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說謊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江南出落的人多半帶着柔婉溫和的味道,湖水般清透,但水下也并非毫無波瀾,翻着潮濕黏膩的泥土,無人問津的角落長滿了暗黑色的青苔。
人亦如此。
印象中祥和的阿婆們也會聚在巷子的角落閑言閑語,指桑罵槐,不谙世事的孩子本該純真的世界也帶着一股子邪惡的腐氣,像清晨小巷裏消不散的薄霧,遮掩了曦光,暗通一片。
每每路過青尋家窗口都會聽到幾個調皮的男孩子朝玻璃扔石子,“三瓣嘴唇的家夥。”這是他們對她的稱呼。
青尋總是面無表情的走過去将窗沿上的石子拿下來,然後開門回家。對待一團空氣般熟視無睹,眼裏是習以為常的淡漠。
這樣的反應顯然不是男孩子們想要的效果,于是謾罵聲更大更難聽。其中重複次數最多的詞語無非是“沒人要的家夥。”“醜八怪。”
我看到她抿着嘴,睫毛顫顫巍巍。我曾有過上去大聲制止的念頭,然而當男孩子們厭惡的目光偶爾掃過這邊,我懦弱的退卻了。我不敢輕易将自己放到那個衆矢之的的位置,不敢為了偶爾一次‘心酸心疼’就挺身而出幫助誰抵禦一切傷害。
我知道自己遠沒有青尋堅強。
我只能轉過頭去,我看到站在身後的喬宇桐也一樣。
印象中青尋從未說過拒絕,對待喬宇桐,更是如此。她總會張開自己單薄纖細的胳膊,守護螢火般小心翼翼的守護他,盡管她能做的不值一提,盡管喬宇桐甚至覺得自己不需要。
太過耀眼總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無論是幹淨白皙的外貌還是高人一籌的成績,喬宇桐自帶着‘城裏人’的光環在這個偏避的小城裏顯得過于鋒芒畢露。
我不知道青尋是如何發現別人偷偷放在喬宇桐鞋子裏的圖釘的。那晚放學我們等了好久也不見她的身影,天色漸晚,我們只好先離開,喬宇桐推着單車,我走在他的身旁,一路沉默,直看到青尋光着腳狼狽的拖着濕漉漉的書包出現在小巷深處。
“青尋。”我失聲尖叫,她顯然也沒想到會在這裏撞見我們,瞪大驚懼的眼睛,然後迅速垂下頭落荒而逃,書包滴落了一路的水漬,消失在前面的轉角。
第二天教導主任氣勢洶洶來班級抓人的時候正是晚自習,班級裏安安靜靜,所有人都低着頭幹着自己的事情,仿佛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你,出來一下。”那個禿頂了的中年男人經過青尋的座位,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我聽到周圍的竊竊私語,卻不敢回頭去看,只能将頭埋得更低,在本子上更加用力的一筆一筆寫着。
之後他又叫了幾個男生出去,教室的門不輕不重的關上,班級炸鍋了一半瞬間喧嚣起來,各種各樣的竊笑聲,幸災樂禍的調侃,針一般的刺耳。
我如釋重負的松懈了緊繃的肩線,轉頭看向窗邊的位置,我看到喬宇桐右手撐着頭,左手心裏轉着一直黑色的碳素筆,認真的做作業。
事不關己。
“你們每天放學都一起回家嗎?”班主任推了推眼睛,目光在我和喬宇桐之間流轉。
“嗯。”我點點頭。
“昨天也是你們三個一起嗎?”他問。
我沒說話,低着頭盯着自己的腳尖。
“不是。”喬宇桐說。
“你們知道她昨天去哪了嗎?”
“不知道。”
“你在自己的儲物櫃裏發現異樣的東西了嗎?”
我擡頭看着喬宇桐,他眼睛裏閃過疑惑,不解的眨眨眼,好像沒太懂。
“像是圖釘之類的東西。”班主任又問。
我緊緊的盯着他,生怕錯過每一個表情,每一個反應。
“沒有。”他說。
弄堂裏傳出一陣陣飯菜香味,路過青尋家窗前我朝裏面望了望,黑漆漆的沒有開燈,什麽都看不清,窗臺上還遺落幾顆石子,我能想象到它們砸在玻璃上尖銳的聲響,好似那些刻薄的嘲諷。
喬宇桐一言不發的将單車鎖在車棚裏,然後徑直地走進弄堂,我尾随其後,想問的事情很多,卻堵嗓子裏問不出一句。最後,将要分別的時候我站在樓梯上看他将鑰匙插進門孔裏,我問,“你看到了那盒圖釘了嗎?”
我聽到清脆的瑣舌轉動的聲音,喬宇桐沒有回頭。
那天放學人群散盡,我看到他在班級沒關嚴的後門口伫立了好久,教室裏悉悉索索拉扯衣服的聲音,罵聲,哭聲,砸碎東西的聲音。
他轉身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