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在前朝時, 縣試只用考一天。今上登基後,做了一些改革, 變成了三天。本來考生搜過身後就能開始考試了,但今朝對于作弊之事抓得非常嚴厲, 驗身、正名、查履歷就要耗去差不多半天的時間。
京城的考場查得格外嚴。
考生不光要提供具結(本縣廪生具保)和親供(曾祖父母, 祖父母, 父母三代存殁履歷), 還要填寫互結(同考場五位考生互相作保)。與此同時,考官們需仔細核對每位考生的體格、樣貌特征。
等到這些都弄完了,确保每位考生的身份都沒有任何問題後,考生們才能排隊入座位。
到了這時, 考試還沒有開始。
考生們要起身向諸位考官致敬,向聖人畫像致敬, 并一起聆聽、背誦聖人的傳世之言。這一通完了之後, 考生們剛坐下,又得站起來繼續聽禮部官員的講話。一般被派到縣試上來講話的都是小官小吏,但他們講話時代表的卻是皇上,于是等大家一起恭敬聽到最後, 還得朝着皇宮的方向跪拜一次。
要是身體不好的人, 這麽一套複雜的流程走下來,估計他已經沒有體力考試了。
謝瑾華是清晨時入場的, 等他拿到試卷正式開始考試時,都已經是下午了。此時并沒有中飯的概念,所以要等到傍晚時, 考場才會提供吃食。這食物是最簡單的雜糧餅,能充饑,味道卻真是一般。
謝瑾華沒有急着答題。
每個號舍裏都已經點上了爐子,這爐子能供考生們取暖,還能供他們熱些茶水。謝瑾華便先把羊湯煮上了。這羊湯本就是半成品,凝成了肉凍,此時只要往裏面加點考場提供的熱水,等它自行在爐子上煮開就可食用了。謝瑾華的考籃裏還放着肉幹和蔬菜幹,還有一小撮一小撮按比例配好的調料。
對了,柯祺連藥丸子都給謝瑾華準備好了。
中藥的藥丸子原本都很大顆,這樣的藥丸在搜身時肯定會被大兵們掰碎了檢驗。他們擔心藥丸中間會藏着小紙條。柯祺想到了這一點,就叫人把藥丸搓成了很小的一粒粒,按種類分門別類地裝好。
若謝瑾華忽然覺得胃不舒服了,或受風着涼了,或情緒太緊張了……他都有藥丸能夠吞服。
謝瑾華笑着搖了搖頭,喃喃地說:“真是……我不過是要在號舍內住兩個晚上而已,柯弟竟将東西準備得如此齊全,倒像是我要出遠門了似的。難為柯弟有巧思妙想,每樣東西用起來時都如此方便。”
明明要參加考試的是謝瑾華,緊張的卻是柯祺。
在考前的那幾天中,柯祺時不時就會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在原地轉兩圈。他總是擔心考棚裏的環境不好,擔心謝瑾華夜間睡覺時會被凍醒,擔心他在食物上會不習慣,擔心他沒出考場就生病了。
明明在別的事情上那麽沉得住氣,在和謝瑾華相關的事上,他卻不由自主地焦慮了。
所以,謝瑾華真不擔心自己,卻擔心自己出考場時會見到一個憔悴萬分的柯祺。
別人要是如此犯蠢,謝瑾華一定會懷疑他腦子錯亂了。可柯祺表現得關心則亂,謝瑾華卻覺得受用……很好,他這樣傻乎乎的表現竟成功激起了我心底那種疑似老父親般的感情。謝瑾華如此想到。
老懷甚慰啊。
謝瑾華把小手爐放在懷裏,不緊不慢地展開了卷子。
入場之前排在謝瑾華前面的那個小胖墩姓于,叫于志。他的鼻子特別靈,比常人都靈!按說謝瑾華煮湯時蓋着鍋蓋,雖然确實有點味道,但影響并不大。可坐在謝瑾華左前方的于志卻饞得受不了。
真香啊……
于志忍不住喝了一口白開水,咽下了口中的唾沫。
好香啊……
于志又忍不住喝了一口白開水,壓下了腹中的饞蟲。
太香了……
于志再一次不由自主地喝了一口白開水,腦子企圖欺騙自己的肉體,他喝得其實是羊湯。
于是,這麽喝着喝着,開考還不到半個時辰,于志終于忍不住尿意洶湧,憋不住要上廁所了。他把代表要上廁所的那面小旗子插在了號舍門上。很快,就有一位小吏走到他面前,領着他去上廁所。
這一點又比前朝時人性化了。
在前朝,每個號舍裏都設有一尿盆,小解就在號舍裏解決,經常有人踢翻尿盆,弄得騷氣熏天。如果要大解,那麽會有小吏收起考生的卷子,領着他去廁所解決。這看似沒問題吧?但當試卷送回來時,卷子後面已經被戳了個黑印子,此印又叫“屎戳子”,閱卷官看到有這種印子的卷子時,會直接忽略不看,因為嫌它晦氣。又想上廁所,又不想蓋屎戳子怎麽辦?那就拿錢賄賂那些監考的小吏們吧!
這賄賂所需的可不是一筆小錢!
對于沒錢的考生們來說,為期三天的縣試還能忍一忍,接下去還有為期六天的考試,誰能憋着不去大解?但不能忍也只能忍了,于是他們會盡量少吃、少喝一點,怪不得一場考試能暈倒好些學生。
到了安朝時,這種所謂的約定成俗的慣例已經沒有了。每一排號舍的最後一間就是廁所。考生若是想要解決生理欲望,只要讓小吏跟着就行了。廁所旁邊的那間號舍因為臨近廁所,是所謂的臭號。
誰要是被排到了臭號,那真是倒了大黴了!五谷輪回的味道簡直一言難盡。好在縣試年年有,考生不比鄉試多,考場中沒有坐滿,因此“臭號”就沒安排考生入住。臨近廁所的三五個號舍全部空着。
于志正要一腳踏進廁所間時,忽然吸了吸鼻子,問:“這位大人,您可聞到了什麽?”
小吏抽了抽嘴角。他常年監考,就沒見過這麽心大的考生!考生會在開考前抓緊時間上過廁所,因此基本上不會有人在開考不到半個時辰時就又想要上廁所了。這小胖子是他監考時遇到的第一個!
“能有什麽味道?你是頭一個上廁所的!”小吏沒好氣地說。
于志有心想說,他聞到的并不是臭味。可是,這小吏的态度不好,他就沒敢繼續往下說。他趕緊進了廁所間,解開了褲腰帶。這一泡尿憋得時間有點長,因此他尿得有點慢。于志的眼神四處亂瞄。
廁所間裏放着好幾個恭桶。
之所以有這麽多恭桶,倒不是因為需要供幾位考生同時上廁所。而是因為考場封閉後就不能輕易進人,因此在考試結束之前,是沒有人倒恭桶的。一個恭桶肯定不夠用,所以就幹脆多準備了幾個。
于志動了動鼻子,他果然還是聞到了什麽味道吧!
于志的眼神落在了那幾個恭桶上,廁所間裏沒別的什麽家具,能裝東西的就只有這幾個恭桶了。他進來時,因其餘的幾個恭桶都蓋着蓋子,只有一個恭桶敞着,他就理所當然地尿在了這個恭桶裏。
于志終于尿完了,動作利索地提上了褲子。
按說此時當以考試為重,但人的好奇心一冒出來,有時候真不是理智能夠控制得住的。于志對自己說,我就掀開看一眼,只看一眼,肯定費不了多少時間,那位小吏肯定不會因此把我趕出考場吧?
于志就一只手系着褲腰帶,另一只手掀開了某一恭桶的蓋子。
這恭桶是空的。
不該啊……我确實聞到味道了。于志動了動鼻子,朝着廁所間的裏面又走了兩步。還有七八個恭桶的蓋子沒有掀開過。于志懶得一一試了,只憑着自己的感覺,掀開了最靠近裏的那只恭桶的蓋子。
味道更加濃郁了!
于志探頭一看,站在門外等着的小吏見他這樣子,有些不耐煩地說:“你做什麽!”
“大人!您快過來看,誰在這裏放了半桶的油啊!”于志轉身對小吏說。
廁所間裏竟然放着半桶油?那小吏一開始還覺得莫名其妙的,忽然不知道想到了些什麽,臉上露出了又激動又惶恐的表情。他立刻走進了廁所間,朝着于志手指的恭桶看去,裏面果然裝着半桶油。
“你好了沒?好了就快回號舍去!”小吏的聲音中似乎有些顫抖。
于志的好奇心已得到了滿足,他剛剛聚起來的膽子立刻瀉得一幹二淨,因擔心小吏生氣便有些後怕,忙不疊地對着小吏點頭,說:“好了好了,勞煩大人把我送回去。”考生不能單獨在考場裏行走。
回到號舍內,于志又聞到了羊肉湯的味道。
于志有些走神。這是誰煮的羊肉湯啊……又是誰在廁所間裏藏了油啊……那油并不是什麽好油。于志用鼻子一問就知道,肯定是放了幾年的陳油了,油渣子都還沒有濾幹淨。而且,在廁所間裏放過油還能做什麽用?考場中提供的粗糧餅不會就是用這種油做的吧?天吶,那他絕對一口都不要吃了!
太惡心了……即便恭桶是嶄新的恭桶,那也是恭桶啊!怎麽能和油桶混了呢?
這樣的油還不如全部倒了,最好再放一把火燒掉!
等等!
放一把火燒掉?
明明是天寒地凍的二月,于志的後背卻在一瞬間滲出了冷汗,把他的衣衫都浸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