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繩索在雪地上劃過長長一道印痕。
楚雲歌松開繩子,輕飄飄落在山腳。
淺淺的白,蒙蒙的灰,山腳雪白的路,像極了楚家綢緞莊裏最好的越州綢。
那是頗為難見的,柔白的一匹綢——縱橫交錯的絲線,細細密密織成順滑溫柔的顏色。再将刺繡用的絲線,每一條都分為八股,用極細的針挑了,刺出一痕山,一線水。
于是,當那匹綢子從掌櫃孫女的手中展開的時候,哪怕時至掌燈,也看得到織物上泛起的潤澤的光。
綢緞上繡出的煙山霧水,輕輕一抹,也像極了眼前白色軟轎,在漫山雪色中,只一粒。
楚雲歌只好嘆氣。
他曾經翻過大哥的書,像所有世家大族最隐瞞的書櫃中藏着的書一樣,上面密密麻麻記載了朝堂大小動靜。
關于沈從風最早的記載,是八年前以劍術得見于先帝,從此時常行走宮闱。
出身于小寒山內門,八年前叛出山門,走進朝堂,從寧王少保到如今的神威将軍,終于位極人臣。
此刻,這位小皇帝眼前的紅人,正坐在軟轎內。發舊的轎簾半卷,露出他半張臉來。
那張染了些風霜的臉,并無多少出色的地方,倒是深沉陰郁的兩眼裏,跳動着深藏的鋒芒。
四周山崖如削如劈,雪映得楚雲歌臉色微微發着青。
他看見沈從風拿起了手中的劍。
那是一柄舊得很了的劍,用粗布纏了不知多少道,露出的劍柄上,鏽跡斑駁。
沈從風漫不經心解着布條,随口問了句,“楚公子,意欲何往?”
楚雲歌翻開手,仔細打量了一眼還未扔掉的傘柄,只好又嘆了一口氣,悠悠道:“自然是往逃命處去。”
他的姿态一向優雅,兼一身素袍白衫,任誰也看不出是一個身負血仇四處奔逃的人。
沈從風微一點頭,拍拍劍柄,低低笑了一聲,聲音裏有不易察覺的厭倦,“我去過刑部大牢,裏面的人或膽小如鼠,或目眦欲裂,我也曾親手放出幾個犯人,而唯有你,”他頓了一頓,像身披紫衣登臨朝堂般,沉穩從容,又帶着無法抗拒的迫力,“唯有你,配得上放虎歸山一詞。”
楚雲歌靜靜站定,雪白頭發下,露出半截頸子,倨傲地伫立朝向天空。
他淡淡看着沈從風,搖頭問道:“沈将軍,果真想好了捉我歸案的後果麽?”
沈從風的手頓住,半是蒼郁半是機鋒的眼中,有光一閃而過。許是外面冷得很了,他又習慣性将手抄回袖中。
所有和他親近不親近的人都知道,這位沈大人一向喜靜不喜動,常年外出坐一頂軟轎,比文官更懶散些。今天動刀動槍,說了一籮筐的話,已是難得。
雪又開始零零落落地下,沈從風有些厭煩地看着眼前飄個不停的雪,伸出手去拈了一拈,在手心裏全化成了水。
楚雲歌的聲音和他的臉色一樣平靜,聽不出往常的飛揚跳脫,也聽不出血海深仇。“小寒山劍宗,內門授秘傳劍法,外門納王孫貴族,而內門子弟,不可踏入朝堂半步。前朝太子皆入小寒山外門修身習劍,哪怕時至如今,它也依舊是天下清正所在。八年前,沈将軍不惜叛出師門,走進京城。階下舞劍,娛天子賓客,無異于自污其身。直到先帝壽宴後,挂名寧王少保,方才被京城遍地朝官正眼相看。”
他說到這兒,側首看了看白茫茫大地,眉目間清蕭之氣彌滿面堂,“我也曾想過,将軍在等的,是不是新帝即位後的潑天富貴。而将軍兩年前南疆擊賊,一月前踏碎楚家,我才明白,不是蕭寧選擇了你,而是你選擇了蕭寧。”
他的聲音在山谷中回響震蕩,不算太大,卻沒來由震得人心一抖。
“…當今那位叫做蕭寧的天子,算來今年還未及冠吧。”說到這兒的時候,楚雲歌眼中濃雲漸起,望着山外山,雪中雪,一時不知身是何身。“他自幼身處深宮,不見寵于先帝,偏偏又是極聰穎的人,那樣的環境中,難免養成孤僻偏激的性子。見兄弟都不如他,自然不服氣,不服氣久了,就變成了暗恨。只不過那些時日,再高傲的性子也只能隐于心中。再後來興安門下戮兄屠弟,從前龍游淺水,一日登極淩雲,往日那些被壓抑的東西一朝爆發出來,都反彈成暴虐易怒,疑心深重,權力不敢旁落。我若被捉拿歸案,如今南疆平定,西胡勢弱,待楚家事了,怕是沈将軍即刻就要回京交兵。”
山中的鳥雀咽咽地叫,和着風聲,像哭。
楚雲歌的聲音落了一地冰屑般,堕到心裏,叫人後脊都發起冷來。
他還是在嘆氣,帶着無限的惋惜般,“困鴻鷹于禁苑,囿野馬于南園,可将軍想做的事,還遠未完成吧?”
他說完這句話以後,山中安靜了很大一會兒。
沈從風松開劍柄上的布條,終于露出一柄鏽跡斑駁,不甚起眼的老劍。他用劍挑起轎簾,彎腰走出,一身灰色的衣袍在雪地裏立着,像北漠橫亘的老樹。
他懶散地笑,目光閃動間,慢慢鼓掌,道:“可惜。你若生在秦家,何須今日這般東躲西藏,逃奔無門?”
楚雲歌漠然相對,眼角浮起的冷清中,倨傲不屑的笑意一閃而過,“秦家?秦家,配麽?”
灰衣人點點頭,負手直立,衣角上的灰色仿佛有了實體,将蒼涼綿綿不斷織揉進去,順着衣角彌漫開,四散而去。
一時之間,他竟覺惆悵。
沈從風少年行走江湖,不論怎樣風流無雙的人物都見過,可楚家一場大火後,他總是生出一點無由的惆悵來。
他在金明池內,見過武士與宮女表演的舞馬銜杯。曾經馳騁于戰場荒漠的駿馬,帶着滿身錦翠珠玉,雄赳赳踏步而來。頭頂翎羽潔白若雪,身上金馬蹄明光燦燦。
《傾杯樂》行至中段的時候,那些最桀骜難馴的馬溫順地屈膝,低頭銜起地上的銅碗。
禦馬武士跪倒在地,粗聲粗氣地炫耀,要打殺十匹馬,才能馴出一匹聽話的出來。
剛剛即位的小皇帝,用狹長的鳳眼打量座下噤若寒蟬的諸位大臣,臉上浮出一絲促狹笑意。
如今,江湖的大野豪雄,高門的風華弟子,如明珠亂落一地。而時間的車輪滾滾向前,将野馬收馭的時候,總會有生命在刀光下一閃而過。
“雪停了。”沈從風安靜地轉身,露出手中的長劍。
他背對着楚雲歌,身前,一片愁雲;眼底,滿目蕭霜。
楚雲歌揚眉,兩眼雪亮,轉瞬又平息下去,他不着痕跡地後退幾步,輕聲道:“即便如此,沈大人仍要取我項上人頭麽?”
連雪都停消了,空蕩山谷裏的人聲更顯悠長,“我若不殺你,他日你重返江湖,必有辦法卷土重來,攪得天下再無安寧。”
楚雲歌默然,承認道:“是,家門破裂,兇手近在眼前,我的确是要回來報仇的。沈大人今日若要殺我,可曾想過趙懷恩趙公公?”
沈從風的手猛地一頓,聲音輕飄飄落在雪地裏,像做了一個有些令人頭痛的決定,“罷了,我讓你三招,你回答我三個問題。”
他不等楚雲歌答應與否,自顧自道:“趙懷恩五日前攜錄事冊回京,此刻應該走至随州。”
楚雲歌微微眯起眼睛,截口道:“陛下派遣趙懷恩随軍下江南,大人沿途所行所言,皆記錄無遺。倘若——趙大人回京路中離奇喪命,手冊消失無蹤,而殺他的,恰好是小寒山劍法,陛下是放任大人繼續在江南地界搜尋我這個反賊,還是即刻召大人進宮面聖?”
沈從風點了點頭,語氣平靜,繼續道:“好極,楚家勢大根深,楚公子手下的人,殺是殺不盡的。”繼而又問道:“那麽,蘇易清呢?”
聽到這個名字,楚雲歌兩眼一暗,手不自覺抖動一下。這三個字仿佛一根針,在他心底紮出無數個洞,雪夜裏的風,就順着洞往胸膛裏呼呼地貫。
他的聲音歷經了一場短暫掙紮,“他?……他,引兵上山,可憐我剛救下他,就被滿山影飛軍逼得跳山逃命,沈大人何必來問我?”
灰色的身影動了動,側頭瞥了一眼身後的楚雲歌,“是麽。半月前蘇易清與你掉下山崖的那一刻,我原以為他必定會死在你的手下。沒曾想,倒是你派人将他送回城內。”
楚雲歌又退了一步,眼底的寒氣像凝了一層冰,“我也沒想到,阿飛在回山路上,被楚大人親兵捉拿歸案,枭首城牆。”
山谷是巨大熔爐,雪鋪了一地,像是蓋着一鍋沸了的水,即将翻騰出無數山風海雨。
沈從風端詳着手中長劍,語氣冷淡又客氣,“最後一個問題,楚雲平死前見的最後一人是你,那麽,他究竟和你說了什麽……”
話音戛然而止。
楚雲歌眼中殺氣大盛,轟然一掌怒劈而出,長袖被震得上下翩飛如流雲,在整個山中,掀起一片風急煙墜。
他刻意壓抑了許久的憤怒,終于翻滾着湧上來。
然後他看到了一道光。
如銀、河、倒、卷。
是江、海、奔、流。
天下劍宗小寒山,一劍出而江湖寂。
那是勢不可擋躲無可躲的一劍。
誰能想到,一把破舊得斑駁生鏽的劍,一把扔進柴堆裏也看不出的劍,在沈從風手中,居然能迸發出這樣浩蕩,又這樣疏涼的縱橫一劍?
劍光從數步以外橫飛眼前,楚雲歌一掌劈出,急速後退,腳下雪花被扯如飛煙,連動作都看不清切。
他只能退。
可腳步遠不如劍光快,□□飛至胸前的一刻,淩厲劍氣彙作冰刀寒劍,轟然将他掃出三尺。
楚雲歌落地瞬間,喉頭一甜,來不及回頭逃遁,第二道劍光已接連而至。
沈從風說讓他三招,可楚雲歌哪怕做好了心理準備,也沒想到小寒山內門的劍法,究竟鋒銳到何種地步!
第二道劍光直刺心口,在冰雪山谷中揚起一片清光。
劍光甫至,楚雲歌便覺手邊冷如冰削,寬大衣袖刺啦一聲被劃開,飛到更遠的枯草中去。
他驚覺不好,橫飛踩踏老樹枝幹,淩空至山石之上,堪堪避過一劍。
趁亂掃視周圍,山高路遠,真是插翅難飛。
楚雲歌幾欲咬碎一口銀牙。
轟的一聲,第三道劍光淩然而至,帶着翻山倒海般的洶湧浪潮,以沈從風為圓心,地上被炸出了直徑數十米的雪浪。
随着劍光而來的還有他浩瀚如海的真氣,激得楚雲歌內力翻湧,勉力站穩,迎頭就是沖天白光。
他沒有回答沈從風第三個問題,于是,第三劍來臨的時候,他只能生死由命。
山谷之內,風如狂潮,雪如浪。
他們兩人置身漩渦,周圍雪舞飛舞,一粒一粒,都化作刀風劍影。
山崖之上忽然響起叮當刀聲,叫山下兩人都頓了一頓。
影飛軍黑影疊疊,從密林間層層而下。沈從風略一沉吟,就見一道平靜樸實的刀光從天而下。
他凝神一看,手中長劍猛擊而出,熟料接到的刀光竟如看起來一樣,真是平平無奇,一擊即碎。
而他這一反擊,反而給了山崖上的人空隙。再回頭的時候,一抹深藍的影子靈活地在山體上亂飛橫竄,直溜到楚雲歌身邊。
山上還遙遙傳來秦顧怒不可遏的聲音:“阿清,你對師父動手?!”
藍影一閃,楚雲歌剛要抽身而出,就被攥住了手腕。蘇易清在他耳畔低聲囑咐了一句,就見剛剛被打亂的劍光,再一次,飛天而來。
那一劍脫去了所有隐匿,鋒芒畢露,九天星河盡垂空。
楚雲歌微微梗着脖子,亂風野雪裏,只有那一截皎潔的腕子,和永不彎曲的脖頸。
他竟是要和這道劍光,拼個不死不休麽?
剎那如置身冰窖,沒有實體的光,冷得像冰,卻燒得他手腕痛如火灼。
另一只袖子也碎裂在空中,和雪花一起,亂飛入泥。
撲的一聲,地上濺起一蓬亂紅。
楚雲歌被那道劍氣擊得連連倒退,手中鮮血淋漓,将素白衣服染紅一片。
下一刻,他就被蘇易清提着手腕,順着剛剛那道淩厲劍氣,直接禦氣飛出數十米。
剛剛電光火石之間,蘇易清附耳對他說了三個字:借勢,逃。
看着雪中急速變小的軟轎和灰衣人,他連連搖頭,想不出自己還有什麽時候比現在更狼狽。
而沈從風,看着一藍一白翩飛不停的兩人,啞然一笑,收劍回鞘。
秦顧這時才從山上躍下,剛剛浮動在臉上的憤怒與震驚早已換成冷靜如刀的神情。
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聲音像上好的兵器敲擊的聲響,冷漠,嗜血,而富有韻味。
“大人,阿清他什麽都忘了。”
沈從風踩了踩地上的雪,漫不經心地往轎子中走,“忘了?腦袋摔壞了吧。”說到這兒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一眼周圍逐漸消散的風。
被真氣激蕩而起的雪沫,正一點點下墜,消散。
他漫漫地看周圍空蕩蕩山谷,隔着雪幕,在看另一個人似的,“無妨,由着他去吧。當下先去把那位趙公公救下,才是正事。”
秦顧愣了一愣,只點了點頭。像是看出他心中疑惑,沈從風拈了拈手指,嘆然道:“我的兩個徒弟,一個只信自己,一個誰也不信。”他回過頭來,笑問道:“你說,阿清是哪個?”
秦顧恍然,薄薄的嘴唇一勾,笑意就隐隐浮上來,像只見到獵物的狼。“懷疑與輕信,永遠是最好的□□。阿清不會輕易懷疑曾經的自己,楚雲歌也不會輕易相信阿清。他們兩個,自己就會先殺起來。”
風逐漸停了,沈從風懶懶走進轎子裏,點起今天第三爐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