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煙火祭
煙火祭是這個小鎮的習俗,每年六月初,栀子花還沒開盡的時候,江南便已然是春末夏初的景象,女孩子們脫下厚重的圍巾外套換上漂亮的紗巾長裙,挽上發髻,帶着叮當作響的銀鈴簪子,迎面而來水鄉清新溫濕的味道。
青尋總是穿着她那件暗紅色的波西米亞裙,挽着鵝黃色的發帶,盼望着煙火祭的到來,帶着孩童般不谙世事的興奮。
“煙火祭是要和喜歡的男孩子一起去的,青尋有喜歡的男孩子了嗎?”我曾笑着打趣她,她只是腼腆的抿起嘴角不做聲,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池栀有嗎?”過了一會,她反問我。
“我嗎?”我用食指點着下巴想了一會,“我不知道。我不确定怎樣算喜歡一個人。”
青尋顯然也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她眨眨眼睛,沉吟了一下,“應該是每天都想着他,然後跟他在一起就會很開心。”她猜測道,“可以每天給他剝蓮藕熱紅糖水的人。”
“為他剝蓮藕熱紅糖水麽...”我撇撇嘴,“大概永遠都不會遇到了吧,那太麻煩了。”我故作嫌棄的擺擺手,逗得青尋呵呵笑起來。
那年的煙火祭我們是和喬宇桐一起去的,三個人拿着不同口味的棉花糖走在人潮熙攘巷口,遠處石拱橋上喧嚣熱鬧,兩邊擺滿了各種各樣賣着稀奇古怪小玩意兒的攤子,五顏六色的糖果插在草棍上,小販扛着它們大聲吆喝。我舌頭轉着圈的舔着手裏的棉花糖,青尋乖巧的跟在我和喬宇桐身後。
夜深了,燈火彌漫好似一片氤氲着的淡色水彩,單薄的煙霧籠罩河面,周圍的景色都模糊了邊角。我們在人比較少的河道邊找了片空地坐下,堤壩上零星幾人,月色清朗,波光粼粼,晚風熏染了濃濃的草木與河水的腥氣。
我裹緊了外套,由于體寒,我比正常人怕冷的多,即使是江南六月也依然穿的嚴嚴實實,相比起來青尋的那條長裙在晚風徐徐的河邊簡直顯得微不足道,她縮作一團像個松鼠。
喬宇桐看着她皺眉,“很冷麽。”他将自己的淺藍色格子衫脫下來遞過去,只穿着一件白T恤,我在餘光裏看到青尋紅着臉低頭笑着。“謝謝。”她說。
不知是哪家頑皮的小孩玩擲石子的游戲,鏡面似的湖水被打碎,小片小片的漣漪鏈狀綻放開,有種自由奔放的恣意。
離放煙火的時間越來越近了,天色漆暗,我和喬宇桐并肩坐在堤壩上。我輕聲問他,“你有過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嗎?”
“沒有過。”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只是望着遠處水面上跳動的石子,它們靈巧仿佛跳芭蕾的姑娘踮着腳尖在水面上旋轉,最後如消失在天際的風筝,漸漸沉入水中,再無蹤跡。
我順着他的方向看去,青尋正蹲在岸邊和一幫孩子專注的玩打水漂。長發和裙擺一同在風中揚起。
“還記得我之前換的那個qq簽名嗎?”我自顧自地說,“你點過贊的。可你又取消了。”
喬宇桐忽然轉過頭來,瞳孔深如井水,隐隐映着我身後的天光。那種眼神太過直率,以至我一時有些語塞。我弱弱地低下頭去,支支吾吾,“我是說,你能理解那種想法嗎。”
喬宇桐沉默了,仿佛某種膠狀物體,把周圍的空氣攪得粘稠而沉重。我猶豫了一下,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腳尖,鼓起勇氣用力的又重複一遍,“你能理解那種想法吧。”
“我不知道。”過了許久,他撇開視線說。
不知怎的,我竟如釋重負的松口氣。
喬宇桐将雙手撐在身後的堤壩上,仰頭望天,我不知道他在看什麽,或許只是遠處虛無的一點。
“其實很多事情你不該看的太清楚的,如果你沒有能力改變,知道的越多,不确定的事情就越多,你活得就會越難過。”他說,“太多無能為力的事情了。”
“還記得那盒圖釘嗎?”他忽然提了個不相關的話題。我茫然的點點頭。
“我不知道我應不應該看到。我知道那天你也在。”他呼了口氣,跳下堤壩踩在低低的臺階上,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張了張嘴,不知說些什麽好。
這種被一方面壓制的感覺很糟糕,我覺得心裏的某個地方忽然躁動起來,壓抑了很久的情緒火山般噴出,岩漿迸濺開向四面八方流淌,我緊緊的咬住嘴唇試圖将它按捺下去,但那種沖動的力量太強大了。我終究沒能控制住。
我攥緊拳頭朝他喊,“不是那樣的!”
喬宇桐站住了,回過頭來看我。我試圖從他眼睛裏捕捉到些什麽,卻讀不懂裏面的情緒。
他眼睛深的仿佛大霧彌漫的黑夜,我竭力睜大瞳孔,依舊看不清楚。
我只能迎着他的目光硬着頭皮繼續說,“你明明就不讨厭她。”
他知道我說的是誰。我知道他知道。
盡管當時我的樣子看起來很篤定,但我還是心虛的又補充了一句,“不讨厭的,你很喜歡她...是吧。”
我沒聽到他的回答。因為這時正有一簇煙花“嗖”地竄上天空,“砰”一聲炸開來,流光四溢,絢爛如一場夢的凋零。人們簇擁過來,拍着手或驚嘆或歡呼。一片片煙花交錯綻放,相互交織,再紛紛凋零,此起彼伏的點燃沉靜深邃的夜空。
青尋在岸邊朝我們揮手,我看到喬宇桐轉過頭去,柔和的側臉線條染上的溫暖光色,他撇撇嘴,忽然笑了。
我仰頭看着天空,煙花綻放到最絢爛的時候,心裏突然很酸。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