
雨線斜斜撞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流淌的水痕。
商焰站在公寓內目送謝霜雨離開,直到再也看不見人影,他才收回視線,掏出手機點開微信,手指敲出幾個字後,想了想,直接撥了江雲鶴的電話。
“喂,商焰同學,找誰呀?”手機裏傳來江雲鶴懶洋洋的聲音。
商焰遙望着遠方的青灰色天空,“江雲鶴。”
“在呢,大佬有何吩咐?卧槽快四點了!我趕緊起來,你有什麽事趕緊說,我得打掃打掃房間,免得等會深藍過來看到……”
商焰單刀直入:“你之前有沒有跟深藍聊到過我?”
“你想得美,我幹嘛跟他聊你?不過我跟你倒是聊了挺多他的事,哎,商焰,我跟你說,你可不能在深藍面前說我壞話。”江雲鶴急匆匆說,“你還有其他事嗎?沒有我先挂了啊。”
商焰問:“真的一次也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辛勤的存稿箱又來吐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