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蘇易清破窗而出,但見屋外亮瑩瑩一把彎刀,滾雪似的殺出一片燦烈。
燕久嘴角一勾,被刀光一映,笑出了幾分陰瘆瘆的滋味。
梅花小徑上,兩人持刀而對,風吹得滿地花瓣,亂在泥裏。
蘇易清眼角餘光一量,只見屋外黑甲林立,登時心中暗叫不好。水色長刀在空中一揮,裹挾着淩厲鋒芒破開了楚雲歌的窗戶。
咚的一聲巨響,木屑四崩五裂,明晃晃月光毫無遮擋照進了屋內,而裏面早已空蕩蕩沒了人影。
蘇易清的眉毛跳了一跳——楚雲歌走的時候,他居然沒聽見半分動靜,而這批黑甲人潛行的時候,自己再次沒聽見半點動靜。
燕久摸了摸下巴,眼裏三分陰冷,三分不屑。他嗅了嗅空氣中若有若無的香氣,忽然狂笑一聲,嘿然道:“好香的東西,蘇易清,你這一覺睡得可還安生?”又想到了什麽似的,舉起手中刀來,用手指慢慢丈量上去,“楚雲歌一定也沒想到,他用來防備你的東西,倒把自己的妹子害死了。”
雲生夢,夢生香,大夢三千,不覺曉。
蘇易清心中一凜,冷汗已浸滿了整個手心,寒風從刀刃上刮過卷到手心,刺得和冰一樣。
楚雲歌,他不信。
可他不信,自己又能如何?
可他半夜忽然消失,究竟是要做什麽?
蘇易清曾經是想,如果當初錯的是自己,那麽必定是要重新來過的。
可他沒有想過,有人毫不在乎他的重新來過。自有血海深仇橫亘在他們中間,山高海深,跨越不了。
很多東西一起冒到腦海裏,紛紛雜雜擠得他腦中空白了一瞬。
可在那片空白裏,有一樣東西陣一樣擠了進來,說,楚雲容,在哪裏?
蘇易清猛地擡起了頭,眼中精光一片。
不過瞬息功夫,他已然抛下了很多紛雜難解的繩結。
山海不可平,可楚雲容,不該死。
他還記得那個白衣姑娘在自己面前,抱着瓦甕,笑道:阿清哥哥……
世人或有不可解的罪過,可與一個十三四歲的姑娘,沒有半點幹系。
刀光如雲揮舞成海,瞬間席卷了整個梅花小徑,無數淡白花瓣沖天而起,雪雨般逆着月光,澄澈得如同冰晶。
他的刀法師從沈從風,帶着小寒山鮮明的印記,清冽冰寒像水,勢不可擋如海。
燕久見他一怒拔刀的模樣,不慌不忙地提刀,不料剛一觸碰到那片刀氣,就被沖撞得跌出數尺。
周圍鐵甲見勢不妙,驟然揚刀,黑暗中頓起一片陰寒□□。
落地瞬間,燕久反手一刀,堪堪回身起來,反而冷冷笑起來,“蘇易清,幾年了,你終于也是會發怒的。”
話音未落,他手中彎刀迎風而來,拼着手臉被刀氣撕得鮮血淋漓,掙紮着送出一刀。
“蘇易清,你以為你是誰?你永遠不知道自己那副清高在上的模樣有多惡心。”
蘇易清皺了皺眉,兩人的刀嘩地一聲卷在一起,撕裂出令人骨冷牙酸的聲響。
他小心提防着影飛軍暗中的動作,往楚雲容屋子的方向一看,這麽大的動靜也沒見半個人影出來,反而門隔了一道小小的縫。
楚雲容,無論如何,不該死吧,他心裏有個聲音在說。
更深處的理由他沒來得及去想,可楚雲歌如今,也只剩這麽一個小小的家人了。
不過剛一回頭的功夫,燕久的刀就帶着陰森冰冷的氣息往他耳朵邊砸去。蘇易清險險一避,手腕一轉,水色長刀在空中打了個轉,在燕久腹部一擊。
燕久顯然是吃了痛,彎下腰吸了口氣,吃吃地笑道:“蘇易清,瞧瞧你現在的模樣——從兩年前見到你的時候,我就在想,總有那麽一天,要讓你嘗嘗什麽都保不住,什麽都沒有的滋味。”
蘇易清蹙眉,冷聲道:“你就這麽恨我,恨到要對一個姑娘下殺手?”
燕久扶着刀,緩緩站起來,咬牙道:“恨?錯了,我只是不想讓你過得順心如意罷了。你的前二十年,實在是,順遂得讓我咬牙切齒啊,蘇大人!”
兩年前他剛進長安城,巨大又輝煌的城池橫立在沃土平原上,無數的坊市拱衛着天下的最中心,所有的一切都被鍍上了一層金閃般,高傲又鮮明地絢麗。
可那時候的燕久,剛剛經歷了為人臣為人子所能經歷的所有屈辱。
南诏國破,族人盡死,他背負着不忠不孝的罪名,投身在長安腳下。
于是所有的輝煌都讓他惶惶心畏,低伏着頭,仿佛再看一眼,渾身的黑暗都将被朗朗乾坤照亮,一絲不漏地暴露在所有人眼中。
這樣有些怯弱的燕久,進了影飛軍第一天的時候,看到了蘇易清。
老實說,他的刀實在是很美,足夠吸引任何一個用刀人的眼睛。
更何況,他俊亭修朗地和竹子樣站着,眼底清澈幹淨凝了層水一樣,帶着一整個秋天清爽冷冽的風。
燕久更覺得自己渺小而尴尬,無措地站在牆邊,卻見蘇易清直直地走過來。
“你,新來的?往北營去吧。”
燕久忙不疊點了點頭,低着頭往北走去,不料風吹得他寬大的袖子翻了一翻,露出一截洗不掉的刺青。
和被火燎了一樣,頓時覺得那片刺青滾燙地燒了起來。哪怕離人群那麽遠,可所有人細細碎碎的言語,都好像在低聲讨論他的不堪。
蘇易清眼角一瞥,頓了頓,念了上面兩個字,随意問道:“你是從南诏國來的?師尊倒是帶了幾個人回來,沒曾想是你。”
其實他這句話倒沒什麽別的意思,只不過清清淡淡帶了一句,可在渾身緊繃得快燒起來的燕久耳朵裏,一層意思也翻出了九層暗示了。
南诏國來的?
被屠滅的南诏國。
臨陣脫逃投降了的叛臣逆子。
居然是你?
燕久的心頓時就炸了。
亮堂堂的天光照得他無處遁形,幾乎當場就逃開。
可他僵直着脖子,偏又問了一句:“蘇大人,可是,看不起在下?”
蘇易清一愣,覺得他這句話來得突然,淡淡道:“我不知道你是誰。”
便有邊上的小兵為了這句話嚷嚷地笑起來。
他确實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誰,多年以來,他靠着手中一柄刀走南闖北,斬下了無數歹人賊子的首級,大多數時候,他也很懶得去想一想別人話裏到底有幾層意思,不過想到什麽就說些什麽罷了。
可在剛走進長安的燕久心裏,那一天留下了始終無法抹去的一道疤。
在他最低伏最陰仄最無措的時候,偏有一人自帶長風,好不在意地高高俯視着他,把他所有的不堪揭露在滾燙陽光下。
然後冷冷地嘲諷上一句,帶來了塵土裏一片紛雜的笑聲。
再後來他明白了,有些人從來就可以高高在上,任雲去風動,心境巋然。
可是——他憑什麽啊?燕久想,憑什麽,就要有這麽一種人,可以什麽不在乎,可以毫不留意他人的傷痛?
更可以,一句話就把他打得遍體鱗傷?
他站在長安的陽光下,滿臉漲紅地對着蘇易清和哄笑的士兵,想:“是麽,如果有一天,我所經歷的一切你也經歷過,你還能保持現在這樣的清定從容?保不住想要保住的,背負着背叛和不忠的罵名,你還能像現在一樣,走在陽光下麽?”
想到這兒,他擡起頭來,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蘇易清看,“蘇大人,你好好想一想,你想忘?這世上的好事是不是總是讓你一個人占盡了?”
随着他有些癫狂的聲音,刀再一次沖了過來,周圍的梅花瞬間飛起數尺之高,在兩人內力沖蕩之下,往外層疊而撲。
月光下,兩道刀光淩厲又光燦,冰錐一樣,亮晶晶刺破了黑暗,又冷得讓人心生寒意。
“楚家一夜滅門,我以為你多少要痛一痛,可沒想到你,居然頭一扭就忘得一幹二淨,蘇易清,你未免太好命?想重來就重來,想把過去忘掉就忘掉,為什麽都是你,永遠是你?”
如果能重來,燕久早該死在南诏國的血雨裏,死在影飛軍的鐵箭下。
可惜——水太冷。
水太冷,傷太痛,而無數人在他面前的死亡,讓他害怕了。
他不敢回頭看,每次一回頭,就能看到當初那個怯懦怕死的自己。
可是,為什麽蘇易清,他能夠重新來過?
他能夠忘了?
他的身前,不也是一片血海?
楚雲歌,你不想找他報仇,我給你一個機會啊……
東面忽地亮起一道雪白的煙火。
燕久歪了歪頭,做了一個撤退的手勢,無數鐵甲躁動着往後撤。
像一片黑色的潮水退去了。
燕久腳尖一點,游到屋檐上,再幾個起落,也消失在那片黑色潮水中。
遠在山崖邊的楚雲歌,遠遠見到了一抹雪亮的煙花。
如墜寒窖,而烈火瞬間燒得他心焦神裂。
他兩眼血絲一湧,猛地抖出了劍,喝道:“秦顧!你對雲容出手?”
秦顧見勢頓覺不好,低了低頭,腦中走馬燈似的浮過幾個人影,再擡頭時,心中已有了計較。
“不是我,是燕久。向北三十裏,楓橋鎮。”他搖了搖頭,冷聲說,“你去救人,接下來發生什麽,我不插手。”
這句話擺明了把燕久的命送給他。
楚雲歌身形一動,消失在林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