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黎明時分,城北喬府正亂着。
飄起鵝毛大雪的院中,老爺喬善羞憤難當:“我要去面見陛下!你們都讓開!”
衆人只能攔着苦勸,請去叫人的小厮回來:“老爺,徐大少爺來了!”
來的是徐莅長子徐健,還沒進門就開始遠遠地呼喚:“阿舅——阿舅——快把他老人家扶回屋裏,你們這幫蠢奴才。”
屋裏頭喬家人也都在,或站或坐,只有一位風姿綽約的年輕美婦人跪着,面上頗為不服。
喬善從她旁邊經過,顧不上自己這公爹的身份,咬牙切齒罵道:“賊婦!色膽包天!真是死女人,過山風也敢肖想!”
“要不是兒媳,公爹能發現那是皇上養的探子?”到底是寡居多年,她也豁出去了,腰杆直挺挺,擡頭申辯。
喬善一陣惱火:“閉嘴!把她帶下去,關祠堂裏禁足悔過一個月。”
“爹,區區小卒,不值得您大動肝火。”
“是啊爹!”
“既然都關起來了,咱們神不知鬼不覺地給他嘎掉。”
家裏不學無術的纨绔試圖安慰。
喬善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恨鐵不成鋼:“區區小卒……你們懂個屁。阿健,和你這幫混賬表弟說說,過山風是幹什麽的!”
“是。”徐健早跟着父親在官場浸淫,打心裏就看不上這些不學無術的蠢材,“官場有個說法叫——無常鬼找你,是閻王覺得你要死了;過山風找你,是天子覺得你要反了。過山風,就是官場上的索命無常。”
謀逆可是大罪,纨绔們不願相信,更何況他們家還是徐太尉的岳家。
“怎麽可能,這無憑無據的……”
喬善頭疼萬分到連連拍桌:“潛入私宅,就是來搜查證據的啊!”
“阿舅莫慌,此事父親已經知道,他自有辦法解決。”徐健朝喬善一拱手,“事發突然,想必對面也急,我要去找四表弟妹問個話。”
既然徐莅願意出手相助,喬善立馬松了口氣,叫來管家:“帶表少爺去祠堂與那賊婦問話。”
城北庫房一帶,除了看守和苦役很少有人過來。
鹿添帶着周盈翻出梨木倉,到附近的一個巷口停下:“裏頭第三家底下,就是喬府的密室之一。”
兩人遮面,摸進這間表面平平無奇,實際有人把守的小院。
一共五個,殺了。
周盈手中細長的蛇刀不沾滴血,屋裏傳來鹿添的聲音:“這裏!”
“你下去,我在外面守着。”周盈警戒四周,催促她快些。
上輩子她也來過,還沒見到人,已經看到滿地的血,空氣中充斥着腥臭味。
眼前石磚還是青灰色,空氣只是不新鮮,有點悶。
來得及時……
鹿添找到師兄時,他正被捆了雙手雙腳,吊在空中。
“甜!!甜!!!”青雲看見了大救星,啞着嗓子一聲吼,随着鐵鏈被蛇刀削斷,他輕盈落地。
鹿添把多出來的蛇刀和面巾丢給他:“趕緊走吧師兄!”
地面上,周盈已經開打,直到裏面兩人出來:“撤!”
徐健和喬善氣急敗壞地跺腳:“給我追——”
好在還沒下雪,周盈說:“我們分開跑,甜甜你找機會回去,後面用不着你了。”
鹿添點頭,到了岔路口往城西拐去。
徐、喬兩家的人沒有追過來,她也漸漸放緩步子,往十六步巷走去。
在她的記憶中,師兄被困了幾天才救出來,當時已經奄奄一息,還受了私刑……這一回是她去得及時。
前方就是十六步巷的另一頭,那裏僅有兩個大戶家——鹿宅與虞國公府。腳下頓住,鹿添靠在附近的房屋矮牆下,望着前面熟悉的兩戶人家。
“哈!”她擡起頭,忽然發笑,“哈……哈哈哈哈!”
她改變了過去,她改變了過去。
八百過山風,是不是可以不用重蹈覆轍了?
哈哈哈哈哈哈——鹿添背靠在一面牆下,忘我地仰頭大笑。
除了鹿、崔兩家,十六步巷裏居住的都是平民百姓。晨曦,有人吱呀一聲打開老朽木門,挑出貨擔,開始一天的勞作。
街坊鄰裏互相問早:“昨夜是誰在發笑?”
“……不清楚,怪滲人的。”
“不會是鬧鬼了吧?”
始作俑者拿着刀,輕車熟路地避開人群,從鹿宅側牆翻了進去。
鹿宅裏明處暗處有十餘人,都是負責城內轄區的執勤過山風。
管事一般都在家裏駐守,見鹿添回來問了句:“怎麽樣啊甜甜,救到青雲了嗎?”
鹿添抻個懶腰回他:“救回來了,我們去得及時,他沒事。”
“那就好,”管事也随之松了口氣,“國公府剛才來人,說世子夫人兩日後過壽。”
世子夫人就是崔岳的母親,現在的崔岳只是一個沒有頭銜的纨绔,鹿添想到崔岳就無比頭疼。
對于管事伯伯的提醒,鹿添連連打了三個哈欠:“知道了知道了,我先去睡個覺……”
腦袋嗡嗡的,她目前還沒辦法面對如此荒誕的情況,是夢是真,都無定數,一路上她想了許多應對方法和接下來要對徐莅展開的複仇大計。
——都太激進,不能執行。
最後她決定,不如離開京城,先從這一潭即将沸騰的渾水裏抽身,讓自己冷靜一下,另尋突破口。
同時,她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上輩子徐莅便是利用了自己和崔岳的關系,套到了第一世家的禪位制書。
無論徐莅還有沒有別的手段,鹿添還是不想再把崔岳攪進這攤渾水裏,無辜連累避政的崔家。
這樣也不好……鹿添輾轉反側,只是想到崔岳一定會成親的,而他的新娘另有其人,很是火大。
既躲過了亂局,又能和和美美,這不是白白便宜了他?
必須來點狠的,能讓崔岳刻骨銘心的那種,否則她不能平息心頭的妒忌。
既然青雲的未來能夠修改,那麽其他人的未來也可以,鹿添決定再試驗一個。
崔岳的母親在後來又生下一對雙胞胎,産後被人換了藥,邪毒浸潤無聲,爆發前只有體虛失眠等表象,毒發的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
鹿添拜托父親的同僚送來解藥,僞裝成了滋補養身的丹丸,準備在離京之前給夫人送過去。
若說虞國公府與鹿宅對門,對也不對,因為國公府在十六步巷的門是個後門,鹿宅是正門對着人家後門。
守後門的下人都認識鹿添:“小鹿姑娘來了,少爺今日在家呢!”
說着,就有人專門給她領路,送她到崔岳的院子。
年前雪不斷,府裏請了許多臨時掃雪的粗人,負責崔岳院子這段的,都沒見過鹿添。
“這姑娘可以随便進少爺的院子?”
“明日就是世子夫人壽辰,應該是位表小姐。”
但是也有來府上掃過許多年雪的老人,她就認得出鹿添那身影:“不是不是,這是國公府十六步巷後門對面的鹿家姑娘,與少爺一起長大的。”
“哦……”是青梅竹馬啊。
崔岳正在織一條青天色圍巾,看着挺長的,應該在收尾階段。
十四歲的少年在院裏搭建的雪棚下,架了一盆木炭,銀灰色毛領鬥篷和毛氈帽遮得嚴實,只露出紅撲撲的臉蛋,圓眼長睫。
鹿添幾乎忘了十四歲的崔岳是什麽模樣,只知道是要比二十歲的矮一截,如今再看一眼,豈止是矮,還更嫩,俨然是冬日樹林裏撲空氣的兇狠灰狼崽。
他還會歪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