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幾百年前, 那時燕朝都沒有建立,某一屆科考中出過一次非常嚴重的事故。
在那時, 為了防止學生作弊,等到考試開始後, 考場大院會從外部被徹底封上, 只有等考試結束後, 大門才會重新打開。結果, 因為耽誤了逃生的時機,一場因意外而産生的火災燒死了幾百考生!
當時的皇帝還為此下了罪己诏。
要不是皇上無德,怎麽會天降大火阻止他選拔人才?天災只能是皇上的錯。
而那次是天災,這回就是人禍吧?那些油是有人藏起來放火用的吧?于志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這件事。他安慰自己說, 現如今考場的院門已經不會被徹底鎖死了,而且圍牆下還放着那麽多蓄滿水的大缸, 就算真起了大火, 他們也一定不會有事的。更何況,監考的大人已經在他的提醒下發現了問題。
我不會被燒死的。于志一邊戰戰兢兢地安慰自己,一邊吓得嘴唇都白了。
可是,如果監考官忽略了那半桶油, 這該怎麽辦?如果心懷不軌的人沒有被抓到, 又該怎麽辦?如果大火還是燒了起來,他們這麽多人肯定會有一部分逃不出去吧, 難道就坐等被燒死嗎?于志越想越覺得害怕,他卻又不敢直接起身離場,因為要是被扣上了藐視考紀的帽子, 他就絕了科舉之路了。
在這樣的害怕中,于志吸了吸鼻子。
若我此時能喝上一碗熱乎乎的羊肉湯,我一定會冷靜很多。于志如此想到。
有一些人抗壓能力強,情緒越是緊張,腦子就越是清晰。于志一面分神留意着考場中的動靜,以便能在突發情況下立刻逃命,一面竟也十分流暢地開始答題了。不管怎麽說,他不能讓爹娘失望啊。
傍晚時,于志又去了一趟廁所。裝着油的恭桶竟然還在那裏!
不過,這恭桶已經被人用封條封上了。
領着于志去上廁所的小吏換了一位,每當于志想說什麽,新的小吏就摸一摸自己的腰牌,一副“你若話多,我就記你違紀”的模樣。于志吓得什麽都不說了。他想,既然用上了封條,應該就沒事了吧?
可是,為什麽恭桶還在這裏!
這天晚上,于志理所當然地沒有睡好。
正所謂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接下去兩日,他都活在惶恐之中。
于志戰戰兢兢地忍到了考試的最後一刻,當鑼鳴聲響起時,這小胖墩大大地松了一口氣。監考官收走試卷後,考生們依次出了考場。強撐了這麽久的于志只覺得手腳都是軟的,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走到了考場外。于志的爹娘都在考場外等着。當于志看到親人時,他再也克制不住情緒痛哭了起來。
于志摟着他爹,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來一樣。
于家是鎮國将軍府的于家。于志他爺爺是将軍,常年駐守邊關。他原本是燕朝的大将軍,然而燕朝官場腐敗,戍邊軍的軍饷被克扣得很厲害。那時戰亂不斷,士兵們棉衣裏塞的卻是柳絮,他們吃的是糠。将士們無懼犧牲,但他們應當死于戰場,而不是死于自己人的算計。于是李家稱帝時,于老将軍立刻就響應了。老将軍或許對不住燕朝皇室,但他對得住自己手裏的兵,對得住受他庇佑的百姓。
于志他爹上頭本該有兩個哥哥,他們都在最艱難的日子裏死于戰場了。于老将軍接連死了兩個兒子後,就收養了一位義子在身邊,當作繼承人培養,如今這位義子已經接了他的班了。而于志他爹是老将軍四十多歲後生下的幼子,自小被養在京城。老将軍不求他文成武就,只盼着他能平平安安的。
見兒子神情萎靡、精神不振,還哭得如此傷心欲絕,于志他爹吓壞了,忙不疊地安慰于志說:“沒考好就沒考好吧,根本算不得什麽大事……你這是随了你爹我啊!你爺爺若是要揍你,爹幫你攔着。”
于志他娘也說:“兒啊,好端端怎麽就哭成這樣了?”
哭了一通後,自認是死裏逃生了的于志覺得心裏好受多了。來不及說考場中的危機一刻,來不及說這幾天的心路歷程,甚至來不及說自己究竟考得如何了,于志打着哭嗝說:“爹,我想喝羊肉湯。”
于志他爹愣了一下。
于志他娘試探着問:“兒啊,你這是饞了?”
于志并沒有覺得哪裏不對,順着親娘的話往下說,說:“可饞了!”
原來是饞哭了啊?于志他爹黑着臉松開了于志。身為一個大胖墩,這位爹艱難地彎下腰,打算脫下腳上的鞋子。于志他娘吓了一跳,趕緊攔住自己丈夫,說:“孩他爹,這還在外頭啊,你忍着點!”
“老子忍個屁!看我不抽死這沒出息的小混蛋!”于志他爹覺得自己好好一番父愛都被糟蹋了。
于志也覺得自己的心被傷透了。
大難不死後要一碗心心念念的羊肉湯,這難道很過分?
不過就是一碗羊肉湯而已!
父子之情竟然經不起一碗羊肉湯的考驗!
謝瑾華在考試的第二天就答完題了。此時沒有提早交卷一說,他只好坐在號舍裏自娛自樂。他其實是在發呆,一會兒想着好久不見的阿黃喵,一會兒想着香噴噴的月餅侄兒,一會兒又想到像老媽子一樣的柯祺,然後情不自禁地笑出來……他得努力地端着,才能讓自己不笑出聲,僅僅上提了嘴角。
考試中途,謝瑾華也去過廁所。他的號舍和于志的號舍不在同一排,但他這排的廁所間中也有一個恭桶用封條封上了。謝瑾華并沒有多想。也許那恭桶是哪位很有名的大人在當初還是考生時用過的吧?這或許就是一種紀念。啧,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如此自戀,用過的恭桶都要讓後來的考生瞻仰。
和于志一樣,謝瑾華在出考場時也非常積極。于志是因為懷着重見天日的激動,謝瑾華則是因為能見到柯祺了!謝瑾華很有信心,他覺得柯祺一定在考場外面等着他,說不定因此站成了一塊石頭。
望夫石什麽的……
謝瑾華趕緊把這念頭甩出了腦海。
謝府的馬車相當顯眼,謝瑾華幾乎是一眼就看見了自家的馬車,也看到了立在馬車旁邊的柯祺。駕車的厲陽明明是個大塊頭,卻直接被忽略了。謝瑾華急走兩步,他覺得柯祺看上去真有些憔悴了。
旁邊人群中,有誰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哭聲。
謝瑾華即便想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柯祺身上,依然免不了被那哭聲吸引。他朝那處望去,就見到一位小胖墩摟着親人嚎啕大哭。這樣的場景在鄉試、會試後很是常見,但這一場不過是縣試啊!
謝瑾華搖搖頭,再回過頭來看向柯祺時,竟覺得柯祺的眼睛也有一點點紅。
這是錯覺嗎?謝瑾華來不及細看,柯祺就難以克制地給了他一個擁抱。
“你怎麽瞧上去比我還要憔悴?”謝瑾華輕輕拍着柯祺的後背,姿勢參考了謝二抱着月餅哄他入睡時的樣子,“好了好了,我這不是順利出來了嗎?你老實說,這兩天有好好吃飯和好好睡覺嗎?嗯?”
慶陽侯府的消息總是比一般人要靈通些。當那位有問題的雜役被抓住時,不多時,這消息就傳到了謝純英耳朵裏。那雜役已在考棚中待了好幾年,身份按說沒有問題,他是被長期雇傭的,平日裏需要做些科考棚的維護工作,等科考開始時,就和另幾位雜役一道,負責給考生們發放粗糧餅和熱茶。
誰能猜到這樣老實的人竟存着要火燒考棚的心思!
縣試時,因考生相對要少一些,臨近廁所間的那些號舍都空着,廁所間的利用率也不高,就很适合被人做手腳。要不是有人機緣巧合下發現了藏着油的恭桶,只怕現在整個考棚都已經被燒沒有了。
如果柯祺手裏有權利,他真想立即叫停考試,就算有了一定保護措施,科考棚着火也不是玩的!但科舉的不利往往都能被轉化為對皇上的攻讦,于是當縱火嫌疑人被控制後,考試還是繼續了下去。
這該死的時代!太該死了!科考的神聖難道能高于人命嗎!萬一還有罪犯沒有被控制住呢?柯祺知道,負責科考的官員肯定有把握不出事了才會繼續考試,否則他們自己都将性命堪憂,但萬一呢?
謝瑾華在考場裏,柯祺又怎麽吃得下去,他又怎麽能睡得着!
好在謝瑾華終于平安歸來了,看上去氣色還不錯。
柯祺的一顆心這才終于落回肚子裏。
考場外人多嘴雜,柯祺不便解釋什麽。面對着他的擁抱,謝瑾華自有一番理解。
“他果然很在乎我,看不到我時就要想我。”謝瑾華在心裏對自己說,嘴角忍不住翹了翹。
“嗯,以至于他這幾日定是茶也不思飯也不想的。”謝瑾華在心裏附和着自己的話。
柯祺平複了一下心情,道:“你終于出來了,我這幾日真是寝食難安。”
“啊啊啊,難道我剛剛不小心把心裏的話說出口了嗎?”謝瑾華吓傻了。
“不不不,我确實是在心裏說的。”謝瑾華迅速冷靜了下來。
“所以,這意味着我和柯弟心有靈犀?”謝瑾華的嘴角又忍不住翹了翹。
“柯弟現在一定特別高興,因為他終于見到我了。”謝瑾華有些自戀地想到。
柯祺沒有在意謝瑾華的沉默,就着擁抱謝瑾華的姿勢,繼續說:“我現在很高興,真的。”
“我我我……我和柯弟間又一次心有靈犀了?”謝瑾華真擔心是自己把心裏話說出口了。
“我心裏想什麽,柯弟就會說什麽嗎?”謝瑾華陷入了思考中。
趕車的厲陽心裏很苦惱,主子們到底要抱到什麽時候啊!他該怎麽開口說話,才能不被嫌棄?
————————
“柯弟一定最最最在意我。”謝瑾華如此想到。
“……”
“‘我最最最在意你了’,柯弟怎麽不說這話了?”
“說好的心有靈犀呢?”
“怎麽不說了?”
“怎麽不說了!(⊙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