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3
1.
“‘伴生寵物’的設定已經過時了。”以利亞叼着煙在轉椅上轉了一圈,把我的畫稿扔到桌上,“你看隔壁的寶X夢,OO的奇妙冒險……設定重複太多,大家都不覺得新鮮了。”
“更何況,”他用犀利的眼神看着我,把跳上自己膝蓋的喜馬拉雅貓抱在懷裏梳毛,“我們就生活在一個有‘伴生寵物’的世界裏。”
“那是你自己的精神體好嗎!”我終于忍不住吐槽道。
“怎麽互相稱呼,是我和盧比自己的事。”以利亞反駁道,叫做盧比的喜馬拉雅貓用和它的主人相似的嘲諷眼神看了我一眼,又掙紮地從他的懷裏跳下去跑走了。
以利亞有些歉意地沖我笑笑,“它不耐煩了。”
這句話意味深長,因為精神體永遠在誠實地表達主人的潛意識。
于是我沉默了下去,半晌才問,“那你說怎麽辦?”
以利亞把煙摁滅,想了想,問道,“戀愛題材畫過嗎?”
我愣了一下,輕輕地點了點頭,“出道作品就是。”
“那就好,”以利亞提醒道,他的靈感似乎永遠滔滔不絕,“你可以在細節上尋求突破,比如,怎樣的兩個人擁有戀情——我的主意是,畫一個哨兵或向導,這由你自己決定,與一個普通人之間的故事。”
他暧昧地盯着我,眨了下眼,這已經不是意有所指了。
我一下子怔住了,我舔了舔唇,感覺嘴角前所未有地幹燥。
以利亞起身送客,把我的畫稿和一個禮盒一股腦地塞進了我的懷裏,然後把我半推半拽地送到門口。
“回見了,親愛的艾爾,希望你能持續為我帶來驚喜,”以利亞朝我露出一個漂亮的笑容,并用一句簡短而深刻的話作為對我的最後提點,“人永遠會好奇自己不曾擁有的。”
2.
哨兵、向導,然後是普通人,原本被認為是三種截然不同的人群,前兩種乃族群進化之天選,後一種則在不言的歧視與壓抑中靜等着消亡,而社會矛盾就在這種現實下被不斷滋養發酵。
就在一切即将爆發的前夕,兩百七十六前的二月十七日,一位去樓下咖啡廳買咖啡叫做舍連·約書亞的“普通人”,“不小心”踩到了一位哨兵的獅形精神體的尾巴。
一開始,舍連·約書亞被認為是擁有潛在覺醒可能的哨兵或向導——但在被關入「塔」後一年,他的精神海依舊毫無波動,而無數次的精神誘導實驗證明,舍連·約書亞完完全全是一個“普通人”——但他卻能夠看見并觸碰哨兵和向導們的精神體。
「塔」中的激進保守派要求對舍連·約書亞進行最高程度的精神刺激實驗,這項可怕的抉擇在圓桌上被通過,以溫和自由派的敗落為代價。
舍連·約書亞死了,過度的精神刺激讓他在癫狂和恐懼中逝世,他甚至沒有熬到第一次實驗終止。
風波再也無法被抑制,憤怒的普通人将會永遠記得——庇護哨兵和向導的「塔」故意害死了一位他們的同胞,一個不能成為他們的同類、卻冒犯性地闖入他們的世界中的“普通人”。
歷史上,我們稱這次事件為「舍連·約書亞革命」。
從此以後,人們不斷地發現隐藏在人群中的“共感者”。
……
“共感者”的發現,無疑緩和了哨向和普通人之間的矛盾,但他們的存在,在最初也同時遭受到了雙方的猜忌和恨妒……此處不說這麽複雜,總而言之,人類無論怎樣進化,都還是擺脫不了黨同伐異的劣根性。
時至今日,研究者們已經基本确定了共感者是哨兵向導進化序列中的“後進者”,而剩下的普通人們也并不存在什麽基因劣勢或者差等,只不過因為基因進化的複雜随機選擇性,讓某些人碰巧捷足先登,而另外的人則只不過是“反應慢”罷了。
至于我,艾爾瑞·嘉斯,便是這樣的一位共感者。
3.
無論共感者這樣一個身份在你們聽起來有多麽地帥氣——因為共感者似乎占盡了兩方的便宜,既不用忍受哨兵和向導的義務兵役以及精神太敏感帶來的各種折磨,又能夠随時領略一下那個“神奇的世界”——但實際上,我們這邊共感者早已滿大街都是了,所以我很難從這樣的一個不特殊身份裏找出別樣的自豪感來。
更何況,無論是怎樣的身份,人都還是要謀生的。
哨兵向導的義務兵役是五年,退伍以後就能得到被分配工作的機會,如果服役滿十年,這個待遇就會更好。而普通人和共感者都只能靠自己。
我在進入大學以前就認定了繪畫專業,但現在我很難說我完全不後悔。在小方向上,我選擇的是古典繪畫,在大學的時候我如魚得水,但在畢業找工作時便發現,當代繪畫與美學設計方向比我們吃香多了,我也可以選擇繼續考入研究院,但我落榜了(我實在不擅長這個)。
接着我找到了一個游戲公司的工作,碰巧他們在做一系列需要古典美術知識的設計項目,我在那裏呆了兩年,期間飽受壓榨。最終我忍不住辭職了,然後重新思考起新的謀生途徑來。我的一位朋友建議我畫漫畫,因為面對青少年的亞文化将永遠有市場。但畫漫畫又和古典繪畫是極不相同的方法和思路,幸而我有些幫游戲公司打雜的經驗,于是索性開始埋頭鑽研起分鏡和漫畫語言。
最後,就在去年,我将我的處女短篇《狄安娜的項鏈》投遞給了畫韻(一個走詩意和複古風格的少女漫畫雜志),作為一個新晉的漫畫家悄無聲息地出道了。
但接下來,好景不長,半年之後,畫韻被并購,新來的執行總監決定改變畫韻的創作路線,要求作品必須融合少女戀愛和青春冒險的元素,而我提交的長篇腳本被編輯三連否認——但,冒險故事……唉,我不擅長啊。責編提議,把腳本交給專業的漫畫劇情創作者,我只用負責畫就行了,但這又讓我回憶起了曾在游戲公司遭受到的夢魇——我和責編說了這些,最後雙方都決定不要再彼此折磨了,好聚好散(幸而我也只簽了一年的試水合同)。
于是,我又變回了一個無業游民,暫時只能靠着之前的積蓄生活。
以上,就是我那天去酒吧喝閑酒、并遇見以利亞這個混蛋之前,不太複雜的全部人生經歷。