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鹿添嗖一下跳上雪棚裏,在他對面坐下,擡起手招呼道:“我最近看了許多醫書,你快讓我切個脈。”
“哦。”崔岳向她伸出左手,配合她顯擺,把針壓在肘下,單單用右手鈎織。
真厲害,鹿添心說,嘴上問:“這是你給你娘的禮物?”
崔岳搖搖頭:“她的我早就織好了。”
鹿添想起來了,這年崔岳織了兩條圍巾,給夫人那條是櫻桃紅的:“這是給我的嗎?”
“嘁。”崔岳發出了陰陽怪氣的聲音。
“嘁,”鹿添擡手在崔岳腕上一扇,“我不稀罕!”
崔岳沒把她那句話當回事,收回左手,加快速度收針:“這就切好脈了?鹿神醫,在下是得了哪種不治之症呢?”
鹿添背過去,靠在桌沿:“先付診金。”
說完,她被青天色毛絨全部遮住。
鹿添把暖融融的圍巾拉到下巴底壓住,看見溫暖柔軟的圍巾兩端還在崔岳手裏。
“禦賜貢絨,千金不換,這診金滿意嗎?”崔岳就這麽扯着,把她從凳子上牽起來。
鹿添倒也由他鬧,兩人到雪地裏溜達:“把手松開,你遛狗呢?”
崔岳背對着她,聳肩賊笑。
呲溜。
他腳下一滑,摔了一個背朝天,因為手沒松,連帶還沒來得及幸災樂禍的鹿添也臉朝地撲了下去。
鹿添十分迅速地爬起來,把圍巾一摘,甩到還躺在雪地裏的纨绔狗頭上,一腳揣在他屁股蛋側面,轉身往世子夫人院裏去了。
“哈哈哈!”崔岳的嘴角瘋狂上揚,根本收不回來,樂呵呵地在下人的幫助下,重新站起來,舉着圍巾要追上去,剛跑出去兩步,啪叽,又摔趴下。
下人偷着樂,繼續上去攙扶:“少爺慢些,鹿姑娘又不會跑了!”
“夫人。”鹿添吹了一路冷風過來,表情還有些僵,十分可愛。
世子夫人親自上手給她捂熱,直嘆:“明日宴會熱鬧,可惜你避嫌。”
再熱鬧還是自家親戚,虞國公府也避嫌得厲害,只是沒有鹿家誇張。
鹿添依戀地蹭蹭夫人的掌心:“聽說夫人近月來睡不太好,就托人帶了南方的補丸,溫和養脾排毒,睡前服用一丸,入睡無礙即可停藥。”
世子夫人很是驚喜:“甜甜怎麽知道的?”
鹿添沒答,但她懂得眨眼暗示。
夫人:……懂了,是過山風說的,這些藥估計也是讓他們從南方捎帶回來的。
夫人:“難為你有心了。”
要說這京城裏,最不避諱過山風的,就屬虞國公府了,一大家子閑散貴族,恨不得過山風天天查上門,好讓天子對崔家放心。
鹿添送了解藥之後,剛出主院,就遇到了追過來的崔岳。崔岳看見她後,又一次把圍巾兜過去:“戴上吧戴上吧,就是給你的!”
圍巾雖然碰到了雪,但一點都沒有沾濕,甩幾下就能把水珠抖落。
“無趣。”鹿添戴着暖和的圍巾走在前面,崔岳在她身後亦步亦趨。
崔岳:“那你說說什麽有趣?”
鹿添笑起來:“這樣吧,我們玩個游戲。”
崔岳來了興趣:“哦?”
“我們來玩捉迷藏。”
“去哪裏玩?”如果是別人要他玩這個,崔岳早打發人走了,但是鹿甜甜說要玩,他高興還來不及。
鹿添給他講規則:“就在城郊,看誰先找到誰。”
崔岳一腳踢在雪上,答應:“行呗,我也許久沒出門逛了。只是為什麽在城郊,不在城裏?”
“嗯……”鹿添捏着圍巾玩,想了想,“你還沒在城裏玩膩嗎?”
崔岳說:“膩了,那就城郊,等着明日被我找出來吧。”
送鹿添離開後,他身邊的小厮問:“少爺,您有把握嗎?那要是沒找到怎麽辦?也沒約定期限呀。”
“要什麽期限?!”崔岳嫌棄小厮太笨,戳了一下小厮腦袋,“我找不到她,她也要來找我啊!”
子時還未到,鹿添已經站在了京城十裏外的長亭送別坡上。
周盈随後趕到:“你離京要做什麽去?”
“在京城待着煩,想去邊城看看。”鹿添又問,“怎麽只有你,師兄不來嗎?”
“他?”周盈沒脾氣道,“徐太尉替岳丈進宮一趟,陛下就把調查喬府一事停了,他不知道怎麽跟師父交代,一連喝了兩日酒,現在還醉着。”
“這裏有救急的藥,和一些銀兩,”周盈把多出來的一個行囊交給她,還有一柄制式蛇刀,“你的刀。”
鹿添先把行囊挂在馬鞍上,又接過自己的刀。
過山風的制服、圖騰符號,都與一種俗稱過山風的烈毒王蛇有關,刀也一樣,處處透露着它與蛇文化的密切關聯。
刀身近格擋處,有二字銘文。
嘉賓——鹿添佩刀的銘文。
周盈越到馬上,調轉馬頭朝東方:“走吧,我送你!”
她要去鹿城,也是白池州的主城。
上輩子,徐莅圍剿乘風澗時,周盈就在鹿城調查。
它位于大虞版圖的最東部,偏北,從京城到鹿城,最方便的路線是水路。
長河在京城的北方,從那裏下水順流向東,繞過中州天險,在入海前進南北運河,逆流而上,最後在白池州主城碼頭上岸。
“這裏就是師父的老家了!”周盈在熙熙攘攘的岸口。
鹿添跟上來,站在她身邊:“也是徐太尉的老家。”
周盈笑笑:“豈止是徐太尉,還是整個藍家軍的老家……太|祖可是從白池州起家的,光在鹿城征兵就征了八次。鹿城多武将,也正常。”
她們很快到了鹿擇小時候住的地方,一個偏僻小巷裏的破落院。
門是用三塊木板拼成,木條釘上,年歲大概超過三十來年,上面有七八個缺口,裂縫無數。
鹿添推開門走進去,先看到了幾個同樣看過來的老人,他們手上是編了大半的席子。
其中一個開口,嗓音有些沙啞:“你是鹿、鹿……”
另一個探究些:“鹿擇的?”
“眼睛耳朵長得跟鹿擇一樣啊。”
鹿擇不和她說這裏的事,都是鹿添上輩子調查她娘下落的時候發現的,所以這裏的人也不認得她:“晚輩鹿添,前輩們說的正是家父。”
“鹿天?”老人擡頭望天空,以為是這個天,覺得不夠好,“那小子都跟藍家軍混到聞鼓去了,怎麽也不多讀點書,取這麽個爛大街的名字。”
聞鼓二字是開國皇帝給京城改的名,天下通傳。大家受夠了前朝軟弱無能的頹氣,很鐘意大虞的尚武之風,京城以外的百姓多稱呼它的地名。
聞鼓——一聽就很漲士氣。
鹿添:“是錦上添花的添。”
一幫老頭老太太沉默良久,矜持點頭:“那還行……”
上了三樓,周盈跟着鹿添到老人家留給鹿擇的逼仄房間裏:“這就是師父以前住的地方?”
一張木板床,一扇窗。
家徒四壁。
老太太拿了一盞燈上來給她們晚上用:“再不回來,就把他的床板拆去修門。”
“多謝。”鹿添接過了燈。
老太太轉身離開:“謝什麽,你爹差人送來的。”
她沉重的步伐撞上樓梯,發出咚咚的回響:“還有一點錢,一點藥……”
很快,房裏又只剩她們二人,周盈扶窗俯瞰:“巢裏說明年要縮減開支,錢能省則省吧。”
這個巢是指毒巢,它是過山風在乘風澗的據點,也是大本營。
周盈暢想道:“要是能抄喬府,我們就發財了。”
抄家真是暴利活啊,但這樣的美差可遇不可求。
鹿添:“安頓下來後,我就去弄些藥材,給人看病,幫人寫信,有什麽幹什麽,掙些零用。”
周盈還想交代些什麽,發覺小師妹不需要多操心,只提醒一句:“記得錢要花在刀刃上。”
“我知道的。”鹿添點頭,她着實深有體會。
砍人用的刀刃,真的費錢。
京城郊外。
北風呼嘯,枯枝咿呀響。
崔岳從東跑到西,又折返數次,兩天過去了,明明可以來找他拿下勝利的,可是鹿添影子也沒見着。
他終于反應過來:“被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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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崔岳意識到自己被甩之後——
崔岳:娘,我是傻孩子嗎?
夫人:傻孩子,你怎麽會是傻孩子呢。
感謝心有猛虎的20瓶營養液!謝謝!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