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謝瑾華對于朝堂上的事不感興趣。不過, 他很願意找話題和柯祺聊天。有時候人們能聊得熱火朝天,并不是因為話題本身, 而是因為那個能陪着聊天的人。對于謝瑾華來說,柯祺就是這樣一個人。
這話反過來說也可以。當謝瑾華品詩論畫時, 柯祺每一次都能聽得很高興, 這并不是因為他真被詩畫所吸引了, 他只是被那個神采飛揚的謝瑾華所吸引着。因為你開心了, 所以我也變得如此開心。
謝瑾華任由柯祺在暖榻上賴了一會兒,問:“今天跟着大哥都忙了些什麽呢?”
若要以花喻人,謝瑾華正該是盆蘭花。他要麽養在溫室中,被人精心呵護;要麽就幹脆獨自長在幽谷裏, 無紛争也無動蕩。但就算是這樣,柯祺也不會打着為謝瑾華好的旗號故意把他往單純了帶。
只要謝純英并未特意強調過某一些事情是不能說給謝瑾華聽的, 那麽柯祺就不會隐瞞謝瑾華。在柯祺看來, 唯有能夠做到明辨是非并且還具有一定判斷力的人,他才有資格單純,否則就是單蠢了。
柯祺便挑揀了一些重點說給謝瑾華聽。
謝瑾華有些不解地問:“前朝都已經滅亡那麽多年了,怎麽還有人願意為它百般謀算?”
“你是說那些孤女們嗎?她們應該都是被洗過腦的, 是棋子。”柯祺掰着手指算給謝瑾華聽, “前朝滅亡時,肯定有一小批人躲起來了。他們雖不能改變天下大勢, 但藏在某個地方收養一些孤兒,這還是容易實現的。孤兒不能年紀太大,太大的不容易被控制。如果第一批孤兒處在一歲到八歲之間, 現在是開瑞十七年,他們小的也已經十八歲,大的都二十五歲了。這些人肯定都先後被派上用途了。”
在這個時代,一場小小的天災就能讓無數家庭破碎,所以無父無母的年幼孩童不能算是什麽稀缺資源。再不然,他們還能去那種偏遠山村向窮苦的家庭購買孩童。培養孤兒不怎麽會引起別人注意。
謝瑾華想了想,又搖了搖頭,問:“我不能理解……這些‘棋子’們難道沒有自己的想法嗎?”
“有自己的想法就不能算是被洗腦了。”柯祺嘆了一口氣,“據說前朝皇室養着暗衛呢,為了确保這些暗衛們的忠心,皇室中肯定有一整套洗腦的法子,能将被他們選中的人從身到心牢牢地控制住。”
穿越前的柯祺在新聞中見多了被邪教洗腦跑去***或者被傳銷洗腦主動獻錢獻身的人。正常人是無法理解那些被洗腦過的人的想法的。前朝勢力既然能夠隐藏得這麽好,說明他們的洗腦非常成功。
柯祺看了眼棋盤,手癢癢地在上面落了一子,又說:“不過,某些人的格局也就這樣了,只知道盯着別人的內宅下手……眼看着就要開瑞十八年了,皇上的位置越來越穩,我看他們能攪出什麽花來!”
謝瑾華本來一直都在和自己下棋,現在見柯祺選了一邊,他就配合地和柯祺下了起來,說:“既然他們都能在衆人的後院裏安插女子了,那有沒有可能在朝堂上安插官員?他們肯定也培養了男孩吧?”
朝堂上肯定有聽命于前朝勢力的人,要不然那些孤女的戶籍為何都沒有問題?這些人倒不一定是被洗腦了,他們有些或許是因為貪婪,有些或許是因為被抓住了把柄,有些的說不定只是愚忠而已!
但謝瑾華不是這個意思。
“你的意思是,他們有可能會送孤兒去念書,再讓他們來考科舉?這種情況或許存在,但絕對不會多見。正如我前面說的那樣,他們在選取孤兒時,肯定不會選擇那種年齡很大的。現如今二十三歲以下的進士能有多少?就算他們都被洗過腦,也沒二十個吧?所以,培養男孩遠不如培養女孩方便啊。”
安朝進士的平均年齡在三十二歲左右。
謝瑾華不知意味地嘆了一句:“自古都是男人的野心叫女人來填命,偏偏還要說什麽紅顏禍水。”
柯祺默然。
哪個時代都有這樣的男人,此時則更為嚴重。他們成功了,那是因為他們有手段;他們失敗了,則全部是因為女人拖後腿。就拿前世的滅亡來說吧,明明整個王朝是斷送在幾代燕氏男人手裏的,偏偏又有人說當今的長公主是紅顏禍水。她為皇後,豈是她自己選的?她為長公主,豈是她自己要的?
沒過多久,柯祺眼看着就要輸棋了。
謝瑾華無所謂輸贏,就把棋盤翻轉了一下,自己要了頹勢盡顯的這邊,讓柯祺領了原本屬于他的形勢大好的那一邊,然後兩個人繼續下了起來。就算是這樣,下着下着,柯祺眼看着又快要輸掉了。
“你心不靜。”謝瑾華說。
“我想了想,覺得你前面說的那種情況有可能出現。他們應該也培養了男孩,男孩年紀輕輕,考進士太難了,但只要能吃苦,考個秀才就簡單多了。”柯祺腦子裏全在想着這些事,下棋時自然分心了。
“秀才?秀才能有什麽用?”謝瑾華問。
在安朝的官場制度中,成為舉人就可以被授官了,卻只會是一些小官。
秀才則沒有當官的資格。
柯祺說:“勳貴子弟若成了秀才,只要繼續用功讀書就好,家族中定會為他鋪好路。但對于那些沒有人脈的寒門子來說,他們不光要繼續讀書,還要考慮日後的出路,所以他們有些會選擇先給貴人當幾年幕僚。”而一個成功的幕僚往往能知道很多隐秘的消息,并且還能在某些決策上影響主子的想法。
內有妾,外有幕僚,京中的衆位勢力就這樣被滲透了。
“這事值得調查一下。大哥會去查嗎?”謝瑾華問。
眼看着棋盤上又形勢大好了,謝瑾華陷入了苦惱之中。他皺着眉頭,似乎不知道該怎麽落子。柯祺今日不在狀态,下棋時總是丢三落四,謝瑾華若不精心計算、盡力謀劃,只怕柯祺很快就要輸了。
要不,再交換一次棋盤?
“大哥不能再插手了。如果大哥調查別人家的心腹幕僚這事被人發現了,世人會怎麽想?他們才不會信大哥這是在調查前朝勢力,只會覺得大哥是想要對他們出手了,到那時大哥就會成為衆矢之的。”
“這倒也是。”謝瑾華想了半天,終于在棋盤上落了一子。
柯祺跟着落了一子。
謝瑾華轉而說起了別的,笑道:“對了,今日二嫂叫我幫她寫了幾份禮單。”
年前年後正是送禮的時候。莊氏如今管着慶陽侯府的內宅,送禮必須要送得面面俱到。她讓謝瑾華幫忙寫禮單,一個是因為謝瑾華的字好看,另一個則是為了要給謝瑾華一個十分隐晦的表現機會。
柯祺的腦子裏卻立刻繃起了一根弦。
收禮的往往是大家主母,她們大都出生不錯,有着一定的文學修養,通過禮單豈能看不出謝瑾華在書法一事上很有天賦?等到謝瑾華在科舉中嶄露頭角,她們會不會因惜才而送庶女到他身邊為妾?
柯祺的臉都黑了。
關心則亂,其實柯祺在這一刻完全是想多了。
莊氏是個聰明人,大多數人情往來的禮單都是她自己寫的,這是她作為當家夫人的責任。她讓謝瑾華寫的那幾份禮單,都不是出于姻親的交際,僅是出于人脈的交際。若是姻親之間的往來,主母收了禮,就能直接封進庫房了。但出于人脈維系送的禮物,比如說有一份禮是送給公孫山長的,那麽當公孫夫人收到禮後,肯定要給公孫山長過目,好叫公孫山長能夠做到心中有數,不會壞了爺們的事。
也就是說,謝瑾華寫的禮單大多是能夠被各家家主看到的。
莊氏這麽做,不是因為有誰授意,也不是因為她見謝瑾華前途無量而想巴結他,僅僅是因為她覺得這樣的安排是對家族最好的。她如今和謝二成了夫妻,私心肯定會有,但在大事上絕對不會糊塗。
如今她能在一些事情上幫助謝瑾華,日後謝瑾華豈能不在一些事情上提攜她兒子月餅?
這就是所謂的家族啊。
柯祺一走神,棋盤上的僵局反而活了。他似乎又有了一點贏面。
謝瑾華等着柯祺落子呢,柯祺卻酸溜溜地說:“你寫的禮單本身就是一份大禮了吧。”
謝瑾華并未多想,只以為柯祺是在誇自己的字寫得好,道:“二嫂不是這個意思……她尋我幫忙,肯定是想要在這些事情上提點我,好叫我們日後送禮時能有跡可循、不必抓瞎。柯弟,若你是女子,二嫂肯定要尋了你去幫忙,也好在這些事情上教導你。但現在,你為大哥看重,只能我勉力頂上了。”
送禮這事固然可以交給心腹管事去辦,但做主子的一定要能做到心中有數。莊氏這個做嫂子的真是非常盡心了,她肯定考慮到了一點,在夫夫倆的小家庭中,他們兩人中必須要有一個是懂這個的。
不過,莊氏有一點算錯了,她以為柯祺跟着謝純英身邊,日後肯定是要主外的,那麽謝瑾華便是主內的那個了。其實,柯祺完全能夠內外一把抓,然後謝瑾華只用看看書、習習字、養養花草就好。
柯祺一聽這話,心裏又高興了,道:“二嫂果然心思缜密。”只要不是讓謝瑾華納妾就好。
兩人這一盤棋下得不像戰争,反而像是一曲探戈。柯祺一直在梳理信息,想着今天有沒有被遺漏的事,想着明天需要做什麽事。而謝瑾華一直專注在棋盤上,終于把一盤千瘡百孔的棋下成了和局。
“不容易啊不容易。”謝瑾華搖着頭把棋子撿回了棋盒裏。
柯祺好不要臉地說:“誰叫你一定要下和局的。”
“你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謝瑾華都氣笑了。
這一盤棋,其實兩人都無所謂輸贏,下成和局完全就是情趣了。
柯祺忍不住笑了起來,搖頭晃腦地說:“思路果然更為清晰了,和你下棋确實能夠得到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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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弟這是典型的恃寵而驕吧?”
“啊,确實是我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