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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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一個人已不在這世上,你仍然可以了解到他們的生活。」狄安娜看着手中的項鏈,「只要你留心注意,他們的故事便會向你緩緩展開。你會了解到,他們也曾努力生活、努力愛過,這是他們帶給這個世界的真正啓示——即生存的意義。」
Fin.
以利亞用他微帶沙啞的聲音緩緩念完,轉身把漫畫放在床頭,看向鴕鳥般埋進被子的我,笑着把我撈出來親了親,“怎麽這麽害羞?明明的很好的故事。”
我瞪了他半晌,才憋出一句話,“你分明……”分明在一周之前才嘲笑過我的作品!
以利亞一下子就讀懂了我的意思,他假笑地翹了翹嘴角,不怎麽真誠地安慰我道,“小艾爾,你要知道,人的才華可是會像貨幣一樣,時不時上下浮動的,更何況……”
而我瞬間也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只好扶額呻吟道,“好了,我承認了——更何況,那個故事本來就很蠢。”
這時,以利亞卻一臉無辜地向我坦白,“其實我并不是那本雜志的主編。”
我一下子把頭擡了起來,睜大眼睛看向他,“那你怎麽……?”
以利亞看到我吃驚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把我的頭發揉亂,我氣鼓鼓地打掉他的手,以利亞笑了笑,似乎覺得十分有趣,我懷疑他在把我當貓揉(那他為什麽不去揉自己的精神體!)——只聽他繼續道,“簡單來說,主編是我的一個向導朋友,他和新婚伴侶去度蜜月了,随手就把自己的爛攤子扔給了我——‘哦,以利亞,當主編并不困難,你只需要有審美就可以了,更何況你還是我們之中嘴最毒的那個’——這可是他的原話。”
“……”我一陣無言,不知道該說以利亞居然也有如此不靠譜的朋友,還是該贊揚那人的吐槽竟如此精準,“所以你是恰巧遇上了我的郵件?”
“就是如此巧合。”以利亞點上了一支煙,灰色的眼裏含着溫柔的笑意看向我,“雖然過程被我辦得很糟糕……但看起來結果似乎還不錯。”
我怔忡一下,不由自主地同他對視,又被他的目光引導着,瞥見桌上安靜躺着的貓眼項鏈,我的耳根霎時就紅了。
“我得向你承認,艾爾瑞。”只聽以利亞道,他的目光中罕見地露出些許困擾,但更多的是一如既往的坦誠與柔和,“你是我遇上的第一個想要正式發展戀情的人,我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對不起,你原諒我了嗎?”
“……所以,你愛着我嗎?”我輕輕點頭,忍不住紅了臉,輕聲問。
“我想是的。”以利亞緩緩笑了,他真心笑着的模樣很漂亮,眼睛仿佛落滿星光的銀湖水,“我們還有許多時間來彼此确認。”
然後我們又粘粘黏黏地磨蹭了一陣,直到天色轉暗,我疲憊地踹了踹以利亞的小腿,試圖讓他不要再貼在我身上,這張單人小床對于我們兩個來說還是過分擁擠了,更何況我已經又累又餓,連手指都不想擡,我開始心安理得地指使以利亞去幫我們買晚飯——或者說是夜宵。
“就去樓下的那家簡餐店,”我如此囑咐他,“他們家的沙拉和海鮮炒面都不錯。”以利亞沒有對我提出的要求有什麽異議,他起身輕輕吻了吻我的唇角,就簡單穿好衣服出門了。
不一會兒,以利亞就帶回了一堆打包食物——我估計他把我們第二天的份也一起買了。他回來的時候我也已經起床,并開始收拾客廳,我從地上撿起素描本,草草地翻了翻,希望上面沒有留下什麽糟糕的痕跡,然後将沙發罩扯下來扔在了地上。
以利亞站在一邊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突然就意味深長地笑了,“為什麽不之後再換?畢竟明天可能還要再弄髒。”
我惱羞成怒地讓他滾去廚房。
吃過飯後,我們收拾餐廳和卧房。
最終,以利亞還是成功地走進了我的畫室——我有什麽理由說不呢?更何況我對我認真完成的作品還算是有信心的——以利亞進去之前先掐掉了煙,這一細節再次不動聲色地觸動了我。
我的畫室是一間很小的房間,也就比普通的雜物間大一點,但采光和通風竟都很不錯(所以當年我就一眼相中了它),這在室內設計裏算得上是教科書般的失敗——這種地理位置應該留給功能更豐富的場所——所以這棟公寓實際上售賣平平,而我也因此能夠以不高的價格租下它。
屋內擺放着我的十餘幅作品,幾幅比較滿意的被我挂在牆上,其中之一是我大學時的畢業作品,而大多數的都被蒙上放在角落——順便一說,我大學裏的主攻方向是風景油畫。
靠牆的一側是我的書桌和電腦,上面堆砌着我的漫畫廢稿,和諸如《漫畫分鏡教學》之類亂七八糟的書籍。
房間正中則放着畫架,上面是我最新的作畫草稿,畫架腳下各式各樣的油畫顏料和畫筆随意散亂,我隐約記得上一次動筆還是在碰見以利亞之前。
這讓我不禁微微臉紅,因為我的表現實在不像是一個持之以恒、心無旁骛的畫家——我怕以利亞的心中對我有過高的期許。
很快,以利亞就将我的作品看了個遍,他看得很仔細也很認真,甚至連被我蒙上的那幾幅都沒放過,他的表情專注而溫柔,我下意識地就覺得——他是看得懂的,那些層層疊疊的筆觸與顏料背後,細微幽深的情緒。
我睜大眼睛,滿懷忐忑,期期艾艾地看着他,等着最終的宣判。
“怎麽這副表情?”以利亞笑着捏了捏我的臉,我不好意思地躲開,他又揉我的頭發,他認真地直視我的雙眼,誇贊道,“很不錯,艾爾瑞,你應該對自己的才華有點信心……我很喜歡你的畫。”
他的話讓我很難不被觸動,我抿着唇輕聲道,“嗯……多謝你,以利亞……”
“怎麽鼻音都出來了?”以利亞有些意外且心疼地親了親我的額頭,“好了,別難過,小男孩,你總有一天會成為大畫家的……”
以利亞似乎是為了轉移我的注意力,又指着其中一幅,引着我看去。
只見寬闊的畫幅上展開一片白茫茫的雪原,連天空也是灰白,只有雪地裏雜亂散落着的深黑岩石點綴出不同的顏色,但細看會發現,這些岩石竟都是破損的雕塑和庭院的斷壁殘垣,它們大半早已被埋入冷硬的凍土之下,零星露出地表的殘破肢體,也被一層薄雪輕輕地覆蓋。畫框的右下角藏着我的題詞和落款——
「Non?omnis?moriar.
「獻給S·J
「——E·G」
“「逝亦留痕」?”以利亞輕輕念出那句短語,看向我,“我最喜歡這張——它有名字嗎?”
我不由自主地怔住,因為這正是我的畢業作品,我已記不清當時為了畫這幅畫注入多少心血。
以利亞這麽說了,我真的感到十分意外,又有一種突如其來的緊張——因為我有些期待,以利亞能不能讀出我創作這幅畫時的複雜想法。
我舔了舔微微發幹的唇角,望向他專注的眼睛,輕聲道,“有的,它叫做——《明年在昂萊巴奈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