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藥材
第九十 章藥材(上)
在繼棉兔和玉兔之後, 小虎崽的收藏又加入了琉璃兔,而這個新成員立刻成為了它們的心頭寶,抱了一晚上, 硬是沒有松開過。
生辰的第二天一早, 小虎崽就纏着曉年, 要帶它們的兔子家族去曬太陽。
煜親王昨夜被迫孤枕, 雖然不至于完全睡不着, 但也委實不愉, 他面色嚴肅地站在旁邊看着小家夥撒潑打滾, 丢了一句“難看”, 就去處理封地傳來的加急文書去了。
留下無奈的簡小大夫和丢給他一連串小白眼的小虎崽。
小家夥昨天跟哥哥單獨睡, 心情正好,表達了一下不滿後也就不再理會大清早就“陰陽怪氣”的“大家夥”。
它們繼續抓着琉璃兔不撒爪,曉年沒有辦法,只能抱着一起帶它們到院子裏。
平時到了屋外就立刻撒開小肥腿四處跑動的小虎崽此刻卻十分安靜,它們蹲在院中的石桌上,守着一窩的小兔子, 偶爾用小爪爪從一只摸到另一只, 再反過來摸一邊, 樂此不疲。
興致來的時候, 還會把兔子的耳朵放在嘴巴裏含着,也不用勁兒。
曉年之所以沒有送金兔子,不是因為琉璃比較貴重,也不是因為金子太俗氣, 而是因為金質比較軟,容易變形,恐怕經不起小虎崽幾次折騰,萬一弄傷了,心疼的是小虎崽,需要哄人的卻是曉年自己。
看乖乖和崽崽比較安靜,曉年就帶着筆紙,一邊陪它們曬太陽,一邊拟寫些東西。
小虎崽和自己的兔子“玩”了一會兒,就湊到曉年旁邊,貼着他的手腕看他寫字。
曉年見小家夥的粉嫩的小鼻子都要伸進墨汁裏去了,趕緊伸手托起它們的小腦袋,免得變出兩只“小花貓”來。
“嗷嗚嗷嗚~”“嗷嗷嗷嗷~”小家夥成功奪得哥哥的注意力,非常歡快地沖他叫了叫,然後低頭繼續看他寫的字,還用小爪爪壓在某個字上,看上去有些感興趣。
曉年見它們一副“虛心好學”的小模樣,突然在想:不知道乖乖和崽崽什麽時候能夠學會掌握自己的先祖返魂,變成人的模樣,這樣他就可以教他們讀書寫字以及為人處世的道理。
想到這裏,曉年就不再寫自己的東西,他讓拂冬拿了一個墊子過來,墊在自己的腿上,然後讓小虎崽站在墊子上,可以用爪爪扒住,半趴在石桌邊上。
他懷抱着小虎崽,提筆在紙上寫了一個乖字,和一個崽字,然後指給小家夥們看:“這個是乖乖的小名,這個是崽崽的小名。”
兩只小虎崽順着曉年指過去的順序,先看了乖字,再看了崽字,然後各自看看自個兒的名字、看看對方的名字。
一只小虎崽翹起了尾巴尖,另一只卻明顯有些不樂意了,它用小爪爪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名字,然後扭過頭,昂起小腦袋沖曉年嗷嗚叫。
簡小大夫奇怪地問:“怎麽了,寶貝?”怎麽乖乖看起來不太高興啊。
小虎崽又用小爪爪拍了拍紙上的那個乖字,然後又指了指另一個看起來複雜些的崽字。
曉年這才明白發生了什麽——好吧,這小東西竟然學會了攀比,現在覺得自己的名字沒有崽崽的名字複雜,正在鬧別扭呢。
崽崽原本感到十分滿意,但聽到乖乖叫得傷心,它又仔仔細細地看了看兩個字。
就在曉年想着如何安(忽)慰(悠)他的時候,突然就看到崽崽伸出小爪爪,把寫了字的紙往乖乖那邊推了推,恰好把“崽”字推到了兄弟夥的跟前。
曉年&乖乖:“!!!”
小家夥這個舉動的意思實在是太顯而易見了——崽崽這是要把自己的名字讓給弟弟,讓它不要傷心的意思!
曉年恨不得抱着懂事的小虎崽親幾口,他立刻表揚道:“咱們崽崽真棒,知道讓着弟弟。”
不過他也得跟小家夥們說,名字這種東西可不能随便送、随便讓的,于是他耐心解釋道:“名字是非常特殊的東西,和小兔子不一樣,是不可以送給別人的。”
見兩只小虎崽都看向自己,曉年繼續道:“總之乖乖就是乖乖,崽崽就是崽崽,不會因為崽崽把名字給了乖乖,乖乖就變成崽崽的。”
別說小虎崽了,就連曉年自己說着說着也覺得有些繞,他只能總結道:“名字可不以比劃多少來定好不好的,你們的名字是哥哥取,難道乖乖不喜歡,哥哥好傷心啊。”
說完他還捂着胸口,假裝心痛。
小虎崽見狀,立刻忘記了不高興,它用小爪爪摸了摸曉年捂住胸口的手,似乎在叫他不要傷心。
“嗷嗚嗷嗚~”小虎崽一邊摸曉年的手,一邊沖他小聲地叫,再沒有剛剛那樣炸毛的小模樣,顯得十分的乖巧。
在另一只小虎崽的幫助下,曉年成功地讓乖乖恢複了心情,頓時松了一口氣。
這時候,高随走了進來,對他道:“簡大夫回來了,說想見一見您。”
他說的簡大夫,就是簡曉年從寧安“拐”來的堂兄,簡曉意大夫。
曉年聞言,立刻擱下手中的筆:“去回給兄長,請他稍等,我随後就到。”
……
待高随離開後,曉年請拂冬幫忙照看着點小虎崽,自己就往簡曉意住的地方走去。
由于曉年住的是煜親王的院子,是以簡曉意不好進出,若是只有曉年在,倒無所謂,主要是小虎崽也在院中,所以曉年多半會反過來到簡曉意住的地方找他。
堂兄弟倆兒有段時間沒見面了,曉年他們回興安的時候,簡曉意正好在外,一時半會回不來城中。現在好不容易得了閑,就立刻返回都督府,來見曉年。
“兄長今日安好?”曉年仔細觀察了一下對方的氣色,發現堂兄看着有些疲憊,但眼睛極亮,仿佛充滿了動力,所以不知疲倦。
曉年他們不在興安城的這段時間,簡曉意并不是無事可做。
他一方面繼續為劉葵診脈,一方面也真正開始了之前停滞的事情。
從寧安本家離開之後,由于煜親王到了春河的遠安行宮,簡曉意沿路都在整理自己過去的案卷,後來跟曉年一起為劉葵治病後,他終于相信曉年所說——他可以做的事情很多。
瑥親王庶子劉炫一系的主犯被押解進京,秋後問斬,其從黨雖留在懷安,但也相繼問罪,再加上于逃跑之中負隅抵抗而被朝廷的軍隊剿滅的人,在這一場風波中,有不少人丢了性命。
原本這些謀逆大罪的犯人伏法之後不會有人收屍,按照慣例會被就地焚燒,不過葵郡王已然知曉簡大夫所行之事,也受了煜親王囑托,全力協助簡曉意,所以令人在城郊焚燒屍骸的地方修建了幾間草廬,用來給簡大夫居住和研習“自然之法”。
這段時間曉年不在,陪在簡曉意身邊的,就是蔣長史帶去給他選的四個學徒。
當時原本想着不會有多少人樂意跟着自己,所以當簡曉意看到四個孩子,不禁大吃一驚。
後來他與幾個孩子聊了些話,知道他們都是自願前來的,于是就将他們全部留了下來。
年齡稍長的厚樸和蘇葉一邊跟着簡曉意學習,一邊在藥廬幫他打下手,而年紀稍小、才八歲的杜仲和石韋則負責打理師父的衣食,并開始學習些基本的醫理,為将來打好基礎。
起初他們雖然知道自己要跟着師父學什麽,但真正看到的時候還是非常震撼的,更別提給他打下手了。
後來經過努力,他們克服了心中的恐懼和別的幹擾,迅速地成長起來,就像曉年身邊的蒼術和決明一樣,很快就能夠幫師父不少忙了。
在教導徒弟的同時進行自己的研究,簡曉意這幾個月過得極其充實,常常一連數日都留在城外,只有在給葵郡王檢查傷口的時候才返回城中。
曉年觀察堂兄的時候,簡曉意也在看他,發現小堂弟還是一如既往的清隽如玉,一點都沒有在外行走而消瘦,遂放下心來。
再聽到對方詢問自己的近況,簡曉意連聲回答:“都好,都好。”
他讓厚樸他們跟曉年問安,幾個少年非常聽話地走上前,禮貌地跟師叔行禮。
曉年其實比厚樸和蘇葉大不了幾歲,但是輩分擺在這裏,還是受了他們的禮:“我們此次去雪嶺,給你們帶了些東西,我已經交給蒼術了,到時候讓他帶給你們。”
簡曉意收徒有段時間了,蒼術和決明又在師父曉年離開興安城時留下來照看他們新開辟的苗圃,一來二去就與彼此變熟悉了,是以曉年才将東西都交給了蒼術,讓他來分。
幾個少年聽說曉年給他們帶了東西,都感到頗為驚喜,只是在師父和師叔面前不好表現得太輕浮得意,所以壓下心中喜悅和期待,恭恭敬敬地跟他道謝。
“你們先去忙吧,”簡大夫讓四個徒弟散去,轉而對曉年道:“上次你說,人的髒器可能不會生在固定的位置,我起初覺得不可能,但最近遇到一例,竟真如你說的那般。”
曉年占了“便宜”,知道許多簡曉意不知道而只能自己摸索探究的事情,他就陸陸續續地刺激和引導簡大夫往某個方向去關注。
這樣讓簡曉意自己發現問題,然後再去解決問題,可以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關于髒器位置問題的事情,曉年只是想提醒簡曉意大夫,在實際的操作過程要循規蹈矩,也不能循規蹈矩。
他沒想到簡曉意這麽快就遇到真實的案例,于是問了具體的情況,等知道簡曉意遇到了什麽,不禁驚訝不已。
―――――――――――――――――――――――――――――――――
第九十 章藥材(下)
原來簡曉意遇到的是一個極為特殊的例子,死去犯人的髒器與正常人完全相反。
曉年知道,這其實是一種先天性的症狀,即所謂的“鏡中人”,發病率極低。
其實還有另一種髒器相反,不是完全“鏡像”,而是部分內髒反位,這種情況的發病率比完全反位還要低。
全內髒反位的人如果沒有其它異樣症狀,循環、呼吸、消化功能一般均正常,所以全內髒反位的人通常可以活很長時間,但部分內髒反位因為伴随其他複雜的畸形,通常壽命短于正常人。
過去簡大夫連尋找一具可用的屍身都極其困難,還得耗盡為數不多的家財、受盡白眼,現在卻能這麽罕見的病症都能夠碰到……
曉年不知道該感嘆他的運氣,還是該唏噓北境這一次死了太多的人。
仿佛也意識到曉年突然變得沉默是什麽原因,事實上簡曉意這段時間親眼看到城郊的焚化場,對這種情況更有感觸。
這些人确實與劉炫、苗家關系密切、利益相系,所以最後因為他們落入萬劫不複的境地,說來也并不冤枉。
但其族中之人,并非人人都罪不可赦,那些婦孺老幼,甚至襁褓中的嬰孩,哪裏知道族中壯年的野心和欲望最後會害他們丢了性命。
“葵郡王這段時間也在盡力,至少讓這些無辜的人有條活路,只是……”簡曉意說道這裏,就說不下去了。
曉年這三個月雖然不在興安,但卻還在懷安三郡的地界,再加上煜親王雖然在外,但還是牢牢把握北境的動向,一直都有得到這邊的消息,哪裏會不明白堂兄未盡之意。
敬皇帝接手的是太平盛世,百姓安居樂業,無需作亂;
厲皇帝生性暴虐,喜怒無常,根本無人敢與之對抗,也就沒有出現亂象。
到了陛下這裏,卻突然遇到這樣的隐患,還好早些發現,要不然發展到後期還不知道會掀起何等的軒然大波。
哪怕陛下再有“美名”,也不可能姑息可能動搖國本的罪人,殺一儆百,是必然的事情。
嚴懲這些叛亂者或者疑似叛亂者,越是嚴厲,越能展現天子之威,達到震懾四方的效果。
在這種情況下,想要救下那些無辜的人,就十分困難了。
“但願北境能夠就此安定下來,慢慢恢複元氣,希望不會再有人受到牽連,所有人都能夠好好活下去。”
願天下所有人都健健康康,這是大夫心中最向往的事情。
……
大概是覺得重逢的時候不該說這些讓人傷懷的事情,簡曉意随後主動問起了曉年在外的見聞和經歷。
曉年先照着之前自己跟葵郡王說過的那樣,跟堂兄說了說自己在興安雪嶺的所見所聞。
曉年這次去興安雪嶺,除了旅行中的趣聞,其實也有了新的發現和新的認識。
他跟劉葵說的時候注重“趣”字,跟堂兄這樣的大夫,說的更多的是“事”。
事實上,簡小大夫也是到了雪嶺才知道,原來當地的豪族真的好像把雪嶺當成了自己的所有物,一直剝削着當地的老百姓。
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但有山就意味着有妖魔,那是比野獸更可怕的東西。
那些山民拼了性命才得來的珍貴藥材,等地方豪族收去的時候,卻只能給他們帶來維持溫飽的收益。
而這些世家豪族再想辦法将這些藥材運到西南,就能獲得巨大的利益,簡直是一本萬利的好事情。
因為有劉炫和苗氏相護,哪怕這些世家再過分、對山民再苛刻,也無人敢說什麽、做什麽。
難怪連簡家這樣的醫藥世家想要拓展藥材生意,都得想着往南邊發展,可見興安雪嶺周邊的家族是如何把控這裏數不及的財富。
“曾經向當地的山民收藥材的大族倒了不少,其它小的家族雖然一直眼熱,蠢蠢欲動,但由于最近動亂不斷,他們要是早有這份膽量,早就搭上線,也早就丢了性命了,所以不敢輕易行動。”
“那山民該如何是好?”簡曉意連忙追問道。
“我已經請煜親王以煜王府的名義收購這些藥材,解燃眉之急。”所以他才能知道這藥材價格上的貓膩。
曉年把自己剛剛列出的一個框架遞給簡曉意看:“等雪嶺周圍的地方豪族緩過勁兒來,保不齊會成為又一方勢力,他們為了彌補現在的損失,說不定還要變本加厲地剝削起來。”
簡曉意一邊聽曉年說話,一邊浏覽了一下手中的內容:“你也想做藥材生意?”
當初本家二房就是為了讓曉年參與簡家的藥材生意才殷勤周到,只是那個時候曉年婉拒了。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曉年跟簡曉意介紹自己的想法:“我想做的,确實是把北境的好藥材運到整個冀州,但不是為了盈利,或者說不能完全是為了利益。”
要想賺到錢,低價收入、高價賣出的方法當然是最簡單有效。
曉年有寧安的簡家,有煜親王的封地和盤踞已久的天京,只要源頭能夠打開,往後會非常順利。
“我想通過建立一條這樣的通路,讓山民可以相對安全地得到要藥材,獲得合理的報酬。”
簡曉意聽到這裏,心中隐隐有個猜測:“你說盡可能安全?難道是想帶他們種藥材?”
曉年點點頭:“只要選擇好的土壤和環境,總能培育出質量不錯的藥材,那就不需要山民再冒險進入雪嶺中了。”
雖然野生的藥材和人工種植的藥材确實在效果上有差別,但也相差不了多少,為了這一點差距卻讓人冒着生命危險,太不公平了。
“當然,除了收購藥材之外,我還想請一批山民來炮制這些藥材。”
炮制藥材的目的是消除或減低藥物的毒性,加強療效,也使其便于制劑和貯藏。
從北方到天京就要近兩個月的時間,如果能将一些能夠炮制的藥材先處理了,這樣在路上會比較安全。
“等這條線被開辟出來,相信對北境的百姓,尤其是雪嶺周圍的百姓,都是非常有益的。”
簡曉意看着曉年說出的構想,不禁在心中暗嘆:原本以為自己這段時間成長得很快了,卻沒想到看似在外游玩的堂弟,成長得更快!
……
除了對雪嶺的事有了計劃之外,曉年還因為今天早晨寫字的事情,有了新的想法。
“你說乖乖和崽崽應該已經五歲了,這若是放在尋常詩書之家,正是開蒙的年紀。”
夜晚,曉年跟劉煜商量道:“雖然不知道它們什麽時候可以控制先祖返魂、恢複人形,但也不能什麽都不準備。”
若是過個兩年、三年就恢複人形那還好,再啓蒙也不算太晚,可如果過了五年、六年,它們已經超過十歲了,再去談認字的事,雖說不會學不會,但到底是晚了些。
獨眠了一夜就立刻把床鋪搬回來的煜親王原本想着快些抱他的小大夫睡覺,突然聽到曉年說起這件事,不禁沉默了片刻。
一開始他對兩個小崽子是“放任自由”的,別說打算教它們讀書認字,就是看都不曾多看它們兩眼。
在這一年時間裏,因為有曉年的維系和促進,劉煜對兩個小崽子生出了幾分複雜的情緒。
如今曉年想給它們“開蒙”,劉煜想了想,也由得他去。
“你打算如何給它們開蒙?”
“現在讓它們認字還是有些困難,不如我給它們念念三百千的內容。”三百千就是《三字經》、《百家姓》和《千字文》,都是啓蒙讀物。
曉年想了想,補充道:“然後再給它們講講一些寓言故事,讓這些東西潛移默化。”
之前他也偶爾會給小虎崽講些“睡前小故事”,但都偏向于溫馨的小故事,現在要給小虎崽考慮開蒙,自然要重新考量。
小虎崽這時候已經睡着了,側躺在旁邊呼呼,曉年給它們蓋好小毯子,突然有種舍不得它們長大的感覺。
——家長的感覺,應當就是這麽複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